《刺 魍 传》大域如郎

9、湖心寻镜 管家也皱起

　　管家也皱起了眉头，指着他说道：“此刻才过不久，在这样短的时间里...你们来此有什么目的？作什么事情？你可得从实说来！”
　　郭景纯一时根本接不上话，其实正是那“少芳”亲自要见他，才命小翠领他前来，但他又恐话说出来会将“少芳”无端牵入其中，何况大凉夜里，若讲孤男单女独处在一室，更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是以只好用沉默来为作答。
　　那群不明就里的人见他久久不能说话，只道他是心虚默认，又再度哄了起来。“你们看，我就说是吧，他都认了，大家来啊，我们拿了这害人的妖怪！”“对！我们一齐上去拿了他。”人人纷纷争相拥上，各自有人撕扯他衣躯。在这混乱之中，那管家却缓缓没入人群，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可巧此时人们都在针着对付郭景纯，没有人注意到管家他那一副奇怪的表情。
　　“打他...打死他！打死他！”众手将郭景纯推搡到人群中间，已经开始动起拳脚，普通拳头他倒能承受得住，他既要查清一些事情的来龙去脉便不在好这关头轻易与人动手，暂且挨着，只有待事情有些转机才好权宜行事，他这般沉谨心思，若是常人岂能忍所其及，凭就一身功夫不早就撕破拉扯，将那些冤枉诬赖他的人都揍个稀烂巴烂，此般容忍也令那飞在树枝上的宵烛早已瞧得有点着急。偏在这时候，人们不见他还手，好似还打上了瘾，有人索性往墙上拿起一把钢叉，呼开众人，照着郭景纯心窝的地方，就要狠力扎去。
　　“你们都住下手来！”宵烛看这险心的一幕，想要冲下去救，却听见一声娇喝顿时怔住了闹乱的众人，循声望去，见一个袅娜的身影依依立在门前，正是刚才那位晕在房中的姐姐。
　　“少夫人！”
　　“少芳”厉声责问众人：“你们怎么可以如此对待我的宾客！难道是想要反了么？”
　　有人答道：“少夫人，您有所不知，这可是个妖怪。”
　　“妖怪？你们凭什么说他是妖怪？”
　　人群中又有人答：“小翠死了，是这妖怪杀死了。”
　　“什么？小翠死了？”“少芳”听了，也吃了一惊，兀自喃说道：“可是，刚才...”讲到此处，话又一顿，再向那群人说道：“那好，你们说他杀死了小翠，可曾有人亲眼所见？”
　　“我...我们看到小翠死前和他走在一起，他自己也认了。”人群中有几个人喊出声来。
　　“少芳”把脸转向郭景纯，轻问道：“公子，人真是你杀的么？”
　　郭景纯本想要唤她作姑娘，又感到此情此境如此称呼并不妥当，就跟众人一样，说道：“夫人...我...人不是我杀的。”
　　一个杂丁指着他骂道：“你...妖怪！刚才你都承认了，人就是你杀的，怎么现在还要狡辩？”
　　郭景纯看了那人一眼，也没理他，就直接跟“少芳”讲道：“那位姑娘死前确实领我来到这里，可并没有说是我杀了她。”
　　“你...”那人听了更是气愤不住。
　　“住口！”“少芳”厉声喝住那人，不容许他再说话，人群好像都怕她厉害，也没有再喧闹。随即，“少芳”她又朝人群问道：“管家在哪里？”
　　目光寻去，刚才的老管家已不知何时走了，完全不见了影踪。
　　“少芳”又道：“那谁，快去把朱大富这只死猪给我叫过来！”听见她那样讲话，气氛也似没了那么慌乱躁动，有人偷偷笑出声来。“少芳”却不觉有一丝高兴，再度娇怒喝道：“还不快去给我叫来！”便有几人赶忙向东边厢房跑去。
　　不久，见那朱大富跑来满身大汗，喘着大口粗气溜到“少芳”面前，道：“娘子...”
　　话未完全出口，见“少芳”抬手就是怒扇一掌，“啪”地一声脆响掴在朱大富脸上。“‘娘子’二字可是让你叫的么？”这忽如其来的情境又让在场众人觉得更加好笑，但那老爷正在面前却没人敢笑出声音。
　　朱大富脸上有些尴尬，连忙呵道：“是，是，那再不叫便是，少菲...”
　　“啪！”又见狠狠一掌刮甩在脸上，“叫名字也有问过我同意了么？”
　　郭景纯听他们对话，独自暗道：“原来她不是少芳姑娘，可真是我认错人了，难怪性情如此大有不同。”
　　朱大富摸摸被抽得通红的疼痛面颊，仍然笑脸相迎：“好...好的，姑奶奶，你急着找我...可是有什么惹得你生气了吗？”
　　少菲终于不再动手，声音也和缓得多：“这才像话，跟你说，府里死了人了。”
　　朱大富一点儿也不见惊讶，说道：“府里死了人也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少菲把目光看向郭景纯，又道：“可是你的这些奴仆却在诬陷这位公子。”
　　“呀哈，郭小侠，你也在这。”朱大富向他郭景纯相互施了小礼，又对众人说道：“大家不要误会，这位郭小侠是我和夫人请来来为我们朱府降服鬼怪的！”
　　人群中是一片嘘声。
　　少菲面向朱大富，又问：“这回死的可是我的贴身丫鬟小翠，你倒说看，且该如何处置？”
　　朱大富说道：“啊呀，我的姑奶奶，你也不必太过伤心，我让小荷、小花给替上...小翠这边...回头我再让管家给她家里捎上百两黄金和数绢锦帛，以作安抚。”
　　人群中转一片哗然，那些奴婢杂仆听朱大富说用重金作为补偿，似是感到小翠之死虽是可惜但倒也算是死有所值。
　　少菲轻道：“这还算差不多，小翠毕竟跟了我那么久，朱大富，她的葬礼你还要办得丰厚一些，才是不枉我们主仆一场。”
　　朱大富连连点头：“是，是，葬礼方面当然也要大为操办，我看这事就此了了吧。”
　　人群当中有一声音忽然提道：“可是老爷，夫人，府上连续死人的事情还没查清楚...闹得不好，也是人心惶惶的...”
　　朱大富猛悟过来，转身向郭景纯说道：“呀，我差点将正事给忘了，这可还要再劳郭小侠你一回啊...”
　　郭景纯顿首说道：“朱老爷，我一定会在这里将事情查的水落石出，请大家放心！”
　　朱大富说道：“并不用这么麻烦，人既然死了，便不能复生，已经为他们安排好了身后事，就让他们安心去了倒也了无牵挂，而我们大家更关心的是朱府上下今后的安危...”
　　少菲略喜之色飘上眉梢，即向郭景纯征道：“公子，你可愿意留下，保护我们？”
　　“这...这...”郭景纯也不敢回答，心间一直犹豫个不停，他其实更关心的是另一些人的安危。
　　朱大富道：“小侠可不必就此为难，朱府西去十里不远有一泊‘镜心湖’，本是此地风转水流之心眼，数年前一个妖士掉了一面妖镜落在那泊湖中，卡在湖心底，致使此地风水不再流畅，死气波及朱峪庄，近区人、鱼、鸟、兽异化，才连皆生出怪事，正想求小侠为我们取来，祛除风宅邪气，如此一来就可保我们平安。”
　　“可万一...他这一去又不回来了，我们又当怎办？”人群中冒出一个质疑声音，此话言之有理，众人不禁都“噫”了一声。
　　郭景纯说道： “我的行李盘缠都还在贵府之上，朱老爷，请命人替我保管好，且待我将镜子取来。”
　　“慢住！”
　　郭景纯就要转身走，只见少菲忙止住他，说道：“天色甚晚，公子不作稍息再去么？”
　　郭景纯道：“人命关天，还是赶紧行动起来，保人救人紧要。”
　　“既然如此...那湖边凉冷，郊外又多出凶野之兽，我让下人给你取件铁御甲衣防寒护身，也盼能助你派上用场。”少菲话语中竟带几分殷切。
　　郭景纯回绝她道：“景纯谢了夫人美意，但是入湖取镜，重物加身反而更不方便，只稍我带上随身双兵就行。”
　　朱大富拍手笑着说道：“如此甚好，还请小侠速去速回。”
　　“公子...” 少菲还欲再说，却已见郭景纯转身远去。
　　郭景纯径自回房取了双兵，便即离开朱府，此刻已出了三更，月寥星稀，夜色渐淡。
　　途路上，宵烛化作的小虫已经跟到，在他耳边说道：“景哥哥，我觉的那位姐姐和那位老爷都好生奇怪。”
　　郭景纯想着适才遭遇和众人举动，一边走，一边回说她道：“我也有些这么认为，甚至整个朱府的人都不太对劲，可又探查不出什么情况。”
　　宵烛道：“那要我先替你留在那座大宅子盯着他们在做些什么么？”
　　郭景纯想起朱府上下疑云点点，此时说不定遍是凶险，倘若只留宵烛一人盯着，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当下并不放心，说道：“不，宵烛，你与我一同且去到他们所讲的那泊‘镜心湖’先看个究竟。”
　　暮色方去，再攀了一座山口，瞧见了一泊洪湖。
　　“莫非朱老爷提的，竟是此处？”，“镜心湖”既得名于镜，想必湖心湖境，必静于镜，但见那湖水呈赤浊之色，分明没有半点清澈，再且若说湖水得名，因其宛静如心，却见那湖面常常涛浪凶涌，歇时惊岸而起的浪峰高达十数丈，竟能将飞过的虫鸟击落于湖，乃至草木俱为之惊狂，情境极为赫目。可细一掐算时程，两人还当真是从朱府西行了十来里路，附近又不再寻着湖泊，“镜心湖”除此湖之外怎还能再有他处？
　　郭景纯驻在岸上观一了阵子，说道：“宵烛，这湖面风浪太大，若是从岸上直接跳入，恐怕要折费不少气力，你可有法子助我潜入湖底？”
　　宵烛方自湖水上空飞下来，答道：“我看查过了，湖心有一处漩涡，如果能从那里落下去，也许能够顺利到达湖底，可是湖面之下的情形却十分难料...”
　　郭景纯心中念道：“先前我从未尝深湖寻物，今日可不妨一试！”想起那日辞别薇谷之时，巨纳赠与了十匝金蚕丝，那丝质轻炜坚韧，普通刀剑不能轻易割断，郭景纯只随身带了一团，当下自怀中取出。
　　宵烛奇道：“景哥哥，你这是要做些什么？”
　　郭景纯捻起蚕丝一头交给宵烛，说道：“宵烛，不必担心，你将这蚕丝栓在对岸树上，我便能乘这滑丝落入湖心。
　　郭景纯待宵烛照他的话做了，再将蚕丝拉直，另一头捆在一处高地坚岩上，取一个干瘪的水囊，用气吹满了放入怀中，扎紧衣带，向宵烛说道：“我若下去超过一个时辰未归，你就扯我身上这根蚕丝，便能拉我上来。”
　　宵烛允诺一声，他便捋起衣袖，踩上那蚕丝拉成的溜索，自高向低之势滑去。到湖中心处，猛提一口真气，对着那卷漩涡旋眼，一头扎落下去，他身子触及涡眼，即激起数十丈水花，一时之间只觉肝腑翻沸，又闻见湖水腥臭之气，顿时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好容易脱离了湖心涡眼，感到胸腔气疲，便取出水囊换了口气，沉入湖中十数丈深，湖里层景象竟是豁然平静，与湖面的凶涛骇浪大为不同。再沉了二十余丈，总算着了底，赫然入目的却是另一番恐骇的景象：只见那昏暗深沉的湖泥之上，竟密密麻麻地堆满了死人尸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多数已成白骨累累，些许尸骨上还连着粘溶的胶软腐物，看着恶心异常。
　　郭景纯没有时间思遐，立即又从水囊中换了口气，拨开浓淆着浮血、烂肉和衣块的湖底之水，只在尸堆其中翻寻着朱大富所说的那面“湖心镜”。
　　郭景纯刚翻了数具尸首，还未瞧见镜子，感到身后一条巨大影子猛地逼近，回身一看，不禁心间大叫：“天哉！这眼下竟是何种生物？”
　　只见那东西一身滑溜的绿皮，形状像是个长着四肢的巨大葫芦，有着类人的五官，可是那五官的位置偏偏生得极为离奇古怪，耳朵分明齐齐正正地长在了那顶小葫芦头上，两只黑溜的眼珠子却是倒歪斜着，一只长在了勉强可称为脑袋的部位，一只竟长在了脖子之上，大鼻子大嘴巴也是东扭西歪侧挂在肚腩，简直是丑得不堪直视。那肥粗的蹼足向后一蹭，就能梭出数米，本想要趁他郭景纯寻物不备之时，俯冲而来。
　　这怪物好似还天生带了光环，令人屈于与之交手，郭景纯刚抽出双兵欲要迎上，忽觉胃液滚涌，大感恶心，只好矫身翻转，避过怪物忽来的一袭。
　　那怪物见偷袭不成，止住身子，踏落湖底，踩住湖底死尸，再猛地一蹦，不知什么时候，鳍手上居然多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叉儿，照面又再打来。
　　再不接招，哪还了得？郭景纯也再不顾得胃里倒腾得难受，左手上绣口刀就与那怪物所持的叉子架上了。那怪物鳍手中的铁叉侵蚀已然严重，两方力拼，劲道又十分强猛，这么迸然相接，断然就拗作两截。
　　郭景纯倒是没有意料到那叉子竟是那么不堪，一个不慎跌住身子，往那怪物撞去。那怪物即时也抛掉了铁叉，鳍手一迎，就掰住了郭景纯双手。郭景纯暗叫不妙，深水之中一身力气根本无法完全提得上来，只得双脚使劲狠踢，却已触不到了怪物体身躯，他这么猛地使劲挣动，胸口气息就很快消完，此刻两手再被怪物索着，又是一个惊急万分的情境。
　　那怪物哪里让他喘息的机会，肚里一声咕噜，拉扯着他在深湖中游晃去，将他猛力甩在底下湖礁，再狠拖一路，借那湖底的尖锐石物，将他身上划出多道血痕。挣峙许久，怪物显占上风，郭景纯渐渐气与不支，手脚力道缓缓消去，那怪物察觉此状，肚皮上的大口一裂，咕噜噜喷出绿青色的气体。
　　郭景纯只在迷糊中看到些气体形成了的堆堆气泡，水中腐物烂衣只是碰到一点，便碰啪声声剧烈炸裂开来。可他此刻急需换气，已全然屏不住呼吸，那里还顾得上那气体是否有毒，由不得鼻口一张，才将那些气体大吸入胸肺，登时浑身阵阵剧抖，脸色变作黑青，脑中一片空白，就再什么也不知道了。莫非竟就此命丧于怪物之手？

　　郭景纯意识浑噩，似见自己灵魂已经脱离出了躯窍，仿佛转瞬就徜徉到了天地之间的边际，在一片辽望无垠的草原上，走出一对慈祥的中年夫妇，正张着双臂，微微笑着呼唤：“璞儿，我们的璞儿，你可算来了！”郭景纯眼睛盈热，泪珠都快要落了下来，“父亲，母亲！孩儿总算见着你们了！”无比激动地向奔向他们。
　　就要相拥的那一霎，忽然飞驰而出一群草原白驹，只一晃眼，他那双亲均已骑在马儿背上，挥手笑着，随那群骏马飞踏奔腾，远远离去。郭景纯心头大急，口中大喊：“父亲，母亲，莫要丢下孩儿！”不顾一切追赶上去。
　　“你们瞧，这是哪来的小野种！”“好个阴阳眼！”“哼，分明是只妖儿！”不知怎地赶着，身边已经围住一群毛头小孩，其中一个上前将他狠狠推了一跤，“妖怪，他简直就是妖怪！”那群孩童一拥而上，将他又踢又打，嘲笑他道，“野种！”“阴阳眼！”“妖怪！” “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是野种！我不是妖怪！我不是，我不是！！”郭景纯低泣，怒声嘶喊着，一手臂奇大力气地挥身推开一干人众，另一只手却忽然握住了一把雪亮的尖刀，闭着眼睛甩头向那领头推搡的毛孩狠狠刺去。
　　听见惨声长嘶，郭景纯睁开眼睛一看，手中匕首已稳稳插在了一只巨兽心窝，收势一抽，那巨兽再哑吼两声，便颓然而倒，再看自己满身伤痕，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死狼的尸体。“景纯！”郭景纯回身一看，见到一人自石林缓缓走出，“哈，叔父...叔父啊...” 郭景纯不胜大喜，郭均走近他时却是一脸怒气：“同你说了多少回，临敌应战切不可分心，若不是方才你运气好，那雪狼王被石峰给卡住，你此刻早就丧命了，你让我如何向你死去的爹娘交待！”兀一抬手，皮鞭就不住地抽打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