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前篇 1 深谷 ...
-
山高万仞,猿猴难度,飞鸟难停。
无人知晓,在山尽头,崖深处,却是一个世外桃源般的所在。
水从山泉里沁出,叮叮淙淙汇聚成溪流,成河流。破晓时分,一叶扁舟从凄迷白雾中驶出,扁舟十分窄小,舟上坐着白衣少女,她长发披背,星眸如水,娇嫩秀美的脸上带着笑意。
白衣少女手撑双桨,流水在舟前脉脉分为两边,轻轻拍动岸边的青草。
山顶上终年积雪,山底却温暖如春。
岸边长满了暗紫淡粉色的桔梗花,少女索性起身,双足轻点船头,人已掠过水面,停在岸边。
她面带微笑采摘鲜花,嘴里哼唱着一首曲子。
她的嗓音清甜优美,曲调悠扬,细琢内容这首曲词却很是凄凉。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唱着唱着,她的歌声陡然停止,双眼圆睁,眨也不眨地望着前方。
不远处,树荫下,躺着一个人。
若是此人躺在人群熙攘的市集上,恐怕人人都会惧怕此人身上的血污,生怕惹上官非。可此人出现在人迹罕至的谷底,白衣少女此生此世见过的活人,只怕用一只手都能数全。她放下手中的花束,好奇地一步步走过去。
这人无知无觉地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如山顶的积雪。
浓长的睫毛盖在眼下,给这人俊雅的相貌添了一丝凄苦和秀气。
白衣少女牵起裙裾,半跪在地上,伸出纤长的手探一探鼻息。
极其微弱。
似乎下一刻就要停止。
好容易见到一个人,谁知这人马上就要死了!
少女秀美的脸上充满了失望,她转一转眼珠,突然想起来一件东西,忙伸手入怀,将那颗小小的药丸取出来。
这是娘亲给她的。
每年娘亲都会炼一颗丹药给她,娘亲说这丹药里含有只有山谷中才能采集到的数十种灵药,虽不能生死人肉白骨,但重伤之人吃下必定伤情见缓,她吃下去,能保养容颜,修习身心。
她轻轻托起这人的下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推开咬紧的牙关,将药丸压在舌底。
这个人的身体真凉啊。
是不是山顶上的积雪也是这么冷呢?她仰头望着天空,与天接线的那一片白,是她从没有接触过的白。娘亲说那叫雪,雪很冷。可山谷中气候宜人,她冥思苦想,什么叫冷呢?
娘亲摸摸她的头,柔声说:“但愿你这一生都不知道什么叫做冷。”
白衣少女伸出双手,一手抱住此人的后背,一手搂住腿弯。身量修长的陌生人被她轻轻松松搂抱在怀里。舟里是装不下两个人的。她也不去管小舟,反正谷底只有这几个人,舟停在这里,多久都是没关系的。
她足不点地,轻盈如一翼在草上翩飞的白蝶。
若被江湖上的人看到,必然会满心狐疑,这少女怎能懂得如此高深的轻功?
可对于白衣少女来说,这只不过是日常打发时间的功课罢了。
她很快将陌生人带到了自己的住所,一栋邻水而筑的小楼。
数根长木撑起这两层的精致木楼,底部凌空四尺,她长裙宛如流云,一掠便上了台阶,将陌生人安置在自己卧室的床铺上。
可是下一步该如何医治呢?
她跪坐在床边,双手托腮,束手无策。
记得年幼时自己感染风寒,阿嬷会把自己原本穿的衣衫全脱掉,然后换上干净的衣物,给自己擦拭身体,喂辣辣的姜汤,若是还不好就熬制草药。
她替陌生人脱去外衫,原以为雪白的外衫底下是鲜红的里衣,待脱去外衫后才发现,里衣也是雪白的,只是被胸口涌出的血染得鲜红。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染血的里衣,这陌生人的胸口缠着布条,将胸口缠的严严实实。
不会喘不过气吗?
这层布条被血浸透,轻易取不下来。她想了想,转身下楼,在绣绷前拿了一把剪刀,又折返卧室,小心地将布条一一剪开。
胸口的伤势果然很是严重。血现在仍是缓缓地渗出来。
白衣少女取来外伤用的药粉。这是她练功受伤时用的。其实最近几年已经用不上了。她将药粉细细洒在伤患处,那血水先是将药粉冲开,她又撒了一道。终于是将血止住了。
阿嬷来到少女闺房的时候,吓得眉毛都抖动起来。
“这是什么人?小小姐你是从什么地方捡来的?”
白衣少女笑嘻嘻地说:“就是河边上啊,可能是从山顶上掉下来的吧。阿嬷你帮我治治她!”
阿嬷一阵心慌,忙说:“若是被大小姐发现了如何是好?”
阿嬷是伺候白衣少女母亲的奶妈,从小就唤她做大小姐,大小姐有了女儿,便唤作小小姐。在她看来,大小姐和小小姐都是自己养大的,都像是自己的女儿一般。
只是,自从迁居谷底,大小姐的脾气一日古怪过一日。她也不想触大小姐的逆鳞。
而且那山势险峻,从那么高的地方摔落还能不死?
“这一定是观世音菩萨看我太过寂寞了,才送了人过来给我解闷。阿嬷你帮我看看嘛!”白衣少女笑容可掬地拖着阿嬷的手。阿嬷心软了,算了,先治了再说。
若是治好了被大小姐发现,也只能再杀了。
她在疼痛和高热中醒来。
其实神智尚未清醒,仍在地狱里翻滚。
只是明亮的光线射入眼睛,她觉得有些刺眼,想开口说话,自己听到的声音却是粗嘎破碎的。
“啊……水……”
似乎是有人走过来,先放下了纸窗,接着放下了帘幔。那人有着一双柔软温暖的手,先是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接着轻轻抚摸着她的眉毛。
头颅是她最敏感防卫的地方。可现在她并没有力量这么做。
这个人给她温柔无害的感觉。
就像是一股温热的泉水,流淌过她的身体。
她在半昏迷中被托起身体,这个人很小心地让她靠在迎枕上,轻轻扶着下巴,打开她的嘴唇,甘甜的水缓缓流下去。
滋润着她临近枯竭的身体。
她持续陷入昏睡中,身体战战发抖,恍惚间她被人抱在怀里,这个人紧紧抱着她,小心地避开她的伤口,轻声唱着歌。
“子规啼,不如归,道是春归人不归。几日添憔悴,虚飘飘柳絮飞。”
声音甜美可人,就像是廊下养着的黄鹂鸟儿,曲调宛转悠扬,唱的人像是带着一丝笑意。只是歌词太过凄凉。
“观世音菩萨、菩提老祖在上、还有西天王母娘娘、玉皇大帝殿下,求求你们显灵,让她快快好起来!”
这个姑娘一口气求了佛道两派诸多神佛,真让人犯了难,到底该让谁来实现愿望呢?
她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位姑娘是在替她祈福。
不知是不是某位神佛听到姑娘的祈祷,她居然慢慢好了起来。一开始镇日只是昏睡,连吃喝都要这个姑娘帮忙。不久之后,她一日好过一日,终于一天,一觉醒来,她只觉得神清气爽,撑着身体下地,胸口也只是隐约作痛而已。
“你终于醒了!”有人喜出望外。
她抬眼望去,层层轻纱薄缦在微风中轻轻飘拂,纱幔后面的人也穿着雪白的衣裙,宛如轻纱薄雾化作的人形。
白衣少女伸出皓白双碗,将纱幔以金钩系好,随即垂目笑着说:“总算有人陪我说话了。”
随即,她迅疾如闪电地掠到她的面前,轻轻挑起她的头发,说:“你的头发生的真美,可惜稍微有点儿味道。既然你好了,我帮你洗洗头吧。”
她本想反抗,结果一用力居然发现,只要稍一使力丹田内一股剧痛,看来外伤虽好,内伤未愈。
白衣少女轻轻松松抱起她,朝木楼外走去。
阳光刺眼,她微微合上眼睛。心里的荒谬感拂之不去。
这女孩子知道她是什么人吗?居然像是抱布偶娃娃一般将她抱在怀里!不,她有种荒谬的感觉,对于这个白衣女孩儿来说,她自己就是她难得到手的珍惜玩具,她盼望着和她一起玩耍。
果然,少女将她抱到了一处露天的温泉处,细心地帮她脱掉身上的衣衫。大约是为了疗伤,她本来身上就只是松松裹着外衫,一旦脱去,底下不着丝缕,修长瘦削的身体宛如春雪堆成,少女看着,发自内心地赞道:“你生的真是好看!”
幸而她早就惯了有人在旁伺候,才能忽略这双一眨不眨的大眼睛。
她也觉得周身血污没有洗净,便将全身浸入温泉里。
未料到那白衣少女站在岸边,片刻后挥手解开腰带,少女完美的胴体转瞬出现在她的眼前。
不算丰满的ru,纤细到仿若随时折断的腰肢和白嫩纤长的腿,她很自然地在阳光下展露自己的身体,毫不做作地微笑着跳进温泉,溅出来的水花甚至洒到了她的脸上。
晶莹宛如水晶。
“我一直希望有人陪我一起洗澡呢!”白衣少女快乐地呢喃着,身体浮在水中,迅速蹬水,划到她身边,以手做梳charu她的发间,轻轻地替她梳理长发。
“你有名字吗?我叫秦云鸽,你呢?”白衣少女将自己chiluo的胸口贴在她的后背上,开心地笑着问。
在白衣少女秦云鸽看来,这个动作毫无问题,她也是这么贴着阿嬷洗澡的。只是阿嬷年纪大了,泡一会儿温泉就头晕目眩。已经很多年没陪她一起洗澡了。至于母亲,终日将自己闭关在那个黑漆漆的山洞里。
她感到微微的窒息。这种贴近是许久没有过的了。
只是她并没有推开秦云鸽。
或许对自己来说,坠落的那一刻,中剑的那一刻,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现在苏醒的,只是抱着不甘的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