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漠量场》傅汛

8、冷漠的人3

　　冷漠的人。向铭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又想起韩真的话。冷漠这个词不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对自己的评价里听到。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的？记得小时候的自己只是个平凡的少年，内向、羞怯，但待人接物都没有问题，也乐意帮助人。出现改变的原因，应该是由于大学时代的一段黑暗记忆。这些事他对谁都没有提起过，包括前女友许筱云。
　　在向铭读大二时有过一个叫苏溪的女友。苏溪和向铭同届，学习优异，且容貌出众，加上她的家境富裕，每天都是开跑车来上学，追求她的男生就如过江之鲫，连在女生里都相当有人气。向铭各方面条件只能算中等偏下，和苏溪差距十万八千里，平时在校园里相遇，苏溪连正眼都不会看他。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向铭心里也偷偷喜欢着这朵高岭之花。
　　抱得美人归的契机是苏溪和校篮球队前男友的情感破裂，向铭使用测知情绪的能力比其他人先一步了解到苏溪的心情，在适当的时间给予适度的关心，爱情的天平渐渐向他这边倾斜。虽然这也算趁虚而入，但向铭并不觉得有愧，因为他是真心喜欢苏溪，最后感动对方也是因为自己的行动和真心，特殊能力只是帮了一点小忙。两人成为情侣后，类似青蛙与公主的搭配自然引起别人的嫉妒与非议，尽管两人表面上并不在意，但这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了他们的感情，苏溪开始变得没有耐心，喜欢争吵。
　　事情发生的那天晚上，苏溪开着她的跑车载着向铭溜出学校，去音乐酒吧看地下乐队表演。向铭对于喧闹的环境并不喜欢，纯粹是为了讨好苏溪才相伴。一开始他也试着和苏溪一起随着音乐摆动身体，时间久了头就被音箱里爆发出的大音量震得发疼，心情也跟着变差。苏溪发觉了这一点，变得不高兴起来，最后表演还没结束他们就提前离场。在开车回去的路上争吵终于爆发。按惯例苏溪会送向铭回宿舍后自己回家，结果她在半路就把车停下，要向铭下车自己走回去。气头上的向铭赖在车里没下去，和苏溪开始冷战。半夜时分路上也没交警，车就在昏暗的路灯下一直停着。也就几分钟后，车后突然有强光射来，随后听到刹车声和人的惊呼声。一切静下来后，两人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后面开来的一辆厢型车为了避让他们撞到了前方过马路的行人。撞了人的车没多做停留就逃逸了，只留下苏溪他们和倒在地上的一个老人。
　　苏溪忙下车查看，幸运的是老人没受多大伤，只是爬起来后颤颤巍巍无法走路。苏溪知道老人被撞和自己脱不了干系，心怀愧疚的她决定带老人去医院检查。向铭不建议她这么做，觉得只要给点钱就好，反正人不是苏溪撞的，没必要做到那一步。但苏溪全不采纳，她觉得出这样的事最根本原因还是向铭。她把老人扶上车，在向铭上车前关了车门，丢下男友扬长而去。最后向铭花了半小时才扬招到一辆出租车回了学校，因为心里有气，回去后他也没再联系苏溪。对于半夜在外的女友的安全，他倒并不担心，因为初见那个老人时他就用右手测过“善恶值”，老人是个数值一般的普通人。令人意料外的是，苏溪第二天没来学校上课，打她的手机也是关机。学校门卫也说没见她的车进来过。这时候向铭开始着急，四处找苏溪的同学朋友甚至家人打听，寻找未果后，最终报了警。
　　苏溪的尸体是在三天后找到的，被丢弃在城市西郊的一片荒地里。身上被捅了数刀，值钱的东西被搜刮一空。根据向铭提供的线索，警方没花太大力气就确定了嫌疑人。经查明，凶手是那个被撞老人的儿子。那天苏溪车开到半路，老人又坚持不去医院，苏溪便半路拐弯送他回居住的老城区。把人送到后，她留了几百块钱表达自己的歉意。临走时，老人喝得醉醺醺的儿子从外面回来。这人刚出狱不久，一直没找到工作所以常去小酒馆借酒浇愁。他见苏溪的车就知道是有钱人，说是她撞的人，存心讹她一笔。苏溪并不理亏，和那人大吵一番。恼羞成怒的凶手借着酒劲用身上的刀子连捅苏溪数刀，搜出财物后把她抛尸荒地。
　　事情发生后向铭伤心欲绝。苏溪是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友，虽然没敢奢望天长地久，但这样的结局实在让人难以接受。他沉浸于悔恨和悲痛之中，在家休学了两月，瘦了十余斤。等到时间渐渐抚平内心伤口时，他才再度归校。但他没想到，真正的苦难和折磨，其实才刚开始。
　　对学校里很多喜欢苏溪的学生来说，这事并没有过去。杀人者已被监管，杀人犯的家属离他们也很远，而向铭就在他们身边。那些人把对凶手的憎恨转嫁到了对苏溪“守护失职”的向铭身上。食堂买饭时把向铭挤出队伍、跑步时故意踩向铭的鞋跟让他掉队、在向铭用的书本上浇墨水……学校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会有人排挤他。原先的朋友也不再跟向铭说话，他渐渐被孤立起来。
　　面对这些恶意行径，一开始向铭怀着歉意承受，觉得自己应该遭受这样惩罚。时间久了他发现，其实这并不是惩罚那么简单。他能够测出那些人的情绪，并没有多少人带着悲伤和愤怒而来，他们有的根本就不认识苏溪，纯粹就是想通过欺辱自己来获得快感。一旦向铭觉得不忿而想要反抗，就会有更多的人上来围攻他，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成了一台公用的发泄机器。
　　意识到这点后，向铭的心情反而变得释然。他不再感到内疚和后悔，被欺负后也不会低头，他用毫无愧疚的眼光和那些人冷眼相对。这段黑暗岁月持续了一年多，到向铭大四的时候才渐渐消退。当时他身边已经没有朋友，也没想过再去结交朋友。不止是对于大学里的同学，他对于人性本身感到失望。那些纯粹为了发泄而来欺负他的人，“善恶程度”都只是一般。原来普通人也可以很轻松地为恶，每个人都无视他人的痛苦，只善待自己。这样的他人不值得去同情，这个世界也充满丑恶。一年后他毕业工作，这样的思想已在他心底扎根，对人生的希望憧憬已经熄灭，对生活的美好也不再期待，活着只是为了消耗剩下的生命。但他并没有觉得自己不正常，因为在都市生活中，像他这样没有人生目标的人比比皆是，冷漠只是成年人世界的一种通病。
　　不知不觉间公交车慢慢减速后靠站，上来了一个年迈的老太太。她从前门一路拉着座椅的扶手颤颤巍巍地走向车厢中部。司机招呼后面有座位的乘客让座，但一路上并没有人站起。向铭坐的是靠后的普通座位，他抬眼朝专座上望去——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正闭着眼、戴着耳机听音乐，好像完全没注意身旁站着一个比他更需要座位的人。
　　这办法真好。向铭也闭起眼睛，仰头靠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