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梧桐安

4、第四章

　　对面坐着的是六年来最爱的一直放在心尖上的女子，但和他熟悉的模样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率性的短发换成了披肩及腰的长发；爽朗利落的笑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和面无表情；灵动的双眼被掩饰在光影之下，再也看不见她眼里的爱意。那么熟悉，那么陌生。
　　苏挚秋幻想过无数次他们再见面的场景，或者是桐桐不断的捶打他，声称再也不原谅他；或者是桐桐像只刺猬一样仇恨他，眼里满是怒火；或者更好一点，满眼泪花的桐桐只是静静的用眼神指责他。但没有任何一种像现在这样，除了寂静和沉默，甚至连陌生人的尴尬都不存在。
　　桐桐的反应比任何一种都让人痛心，让他措手不及。
　　餐厅的上菜速度很快，没多久，一样一样精致的菜色摆在面前，食物的香味徘徊在两人之间，甚至热气在昏黄的灯光底下清晰可见，甚至有些打破尴尬的感觉。也不知道是谁选的歌，克罗地亚狂想曲就这么欢快的冲击着耳膜，“砰砰”的击打在胸膛之中。
　　不想让时间就这么白白的溜走，也为了一些说不出的缘由，苏挚秋挺直了腰背，就这么开始他的叙述，不知从何起，他和桐桐之间有太多的东西需要慢慢理清，有太漫长的时间偷偷流逝，比如他的不告而别，比如顾茵和那个孩子。
　　“桐桐，”苏挚秋斟酌着用词，斟酌着如何开始，“我不知道你到底能不能听见我说话，或者看见我这个人。三年多的时间，我们都不像最开始的我们了，甚至离那个原点已经很远，远到可能再也回不来。”
　　一些声音不断的从官梧的手机里传出来，时不时会出现一句欢快的“unbelievable！”的萝莉音，官梧面无表情的在手机面板上点点画画，苏挚秋就像一个人唱着无人欣赏的独角戏，困难，但是他必须坚持下去。
　　有了开头，似乎接下去就容易的多。
　　“四年前那个夏天，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夏天，我以为我们就会像那样幸福下去。第一年过甜甜蜜蜜的二人世界，第二年我们将迎来我们第一个宝宝，第三年，第四年，一直到我们老去的那一天，像普通人一样幸福平凡的日子。”苏挚秋没有注意到说道宝宝的时候，官梧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顾茵不是突然出现的，我也不会说我一点错都没有。她的感情虽然我一直知道，但我以为她是个理智的女孩，懂得适可而止。她也是个不幸的女孩，虽然讲人家的隐私不对，但如果不讲，根本无法解开我们之间的误会。”苏挚秋低低的笑了一声，脸上的悲哀显而易见，“我给她寄了喜帖，作为我的近十年的同学，她应该得到。但是我们结婚那一天顾茵没有出现，我猜到了，但没有猜到她去了酒吧，在酒吧被几个小混混□□了，孩子也是那时候留下来的，我们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苏挚秋的声音有些喑哑，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顾茵在医院醒来的时候神志不清了，她不记得那天作案的人是酒吧里的混混，而记成是我□□了她，在我们新婚当晚前一天。如果不是警察已经查证取实，如果不是那五个人也落入法网，如果不是前一天晚上我去了什么单身party，有确切的人证，也许我真的要背上这个黑锅。”
　　“当时怕你担心，又是蜜月，所以什么都没有和你说，没想到这样居然就造成了后来的局面。顾茵被父母锁在了家里，但是因为她认定这是我的孩子，所以以死相逼要把孩子生下来。那天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一套不错的衣服，跑到家里在你面前炫耀。是我太愚蠢，也是我大意，我以为一切都太平了。为什么我当时答应邀请去了美国实地勘察？”苏挚秋骂了自己一句。
　　一阵轻快的铃声突兀的响起，把苏挚秋吓了一跳，打断了他的叙述，是官梧的手机。官梧呆呆的看了了两眼，才反应过来要接电话，是封筱的电话。
　　“喂，桐桐，我临时接到通知，我有个病人突发狂躁，现在必须马上赶过去，来不及当面跟你说了，你先吃，别等我，账单我已经结了，别担心。另外我可能要很晚才能回家，一会儿你自己回家。”封筱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显得特别急躁。
　　“哦。”可能是出来在外面的原因，官梧只是默默的答应了，挂了电话之后，抓着筷子，一口一口的慢慢开始吃饭。
　　一时间，沉默又开始蔓延，苏挚秋被电话打断了话头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也抓起筷子，纠结了很久才尝试着给官梧夹了一块鱼肉。
　　官梧瞪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清蒸鱼，筷子停在半空中，上不上下不下的，像是面对此生最难以抉择的选择。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官梧才开始继续夹菜，但始终没有碰过那块鱼，那个盛鱼的碗。
　　苏挚秋放下手里的筷子，忽视心里的疼痛，不管不顾的继续说：“签署离婚协议书的时候，大概是我最纠结的一段时间，一边希望你不要被我绑着，你有自己的日子还要过，一边又私心想让你不要离开，想让你陪在我身边。施工现场的钢筋从天而降的时候，脑袋里空空的，唯一想到的是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你怎么办呢？医生说，只要钢筋再往上一点点，我的肝脏就将完全破裂，根本没有任何救治的余地。”
　　官梧的手顿了一下，快的几乎注意不到，又继续将菜送往口里。
　　像是要跳过那一段痛苦的回忆，苏挚秋没有注意到官梧的反应，说的飞快：“我一醒来就看见你的离婚协议书，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也是赌气，也是为了双方都平静下来，我签字了。但我留了一个小心眼，在中国没有到民政局办理，离婚协议书是不做效的，所以，”苏挚秋的语气变得柔和，变得小心翼翼，直勾勾的盯着她，“桐桐，我们还是合法的夫妻。”
　　官梧突然停下了夹菜的手，有些发抖，但依旧没有抬头看苏挚秋哪怕一眼。苏挚秋换了个姿势，他的右腿不能长期维持同一个姿势，这么一段时间下来，已经有些隐隐作痛，现在的苏挚秋的身体状态根本没办法和以前的自己相比较。
　　只不过是一低头的瞬间，等苏挚秋再抬头的时候，惊喜的发现官梧正将那块早已凉透的鱼肉放进嘴里。惊讶，惊喜，一瞬间冲进他的胸膛，即使官梧没有任何表示，没有任何除冷漠以外的表情，但是苏挚秋知道，她对他的话有反应。
　　“桐桐，你可以听见我看见我的对不对？”苏挚秋问她，小心翼翼的，像面对稀世易碎的珍宝。
　　官梧又开始重复之前的动作，每一个菜式都尝试一下，没有任何不同的其他反应，如果真的说有，那么官梧放在桌子下的苏挚秋注意不到的微微颤抖的左手应该算。
　　苏挚秋又夹了一些其他的菜式给官梧，不像之前那样，这次官梧很自然的就接受了，就像他们以前那样，但又不一样，官梧仍然看不见他。
　　苏挚秋自己一口也没有吃，看着官梧小口小口的吃着食物，缓和自己激动的心情，开始组织语言：“不回去是因为回不去，等我能从病房里推出来享受阳光的温暖的时候，已经是半年后了。我所有的信息都来自于欧扬，但那一段时间欧扬自己都忙的分身乏术。你知道我家的情况，苏墨根本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我这个儿子的死活，当时除了看护，也就是欧扬了。欧扬和封筱分手，我也是前不久听欧扬不小心说漏。我，真的很抱歉。”
　　“因为身体状况，医生和欧扬坚持不肯放行，这次还是我偷跑吧。”想是想到了当时的情形，苏挚秋不自觉的笑了出来，“不知道欧扬会不会追过来。”
　　“桐桐，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可我还是想说，如果可以再来一次，我肯定不会就这样放任顾茵的伤害，肯定不会去美国。或者封筱说得对，我就是一个配不上你的渣男。”苏挚秋自嘲，无意中抓紧了手里的拐杖，“不过，桐桐，不知道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我不会放弃你的。”
　　“关于孩子，是我们期待了很久才到来的天使，但我们运气不好，那时候不是他应该到来的时机，他只是来跟我们开了一个玩笑。”
　　苏挚秋话音刚落，官梧突然就放下了筷子，浑身颤抖的抓起包就向外走去，越走越快，但还不至于跑起来。终究还是撞上服务员，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门口。
　　苏挚秋阻拦不及，知道孩子还是她的硬伤，这样说出来确实是对官梧的巨大的伤害，但这样的伤口不治好，只会越来越不能触碰。但是自己又拄着拐杖，根本追不上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官梧的背影消失。
　　苏挚秋掏出手机，立刻给等候在外面的欧扬派给他的司机和封筱打电话，让他注意官梧。欧扬嘴上说着不理他，但从来都只停留在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