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梧桐安

3、第三章

　　在那天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封筱都没有再跟官梧讲过她那天见到的那个自恋狂病人，官梧也没有问她，这是出于对封筱职业的尊重，就像官梧在工作的时候，封筱也从来不会打扰她，即使她一星期七天都在工作。
　　进入冬天了，这座南方小城也没有到寒冷刺骨的地步，这里太偏南，冬天从来不会下雪。即使是圣诞节，当别的地方都在庆祝白色圣诞节的时候，这里也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枯干的植物，没有一片萧瑟的场景，花还照开，树还照绿。用封筱的话来说，这里永远只有春夏两季交替，秋冬都被上帝吞了。
　　官梧这辈子看的雪都在德国，大学虽然在离家特别远的北方的一个历史悠久的古城，但是那里太干旱，一年下雨的次数都可以用两个巴掌数尽，下雪更是四年都没有见过，就算有雪，也是在官梧放寒假回家之后。官梧一直记得第一次看到雪的情景，纷纷扬扬的，好像把全世界的白都集中在一起一样纯净，是一种让人震撼的美。
　　官梧印象里模模糊糊的记得，有个人和自己说过以后带她去各个地方看不同地方的雪，让每个地方都记录下她的足迹，但是再去回想这个人，却总也记不起来。大概是封筱吧，她们对未来有太多的设定，也许看雪就是其中一项。
　　这天星期五，同样也是圣诞节。
　　官梧刚刚把最近的一本德语小说翻译完发给编辑，不到下午三点就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也暂时没有新的工作，编辑大方的给她放了两个星期的假，毕竟官梧可是他手下最认真工作的翻译，他可怕用的太狠了，丢了这么一个辛劳的劳动力。
　　趁着时间还早，官梧决定做一餐好的犒赏一下自己，顺便解解封筱的嘴馋。
　　官梧才打算动手刚打开冰箱门，找鱼头和猪蹄拿出来解冻，就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按理说就算是星期五，封筱可能会偷偷早回来那么一点点，但也不会还不到三点半就回来。
　　“今天怎么那么早？”封筱前脚才踏进家门，就听见官梧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
　　“知道你的文章要翻译好啦，特意早点回来赶你出门。”封筱踢了两脚鞋子，把鞋子踢正，套上棉拖就“踏踏踏”的跑进厨房，趁着官梧还什么都没有开始弄，把拿出来的食材又丢回冰箱，拖着官梧进到房间里。
　　“你干嘛呀！”官梧被迫跟着封筱一路小跑，“你本来可以吃到剁椒鱼头和红烧猪蹄，现在，你就只能啃青菜！”
　　“哈？”封筱略呆了呆，“不管，今天没有那我明天吃也可以。不过，桐桐你自己说说，你都多久没有出去过了？”
　　官梧倒在床上，说：“就为了这个你连吃的都不要了？上个星期我才回了家看了我爸妈，你不也回去了吗？”
　　“那不算。我们今天出去打打牙祭，吃顿好的庆祝圣诞节。”封筱说，从官梧的柜子里翻出几件还算看得过去的衣服丢在官梧面前，官梧不经常出去，所以买的衣服都是经典款，黑白灰三色换着穿。
　　“你的衣柜里的衣服永远只有那么几件，算了。”封筱合上柜子门，又从自己的衣柜里翻出一天酒红的裙子，全部都堆在官梧面前，强迫她换上。
　　“快，今天是圣诞节，我们也出去凑个热闹。”封筱说，自己也开始翻衣柜，她可不想穿着平时上班的衣服出去玩，根本没办法放松。
　　“今天是圣诞节啊？我都不知道，难怪今天小气的要死的编辑给我放了两个星期的假，都是有原因的。”官梧懒洋洋的，根本没有爬起来的打算，“你就随意从手机里翻个帅哥出来陪你过圣诞吧，各个都顶着绿头牌等着你的钦点呢。”
　　“小懒货，他们哪里可以和你相比。我连餐厅的位置都定好了，你都不知道圣诞节的位置有多难预定。”封筱直接把官梧从床上拉起来。对她们来说，确实是难，不过对苏性渣男来说，还算是件简单的事。
　　“不去，我还不如好好休息一下。”官梧全身就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绵绵的。
　　“看你这一坨，整天呆在家里，我都怕家里长蘑菇。”封筱嫌弃的说，见拉不起人来，干脆直接上魔手，开始扒官梧身上的衣服。
　　“行行行，我换我换。”官梧赶紧抓住封筱的手，挫败的叹了口气，抱着衣服进浴室。
　　“你都不想想，自从从德国回来，你总共出过几次门啊？五根手指头都数的过来。”封筱冲着进入浴室的官梧说，自己也开始换衣服。
　　“哪有那么夸张，我只是不喜欢出门而已。”官梧翻了个白眼，弱弱的回了一句。
　　“哼，不算回家、采购那种。”封筱不屑的哼哼，“采购还大部分都是我去。一会儿出门，我们先去逛个街，给你填充一下衣柜，就当是给自己的圣诞节礼物吧，然后，嗯，我们七点再去XX餐厅。”
　　“好，都听你的，不过能不能早点回来？”官梧最后再做了一个小小的请求。
　　封筱手脚麻利的收拾好自己，挎着小坤包，踩着棉拖，试图用她柔柔的古典脸装出御姐范：“不逛到姐开心你就别想解放。”
　　“真是女暴君。”官梧哀嚎了一声，被拖出合租房。
　　当官梧从封筱的小车里下来，走进人群的那一刻起，封筱就清晰的感觉到官梧的沉默和胆怯，就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乐观和开朗如同一瞬间从她身上抽走。封筱心里默默的叹气，对于官梧，还有很多需要慢慢治疗的地方。
　　随意逛了几个地方，买了几件官梧合适的衣服后，封筱就放弃了逛街的想法。只要她一离开官梧的身边，去试下衣服什么的，回来就会发现官梧像走失的孩子一样迷茫而无助，静静的站在封筱离开时的位置动也不动的等她回来。
　　圣诞节的餐厅里充满了圣诞的欢乐气氛，音乐舒缓悠扬，不像其他地方不断循环播放圣诞节的音乐，让人放松下来。人们脸上也洋溢着快乐的表情。大部分都是情侣或者年轻的父母带着孩子，或开心，或幸福，或羞涩，各有各的愉悦。
　　封筱偷偷观察着官梧的表情，她特意挑选了一条孩子比较多的路，但是非常可惜的是，官梧如同一直处在自己的个人世界里，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对所有人都视而不见。所以很多时候，封筱都情愿官梧一直就在她们的合租房里或者是在父母家里，这样她还可以假装桐桐还像三年前一样正常。
　　餐厅角落里的一个餐桌还空着，显然就是封筱说的预定好的位置，私密性很强，隔音效果很好的地方，用木质屏风和珠帘将空间隔离开，餐桌最顶上吊着一个布艺的吊灯，暖暖的黄色光芒配合餐厅里放的舒缓音乐显得十分温馨。
　　“怎么样？地方不错吧？我找了很久呢。”封筱献宝一样的说，“温宁宁推荐给我的，说气氛不错，食物味道也不错，值得一试。”不过温宁宁说的是值得和男朋友一起来试试。
　　官梧就是简单的点点头，和在家的状态截然不同，沉默的像没有存在感。直到坐下来之后，私密的空间才让她紧绷的心情有些放松。
　　正好服务员拿着菜单来了，都是些精致小菜，每一份的份量都不多，刚好两个人一起吃还可以多试试几个菜式。趁着服务员还没有上菜的间隙，封筱提出要去洗手间，官梧就只是低头默默的自己玩着手机里的小游戏。
　　几分钟过去了，封筱也没有回来，倒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看上去很儒雅的年轻男人拄着拐杖慢慢的挪了进来，轻轻坐在了官梧对面，是苏挚秋。
　　官梧头也没抬，似乎对对面坐了一个男人毫无所觉。
　　苏挚秋的眼睛紧紧的盯着沉默的官梧，封筱跟他预定好时间之后，他心里的激动几乎已经完全控制不住，他想拥抱她，想亲吻她，想再也不放开她。
　　又过了一会儿，官梧突然抬头四处张望，神情开始变得紧张焦躁，封筱还没有回来。
　　苏挚秋被官梧吓了一跳，就像个心虚的孩子被人抓到在做恶作剧一样，心脏“噗通”一下，下意识的朝她笑笑，笑里带着心虚，带着紧张说：“桐桐，好久不见。”
　　天知道他有多紧张，天知道他的开头有多傻。苏挚秋就像那天向官梧表白时一样，但是心情却比那天更加紧张害怕，但是还有隐隐的期待。但这些都随着时间在官梧的沉默中流逝，变成了痛苦和沉重。
　　官梧没有给他任何回应，甚至搜寻的眼神也从来没有在苏挚秋身上停留过，苏挚秋知道她是在找说去浴室的封筱。
　　在苏挚秋的心沉入谷底时，官梧突然瞥了他一眼，又马上自顾自的低头玩着手机里的小游戏，就像从来没有见到这个人，就像从来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苏挚秋抓着拐杖的手紧了又紧，右手像痉挛了一样抠着拐杖，骨节都开始发白，修剪整洁的指甲刺进了手里都没有发现。封筱说错了，他苏挚秋不是解开官梧心门的钥匙，钥匙在官梧自己手里紧紧的攥着，她连他苏挚秋这个人都完全屏蔽在了视线之外，就像她在这个没有雪的南方小城固执的守着一份期待大雪的梦。
　　苏挚秋自嘲的笑笑，左手无意识的摸着右手无名指的戒指，即使同意了离婚，也从来没有摘下表示已婚的象征。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官梧的身上：“桐桐，如果我说现在的局面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你相信吗？”
　　意料之中的没有任何回应，苏挚秋自顾自的说下去，他怕这次不说，他就永远也找不到下一个机会见官梧，他怕封筱和官爸官妈把官梧藏到他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以避免他对官梧的下一次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