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倾国记》沁沁云袭

9、宴会

　　离端午节还有三天，王朗老将军全家奉旨回京了，皇上说王朗年事已高，偶尔想宣他进宫畅谈不太方便。在朝廷沉浮多年的人都知道，这只是借口，皇上才不愿意掌握重兵的王启离自己太远。
　　年初，王启率领周国将士大败准格尔，皇上龙颜大悦，赏赐大宅一座，币帛无数，而他的威望也水涨船高，风头冠盖京华。
　　回京不过半月，王启就与魏王二公子吴莫楠因争抢秦香楼的妓女嫣儿而大打出手，吴莫楠哪是王启的对手？自然落败而逃。
　　素来爱玩乐的吴莫楠做出此事不奇怪，而一贯克己的王启真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此事已成为京城人茶余饭后的笑话。魏王因此对吴莫楠大为光火，惯于见风使舵的他，哪里敢得罪风头正劲的王启，却不大记得他的二儿子，不，确切的说是嫡子，前不久遇刺显些受伤。
　　魏王为谢罪，邀请王朗一家来王府做客，王朗欣然应允。
　　正是最热的季节，魏王在府里最清凉的处所——藏春阁宴请王朗将军和他的家人。阁前一块绵延数十米的大荷塘，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阁旁栽着大片青青翠竹，风吹竹叶簌簌作响，有清水从阁顶端倾泻而下，阻挡暑气。
　　宽阔的宴厅内，丝竹管弦之乐不绝于耳，舞女们身姿曼妙地在宴席中间翩翩起舞。魏王一家和王朗将军一家，推杯换盏不亦乐乎。此次连王启未出阁的妹妹王敏也来了，只不过她和一众女眷在屏风后设席而坐。小白本来要到吴莫楠跟前伺候的，但因身体抱恙，便让小小代替自己去。
　　一个挺拔轩昂，肤质虽黑但不粗粝的男子端坐在王朗将军身边，正是王启。只是……他眉眼间竟然掩着一丝忧郁，与人们想象中在沙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壮士形象相去甚远。
　　魏王先端起酒杯，对王朗说道：“犬子竟然不自量力，与令郎起了争执，实在是本王教导无方，本王在此替犬子赔罪，还请将军不要放在心上。”
　　出了此等丑闻，王朗同样窝火，他既恼儿子对魏王二公子大打出手而伤了两家颜面，尽管这个二公子在王府没什么地位，更恨儿子不顾如今的身份地位，与人争夺女人。何况他刚为儿子求了门亲事，这事要传到女方家里该多难看？他笑道：“魏王太客气了，小儿不该不知轻重，该我们赔罪才是。”
　　“既然如此，我们也别说这些见外的话了，来，喝酒。”魏王说完，仰脖饮下手中的酒杯，当真是豪气干云。
　　王朗爽朗一笑，也饮了手中的酒，笑道：“魏王果然好气魄！”
　　小小在背后偷偷催促吴莫楠：“该公子敬酒了。”
　　原来魏王正对他暗示，而他眼神飘渺，不知神游到了哪里，幸好小小在身后提醒，他才回过神来。他站起身，对着王朗和王启满脸堆笑：“那日是我莽撞了，还望老将军和令公子莫放在心上。”说完，饮了杯中酒，转而对王启说道，“所谓不打不相识，咱们以后就是朋友了，公子有什么需要我的，我在所不辞！”
　　王启拱手，利落地饮完酒：“承蒙公子不嫌弃。”
　　魏王摸着下巴，很满意地看着这个画面，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边厢，王敏和女眷们谈谈笑，也是十分热闹。到中途，女眷身上浓烈的脂粉气和佳肴的油腻让她感觉胸口堵得慌，便一个人走到藏春阁外面透口气。
　　老王将军的夫人姜氏是一个十分守旧的人，她致力于将女儿培养成淑女，每日点醒女儿，行要若杨柳扶风，笑要敛嘴含颌，千万不能行事大大咧咧，让人看扁了去。所以，王敏虽然父兄都是将军，却连看人的时候都是一副欲看不看的娇羞模样。她出的门来，停在竹林边，轻吐气息，右手扶着摇晃的竹子，左手轻拭额头细汗。站了一会儿，觉得胸腔里满是竹子的馨香，舒服多了，便准备起身离开。
　　乍眼见前面宽阔的荷塘边坐着个男子，正是吴莫楠。鲜绿的荷叶倒扣在头顶，右手拿了只荷花轻轻嗅着，再往下看，竟然……光着的双脚在荷塘里戏水。
　　平日被束缚惯了的王敏，觉得很新奇，怔怔地望着吴莫楠出神。一阵悸动在心中漾起，她从这个男子身上看到了自己向往的生活，没有束缚只有随性。吴莫楠哪里管有人注意他没？他双手撑在身后的青石板上，嘴里叼着荷花的茎，脸躲在荷叶里闭眼假寐，只觉得真心惬意。
　　看到这一幕的不止王敏，还有酒酣耳热之际也跟着出来透气的吴莫熙，当然，他也看到了王家小姐一脸向往，痴心暗付的表情。
　　心中一动，有个主意跃入脑海。他回到席位上，偷偷对魏王耳语了几句。
　　魏王一愣，转而喜笑眉开地点点头。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满面春风地对王朗说道：“本王与将军气味相投，知己难得，不如咱们结为亲家如何？”
　　王朗正喝得畅快，突然被插入这么一出求亲的戏码，他有些没反应过来，懵然站起来。
　　“本王想为大儿子熙儿求得娴淑的妻子，将军您的女儿王敏就是娴淑的典范。”魏王端起酒杯，朝王朗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王朗喜上眉梢，端起酒杯放在唇边。吴莫熙优秀模样人品传遍京城，虽然不是王府嫡子，却在魏王所有儿子中地位最高，甚合他意。
　　王敏从外走来，女眷们正在交头接耳，见她来了，赶忙叠声恭喜。她莫名其妙睁着含水双眸：“喜从何来？”
　　魏王侧福晋吕氏，一个窄额小脸的妇人笑眯眯地看着她：“魏王的公子求娶姑娘呢。”
　　王敏心中一喜，以为是吴莫楠，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搅了手中的帕子红着脸笑笑。
　　那群女人们笑得更肆意了：“敢情姑娘早有心了吧！”
　　吕氏讨好地看着郑氏：“恭喜姐姐，公子得此等模样此等家世的佳人，让人好生羡慕呀。”
　　郑氏今日着彩色织锦长裙，衬得肤白胜雪，显出高贵气质。此种锦缎是西域送给皇上的礼物，会根据光线自动变幻颜色，只做了两件衣裳。皇上最爱的淑妃拥有一件，另一件被郑氏穿在身上，立证她荣宠无双。她冷哼了一声，根本不理会吕氏的恭维。这门亲事她不满意，她素来瞧不起习武的人家，觉得他们粗鄙。她中意的儿媳妇之选，是大学士的女儿苏婉。
　　吕氏马屁拍错了地方，有些讪讪的，只低了头吃点心。
　　郑氏看着她一阵冷笑：“少吃点吧，当心宫里赏赐的时兴衣料不够你做件长袖衫。”
　　吕氏脸红一阵白一阵，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被食物噎死。
　　王敏脑袋一片混沌，听着郑氏话里明显的不屑，纵然修养再好也难以自持，就又转身出去，图个耳根清净。刚走到竹林边，就看到一个人正靠在一根粗大的竹子旁，闲散地在地面画着什么，接着拿着竹叶在嘴边胡乱吹起来，此人正是吴莫楠。
　　吴莫楠随着自己的性子来，在席上待不住，在藏春阁附近到处乱逛。魏王今日设宴，明为道歉实为笼络，那么到最后这场宴会就没他什么事了，他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没人管他。
　　王敏只敢远远地看着，她从这个男子的服饰和自由随性的态度，就知道他定是人们口中那个放荡不羁的魏王嫡子。养在深闺的人只看郑氏被众心拱月般地烘托，以为她就王妃，吴莫楠之母。想到父亲将自己许给了他，她更不敢靠近一分一毫了。
　　不知什么时候，王启站在了妹妹身边，他纳闷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很快就锁定了之前和他为争女人打架的那个人。他冷然说道：“此人非良配。”
　　王敏被哥哥戳中了心事，难堪地移回目光：“我的婚事但凭父亲做主。”
　　“那就好。”王启松了口气，宠溺地揉了揉妹妹的头，好在父亲将她许给了吴莫熙，而不是吴莫楠。
　　吴莫楠转头看到了王启兄妹俩，步伐轻快地走来，他不认识王敏，询问的目光看向王启：“这是……”
　　“舍妹。”王启见长辈不在身边，也不再虚以委蛇，应以简短两个字。
　　王敏红通着脸，弯腰向吴莫楠福了福：“见过公子。”
　　吴莫楠只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下，便和王启闲聊起来。王敏怅然若失地偷看了看他秀美的面孔，内心涌起微微的酸涩。
　　正说着，小小找了过来，远远喊着：“公子，小白让我带给你这个。”说着晃了晃手中的食盒。
　　吴莫楠皱眉：“宴会上还缺吃少喝的？还巴巴地给我带来这个？”
　　“不是。”小小气喘吁吁地走到吴莫楠身边，打开食盒盖子，里面是一个汤罐，“这是小白为公子煮的解酒汤。”
　　笑意在吴莫楠脸上荡漾开来：“不错，挺有心的。”说着，大咧咧地将食盒往王启面前一递，“公子也喝一口？”
　　王启微微一笑，眼底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还是公子自己享用吧！”说着抱拳，和王敏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