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镜里的森林》念无眷

22、厄运之城

　　路岳山在卧室里好一顿倒腾。
　　他本来身材修长，平时穿衣搭配哪怕算不上时尚，也算是个衣服架子。可今天他突然变得很没自信，一时拿不准要穿什么才配得上这件驼色大衣。
　　南素音在客厅等了半天，杯中的果珍已经被冲得很淡。
　　过了好一会儿路岳山踏着拖鞋，着装整齐地出现在她眼前时，她第一次对路岳山以欣赏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一番。
　　大西装领的羊毛大衣搭在他挺拔的双肩上，很挺括合身，灰色高领毛衣，搭上一条黑色休闲小脚裤，除了发型，还真有几分韩国偶像剧男主角的味道。
　　“还挺合适的嘛。”
　　路岳山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双手插进口袋里，想掩饰一下有点紧张的情绪。左手刚伸进口袋，就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黑色的扁扁的皮面小盒子，大小比戒指盒大一圈。
　　他看看盒子，再看向南素音，她赶紧解释。
　　“噢，这个是之前订做的袖扣，时间太赶没用上，后来取来也没人用。放我那儿也是搁着，我觉得你应该用得上，就拿来给你了。”
　　这两天忙着赶公文，睡太晚就没去跑步，所以也不知道那个钱包菁菁有没有给她。今天她突然造访，又是赔衣服又是给袖扣的，也就说明钱包她已经收下了，这一趟是来还礼的。
　　盒子里是一对长方形银色袖扣，两排小小的碎钻组成一个十字架，十字架中心是一颗黑色的水晶。
　　“这个太贵重了…”
　　“这只是银的，不值什么钱，你要不喜欢扔了也行。”
　　这当然不是真话，这个袖扣是去年给穆宇森做西装的时候定的，虽然不是价值不菲，但是上面的碎钻和水晶全都是真材实料，再加上细腻的手刻纹饰，也确实算得上贵重。
　　她的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又是亲自上门，如果路岳山不收，就是于礼不合，驳了她的面子，于是也不再推辞，将已经送出去的手，又收回了口袋。
　　虽然最后这句话有点胁迫的意思，不过还好他收下了，南素音偷偷在心底松了口气。本来她担心路岳山会装傻不要，于是也模仿他的手法，将盒子放到口袋里，想着盒子小没那么快被发现，没料到这么快就被他发现了。
　　既然这礼算是成功地还了回去，时间也不早了，再呆下去又觉得尴尬，南素音起身告辞。刚刚绕过沙发，经过路岳山，突然右手腕上被一个惊来的力道钳住。
　　她惊疑地看着路岳山的右手执着她的手腕，整个肢体是一副急切挽留的状态。
　　路岳山人高马大，哪怕只是使了一点力气，对于纤弱的她来说都是巨力，不过一下的功夫，她觉得手腕就似要被捏碎一般疼痛。也是这一阵剧痛，竟让她眼前冒出在他怀里拼死挣扎的一幕。
　　十年前他尚且是个刚成年的男孩，她就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十年后，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万一他真的对自己不轨，她该如何逃出生天？
　　“啊！”尽管努力克制，她还是惊得哼出了声，用力甩开他的手。
　　路岳山慌张地放开她，急忙解释道，“噢，我还有点事要问你。”
　　看她惊慌的样子，他一时语顿，“西亚缇的事。”
　　“喔，什么事？”她不敢抬头看他，低头轻抚着被他捏得发痛的手腕。
　　她过激的反应，让他有点尴尬，他并非要对她不轨，而是在他刚想挽留她多坐会儿的时候，突然想到刚才正在改的企划书。
　　“算了，到公司再说吧。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那我先走了。” 她的眼光停留在他的下巴和脖子间，勉强挤出个笑容，浅浅的梨涡浮在嘴角。说完，出逃一般快速离开了路岳山的家。
　　路岳山没有送他出门，只是盯着她离去的大门，内心波澜不定百般滋味。没想到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就让她如此惊惧，他恍然醒悟，当年的自己终究是给她带去了巨大的伤害。
　　从路岳山家里“逃”出来，南素音两腿发软地靠在了他的门上，听见整个天地间都回响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和起伏的呼吸。
　　刚才被他拉住的一瞬间，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害怕他对自己施暴。
　　不管他曾经多么努力地讨好过自己，也不管自己曾经对他有过多少复杂的感情，原来在自己心里，早就把他预设成了一个，会使用暴力来满足欲求的坏人。
　　心间的那道沟壑，早已经不是一个误会可以解释，一句对不起就能化解的了。

　　接下来几天的工作中，虽然两人内心都生了些许芥蒂，但也默契地将这些小情绪都压到心底。如同往常一样，开会讨论、商议方案。
　　很快到了周四，两人一起搭上了去Q市的班机。
　　出发这天，路岳山特地穿上了她买的大衣，里面穿的是一身笔挺的西装，再仔细瞧瞧，连衬衣的袖口也特地钉上了她送的袖扣。看到他这一身，南素音的心情怪怪的，有种被人讨好的感觉，可面对这种讨好，她并不能轻松自如。
　　其实他今天不但穿了这身，还换上了那个同款的情侣钱包。
　　咋看之下，咖啡色的钱包配上驼色的大衣，还挺像是特意搭配的一样。登机的时候，他还趁机把钱包拿出来，翻看里面她的相片。当时他就是为了买个能夹相片的钱包，才无意中挑了这对钱包。
　　当然，这一切只是路岳山自己一个人暗爽罢了，南素音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钱包。

　　他这一身，在开始回暖的临同，显然穿得有点太多。不过三月下旬的Q市虽然阳光明媚，但比起南方来，沿海的Q市还是趋于寒冷。气温虽不至于刺骨，可刮起风来力量强劲，让人呼吸困难。
　　说起Q市这座城市，跟南素音也有点难解之缘。她平日全国各地出差，国内稍有名气的城市她基本都去过，唯独Q市，每次去的前夕都会发生点事情，总是不能成行。
　　好不容易来了，只可惜这次是公干，没有时间把这个城市看遍。

　　时间有限，两人一下飞机，把行李放到酒店，匆匆吃了午饭就赶紧去谈生意。根本顾不得Q市的大风，街边美景。
　　这次是要跟一家叫“西亚缇”的全国连锁美容机构谈产品合作，由于和路岳山之前的公司有过合作，所以这一次合作是由路岳山牵头并作主导进行谈判。
　　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和对方从天亮谈到天黑，从公司谈到饭局，话题从产品谈到国际政治。对方公司的负责人也是个能说会道，巧舌如簧的老油条，彼此相谈甚欢。一番饭局把酒言欢后，两人言谈间倒成了彼此欣赏的朋友。
　　这个合作本就是彼此期待已久，加上路岳山前期工作做得很充分，所以大致的方向都定了，只是有几个重要的细节，要等第二天早上对方老总回来，再加以商谈才能确定。
　　婉拒了对方邀请唱KTV的好意，一番告别的寒暄后，因为酒店离得不远，他们准备步行回去。
　　南素音对路岳山这今天的表现非常满意，不管是和对方谈判的节奏，对方心理的把握，还是谈吐，都超出她的预期，也让南素音对他有点刮目相看。
　　他是经过了怎样的十年，才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长成今天谈笑风生的男人呢？
　　她的思路刚恍惚了一秒，又立刻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关于他的问题。
　　抬起头浏览这城市的溢彩流光，一道又一道闪烁的霓虹的扫过他们的脸庞，地上的影子长的变短，远的变近。
　　路岳山酒喝得多，正满脸通红浑身发烫，一阵冷风吹来，只觉得身体凉爽极了，瞬间清醒酒意全无，突然很想带着她去山上吹吹风。
　　“我们去北峰山看夜景吧。”
　　Q市的夜景久负盛名，据说站在北峰山上，西边可以俯瞰全城，东边还可以看到海上灯塔，是很多人来旅游时必到的景点。
　　她确实想去看看，但是今天一天下来，已经折腾得很累了，明天早上还要和对方老总见面，如果休息不好，她担心明天状态不佳。
　　“走吧，今天不去，再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看她心存犹豫，他试图劝说她，伸出右手往她肩膀上搂过去，但是伸到一半，想起那天她激烈的反应，又收住了手。
　　被他说得有点心动，抬起手看了眼手表，八点十分，时间不算太晚，可是爬山加上来回车程，不知道要多久。
　　“可是…”
　　“你放心吧，北峰山离市区不远，上下山都有缆车，我保证两个小时一定能回来。”

　　三月的Q市寒冷风大，处于旅游淡季，整个北峰山景区只有零零散散几个游客，并没有旺季时游客如织的景象。
　　南素音站在等候缆车的大厅里等路岳山买票，整个大厅冷冷清清，跺个脚声音都会回荡良久。七八排座椅空空荡荡，三个电子检票口只开了一个，也只是偶尔有几对年轻的情侣检票进去。
　　“淡季就是好，都不排队。”路岳山递给她一张门票，有感而发道。南素音没有回应，径直去检票。
　　两人上了缆车，在缆车的狭小空间里，手脚舒展不开，难免会有肢体接触。
　　一开始两人面对面坐着，可是路岳山个高腿长，坐下后膝盖就要顶到她的膝盖，于是干脆起身坐到她身边去。
　　可刚刚一坐下，没想到这位置一个人坐还算宽敞，两人比肩却太窄，路岳山宽大的肩膀挤得她缩在了角落，于是只好回到对面与她错开对坐。
　　一番调整好后，两个人都默契地转头看着窗外。
　　山下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脚下城市夜景渐渐缩成一块一块的图片，前方的终点看起来还是遥不可及。前后上车的缆车空空荡荡，而旁边下山的缆车里，偶尔坐着几对男女。
　　南素音觉得有点奇怪，从上山开始，这一路都冷冷清清的，但凡能看到的人群，也多是行动亲密的情侣。或许在别人眼里也会把他们当作如此的关系，这让她颇感别扭。
　　路岳山盯着窗外看得久了，偶尔转动眼珠偷偷瞄对面的南素音，每次都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丝毫没有想说话的样子。
　　“我听说这山上有个福缘寺，许愿很灵的。”
　　“是吗？”南素音望着山上越来越亮的终点，头也没回地回应他。
　　“我也是听说的，一会儿咱们去看看吧。”

　　出了缆车站，沿路往前走了一段，路边分散了几个摆地摊的小贩，再往前果然有一个寺庙。
　　寺庙不大，人却很集中，是这一路上人最多的地方。
　　许是延续佛家节俭的教义，整个寺庙里除了主堂，院子里灯光昏暗，隐隐约约可见院子里有一棵大约两人合抱的光杆银杏树，树枝上绑着无数的红条随风飘舞。
　　主堂门匾上写着“福缘寺”三个金光灿灿的大字，上下联分别写着“虔心来，到来皆是多情种；诚意去，归去定开并蒂花”
　　她站在门口往里打量，没有再继续往庙堂里走。
　　这堂里供奉的既不是观音也不是如来，而是一个寿须老人，右手执卷，左手牵着结成花的两段红绸，分别搭在供台两侧。
　　南素音明白了，这是月下老人。
　　路岳山看她在门口停了脚步，便把大衣交给她，让她在外面等他一会儿，自己进了庙堂，捐了香油钱，跪着给月老连磕了几个响头。
　　他自然不是误打误撞来到这里的，他这次上山就是要来还愿的。
　　差不多一年前，他和别人来过这里。那时候他和别的人跪在相同的铜像前，可却鬼使神差地在心里许愿，希望这辈子再见一次南素音。
　　他本不信神佛，可是在许完愿后三个月，他就与南素音重逢了。还愿的事情本来早被他抛诸脑后，可是一个星期前又突然决定要和南素音来这里出差，他才想起这一年前许过的心愿。
　　事事凑巧，心自虔诚。
　　心愿得以实现，见了故人，他真心感谢神明。可心里的欲望也更甚了，现在他又许了个更大的心愿。只怕自己太过贪心，连月老也不肯实现了吧。

　　南素音在院子里四处闲逛，这里果然是求姻缘的地方，难怪这一路上满眼都是成双成对的男女。
　　一对情侣模样的男女，拿着个红布条从主堂出来，男的站到银杏树旁的塑料凳子上，把布条系到树枝上。
　　她走过去看这满树的红条，上面写着各种人名，想必便是这些相爱男女的姓名。
　　这场景她看得有点心酸，6年前如果不是纪海出了意外，这满树的红条上也可能会有他们的名吧。
　　路岳山还完愿，领了红布条出来，一眼看见她望着飘红的大树发呆。手指捏着布条绕了几圈，塞进了西裤口袋。

　　之后两人绕着山路欣赏城市夜景，路岳山一边走一边跟她解释这个城市的构造、历史、文化。南素音静静地听着，偶尔提个问，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气氛还算融洽。
　　到了山顶，一阵强力的冷风吹过，南素音紧了紧衣领。路岳山瞥见她缩了下脖子，立刻将搭在手上的外套披到她肩上。
　　男士主动将自己的外套给女士穿，这种举动是绅士，却也是种暧昧。
　　这当然要看对方是谁。在南素音眼里，如果对方是如同小丁那样的别人，也许她会打心底认为，对方是绅士，有教养。可是这个人偏偏是路岳山！
　　是那个得知自己刚刚分手，就当面表示要追她的路岳山。是那个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住到自己楼上的路岳山。是那个已经被她归到“黑名单”的路岳山。
　　“谢谢，不用了，马上就回去了。” 她拒绝了他的好意，已经搭上去的衣服，又被南素音塞回了臂弯。
　　路岳山好一阵尴尬，只好抱着衣服，离她远了一步。
　　这一步，是他留给她的一个舒适的空间，也是给自己内心的不安一个距离。
　　南素音察觉到他的让步，可心里并没有因此感到轻松一点。
　　看完夜景，下了山，路岳山在路边便利店买了包烟，再下完一个长坡就到出口了。
　　南素音裹着衣领走在前面，路岳山抽着烟走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着，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快到坡底的时候，路岳山突然听见身后有响动，回头一看，是一辆面包车正向他们快速俯冲过来。说时迟那时快，车很快就冲着两人过来了，路岳山左手用力推开南素音的瞬间，身体一个不稳，往更左边跨了一步。
　　就这一步之差，小面包车借着加速度，咚一声不偏不倚撞在了路岳山腿上。
　　南素音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推了一个酿跄，再朝旁边看去，面包车就停在眼前，路岳山整个人跌坐在面包车跟前。
　　两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又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疾快的脚步声，一个跑得呼哧带喘的男人出现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