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到了百艺坊 ...
-
到了百艺坊后才发现这里真的很大,大家都兴奋地四处逛着,不一会儿就散开了。带队老师追着叮嘱了集合的时间和地点便离开了。我一心想着宁帛然的约定,顺着指示上了木质楼梯,走了一圈,才找到景泰蓝的制作坊。宁帛然还没有来,我于是好奇地进去逛了一下。有一个戴着眼镜的阿姨正专心的工作,她把一段段的金丝条正贴在瓷瓶上,瓷瓶上有极微细的纹路,但是阿姨却很熟稔,似乎不怎么刻意便对上了纹路,粘的又快又整齐。
“要先这样粘好,围成花样,再把颜料填进去。”我被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宁帛然已经来了,站在我身后。
因为怕打扰阿姨的工作,我的声音很轻:“然后再去烧是吗?”
“烧了还要填色,反复好几次。”他领着我到了另一个桌子边,上面果然有很多颜料盒,还有一些小吸管样的东西。
他知道的真多,我暗暗佩服起来。我们又去参观一些做好的成品,遇到一些特别的纹路,他还会额外给我介绍,什么绘云纹啦,回龙纹啦,我似乎有了一位私人的导游。
看了景泰蓝,我们又一次游览了珠玉坊、皮影坊、唐人坊......不知不觉,二楼被我们逛完了,一时间我们都没有什么话说。我眼睛漫无目的地打量着别处,其实余光都望向了宁帛然。我悄悄地看着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只觉得我为此情此景等待良久了。
“江晗。”宁帛然突然低头看着我。
我偷看的目光被撞了个正着,我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脸,再慢慢移回来。做了个缓冲之后,我才慢慢回答道:“什么?”
宁帛然淡淡地说:“你以后不要再靠近王湘灵了。”
我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觉得鼻头有些酸:“我没有靠近过她。”
宁帛然嗯了一声,“以后也不要。”
我笑了笑,说道:“好的。”
我走在宁帛然的前面,慢慢下了楼。到楼下才发现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远远地就可以听见陈孑然变形了的声音:“不是我!你他妈哪只眼睛看见是我!”
我赶紧跑过去,才发现陈孑然愤怒地站在人群中间,双眼通红,表情扭曲。这里也不知道是什么作坊,放着各种各样雕刻了的葫芦,陈孑然的脚边有一只摔破的葫芦,坊主正心疼地捡起来查看。
尹也苏都快哭了,声音细细地争辩:“我明明看见了……”
陈孑然的脸因为花了的妆变得更加可怖:“贱人!你别满嘴喷粪!明明不是我!”
店主生气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地朝陈孑然怒声道;“没教养的东西!赶紧滚!”
陈孑然尖叫道:“你才没教养,你们全家都没教养!”
人群中突然冲进来一个人,照面就狠狠扇了陈孑然一巴掌;“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丢你们家脸!我本身不愿意带你来!把队伍搞得个乌烟瘴气,我要是你爸,我今天非扇死你不可!”
我们被这一幕吓坏了,领队老师正揪着陈洁然的头发恨恨地说着,陈孑然的眼泪在脸上流出几道黑黑的印子,鼻血也流出来,滴在衣服上,地上。她哭的说不出来话,一把推开老师,向外面跑去。
店主大概觉得事情闹得有些大了,也不好意思再追究,只有黑着脸不情愿地说;“算了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领队老师仍在气头上,强压住心头的火气给店主道了歉,这事终究才作罢。
我有些担心陈孑然,但是其他人却丝毫没有这个感觉,有些讨厌陈孑然的女生甚至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我想了想,决定出去找找她。百艺坊很好认,我还是多看了几眼,又暗暗记住了周围的一些建筑,这才顺着街去寻找。
我有些焦虑,陈孑然性格很偏激,我很怕她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望着林立的高楼和交错的道路,我实在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我得回去了,我想。现在已经是下午五六点了,过不了多久,天就会完全黑下来,夜盲症会让我完全辨认不清那些白天记住的建筑。我咽了口口水,往回走。拐过一个街角,我突然看见了陈孑然。
她在路边嚎啕大哭,全然不顾别人的眼神。鼻血似乎已经止住了,但脸上红的和黑的混杂一起,显得可怜又可笑。她蹲在那里,像一团垃圾。她的上衣偏短,露出好一截腰臀。我轻轻走过去,帮她把衣服拉好,对她说:“我们回去吧。”
陈孑然的眼睛已经肿的睁不开了,她哭得一抽一抽的,还是不肯示弱地骂着:“尹也苏她个贱人,我弄不死她我。”
我觉得她实在是很愚蠢。陈孑然在大家眼中算什么?一个涂着化妆品也什么都掩盖不了的跳梁小丑?
我并不喜欢陈孑然,她努力改变自己在社交中的地位。这努力多少让人有些不适。她的真诚、真心,因为刻意的包装粉饰失了味。陈孑然对白棋亦然。在这次北京之旅里挑的头,被我们大多数人都当成了戏谑的玩笑话,她的那句:“错了就留个电话号码呗”,我们也都以为是挑逗所有男生的杀招。其实那背后藏着多大的勇气和决心,我也是很多年后才明白的。
此时我拉着她粗圆的手臂,用力把她从地面上拽起来。我沉默地拽着她往前走着,觉得自己似乎没有什么情绪。北京真大,真繁华。城市暗下来了,街灯刹那间打开,那么一致,让人有些猝不及防。我望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汽车,望着车窗里没有个模糊的脸,想着他们今天的遭遇,会不会和我一样,有些荒唐?
转过了几条街,望着百艺坊的大楼,我倏地松了口气。我渐渐走进,发现宁帛然正站在街口,面无表情地搜索这什么。看见我们回来了,他直直地盯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其他人都围了上来,女导游不满地哼了几声,大概是想数落我们几句,但是忍了忍,只是催促我们赶快上车,她自己去一边给领队老师打电话。陈孑然借了毛巾,胡乱地擦着她那凌乱狼狈的脸,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呜咽。
回到宾馆才九点,领队老师一脸疲惫地站在宾馆门口等我们,他看了看陈孑然,动了动嘴唇,但是什么也没有说。晚上本身有吃北京炸酱面的活动,也因为这个不大不小的插曲延误了时间,所以被迫取消了。
当我从浴室出来后,陈孑然已经瘫在床上了,她把毛巾盖在脸上,像个新鲜的死人。我没有理会她,兀自关上灯,爬上了床。黑暗中,沉寂让我的耳膜受到了巨大的压力。良久,陈孑然说:“那个葫芦掉下来的时候我和白棋站在一起的。”她的声音与平常一点也不像,很冷静,像一个资深的法官宣判着死刑,有种可怕的淡漠。
陈孑然顿了很久,才轻声道:“他看得很清楚,不是我干的。”
我没有说话。
第二天我起的是最迟的,女导游来敲门是我才悠悠醒转。女导游拢了拢自己的大波浪,期待我说出什么赞美的话,我睡眼惺忪地道了句早上好,然后去刷牙。
昨夜无梦,睡得不是一般的踏实,望着镜子中的自己,觉得眼睛都比平常大了几分。我整理好自己七零八落的情绪,突然释怀了。
走下楼时,我发现陈孑然又恢复了她本该有的样子。尽管浓妆遮不住她桃核般的眼睛,尽管粉底掩不住她依旧肿起的脸颊,她还是那样夸张的笑着,围转在白棋身边,说一句话,便笑的浑身乱颤。仿佛昨天的事情都是一场幻觉,唯有白棋极不自然的脸色提醒着大家,那是事实。
这大概就是这类人的坚强,有种不顾一切的味道。
我上了车,依旧挑了最后一个位置坐,因为好几天没有写旅行日记,所以特地拿了本子和笔,准备在车上写。哪知我刚坐定,宁帛然就在我身边坐下了。
我低着头没有看他,自顾自打开本子刷刷地写起来。我一直觉得,任何时候人都不应该被感情牵着走,那样的人就成了感情的奴隶。喜、怒、哀、乐都起因于一个人,这种感情会成为牢牢地枷锁,会让人不自由,让人失去更多美好。从小我就很独立,到高中之后,知心朋友唯有一两个,且都不是本班的。我很喜欢独处的感觉,这让我有充足的时间以一个独立的灵魂去倾听,去感受,去评判,而不是透过别人的感官加工后传递给我。人行走在人群中,呐喊并且寻找回声,那多少带给人们安慰,但是回声到底并不真实,更多的时候,还是冷静的行走吧。
宁帛然坐在我的身边,也没有和我说话,戴着耳机自顾自地听着歌。我记下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彼时车正驶向秦皇岛,行在郊外,天青青欲雨。极远处笼着一团轻雾,似乎有矮小的房子连成了一片。看那神态,还应当在沉睡。
突然,我感觉耳朵上塞上了一只耳机。我望着宁帛然,他闭着眼睛,脸却冲向了我。我看着少年白皙的皮肤,眉目清朗,表情十分安定,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闭上眼睛,侧过头睡去。耳机里流淌着一首很好听的粤语歌,伴着车里有些暖热的气氛,显得温馨动人,与小窗外一片暗淡的天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黄家驹,不知道beyond。到很久很久之后,beyond也已经成为了时代的过客,我才偶然听到一家旧音响店放着似曾相识的旋律。那个时候我在另一座城市已经生活多年,往事如烟,消散殆尽都不可见。有些人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并永永远远成为了回忆。我望着街边追逐的少男少女,心中突然悲恸震痛,不能自已。是时暮色,回望前路,已经被时光一点一点移掉了,无迹可寻,无迹可归。
北京,北京,我们在短短的旅途中和它相逢,后来我想起这一切觉得或许就是一种缘分。每个人可能都跟一个城市有这样那样的缘分。现在我看着北京苍白透彻的天空,依然会想起在那个夏天,我们坐在大巴里看着停滞的空气中缓慢模糊的车流,听着车里盈盈笑语,并不知道那一幕幕的鲜活最后会成为记忆中一个装饰的标点,小到无人顾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