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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双桅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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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多儿与东方神泣沿河而行,时值仲秋,一路风光迤逦,岸芷汀兰,郁郁青青。
晏多儿自幼长在江南,眼下这中原风光在她眼中更是别有一番风味,看不尽的遥山叠翠、远水澄清,两个眼睛珠儿都嫌不够用,索性跳下马来,一路走一路玩耍。
东方神泣默默的替她牵着马,跟在后面,任由她随性嬉戏,一份关爱之情只挂在眉梢,并无半点言语表露。
这里正是浪沧江的上游源头,江面平缓,水皆漂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
晏多儿爱那水又清又绿,用手捧起,又一把洒将出去,便在江面上点出朵朵涟漪。
少顷,水面归复平静,映出一张娇俏活泼的脸庞,身形袅娜,风姿绰约,充满了女性娇柔之美,看得连多儿自己也忍不住飞红了脸。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大哥,你快过来!”她招手唤过东方神泣,二人共同站在水边。
晏多儿指着水里成双的倒影,问道:“大哥,你看这水中一男一女笑盈盈,这男的是你,这女的却是谁?”
说罢用一双水非水的含情目脉脉的看着他,心中默默祈求他能恍然大悟。
“义弟,你说的莫不是她?”
东方神泣的手指向远处,一位气喘吁吁的紫衫妇人正朝这边奔来。
晏多儿再次几乎昏厥过去,心里骂道:蠢牛!这女人也来的太不是时候了!
那紫衫妇人已到近前,向他们施礼道:“二位公子,我家主人的船在前面石滩搁浅了,还望二位带着马匹前去相助,如若能救的船只脱离浅水,我家主人定有厚礼相谢!”
东方神泣是个古道热肠之人,立刻答应了她,牵着马随她一起前去。晏多儿也只好跟在后边。
走了莫约有半个时辰,只见一艘朱漆双桅船正陷在乱石滩中,进退不得。
一帮仆役正乱坐一团,有拉纤的,有转舵的,也有脱了衣裳下水搬石头的,忙的不亦乐乎,但那船儿只是纹丝不动,仿佛长在石滩上一般。
多儿眼尖,认出这便是那艘什么“陆探花”的船了,顿时来了精神,四下张望,找寻那探花的踪影,却一无所获。
还是那紫衫妇人领他们转过一块岸边巨石,才见一个青衣素袍的男子坐在石后,面向江面。
看背影只觉这人气定神闲,没有丝毫慌乱,鞋袜丢在一边,双脚浸在水里,手上只拿了一把小小的青瓷酒壶。看到众人忙碌,似乎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反而饶有兴味的自斟自饮起来。
喝到高兴之处,他微微低着头,朝自己的倒影举杯,吟唱道:
“浪沧之水清兮,
可以濯吾缨 。
浪沧之水浊兮,
可以濯吾足。 ”
唱毕把那酒杯里的酒全部倒进江里的,口中道:“举杯邀鹤年,对影才两人。”
说罢又是一阵朗声大笑。
紫衫妇人上前向他道:“庄主,老身脚力不济,一时半会实在走不到集镇上去。可幸路上遇到这两位牵着马的公子,愿意相助。”
那人这才向后转过头来。
晏多儿急忙细细打量起那张脸来,却见是怎样一个人物:
眉如寒剑,目若朗星;
冠玉之色,怡然素定;
姿容秀美,骨格清奇,有飘然出世之表。
与东方神泣的豪迈俊朗不同,他的脸更为精致清秀,仿佛由一块上好的玉石精雕细刻而成,那一双深黛色的剑眉,就似是两道刺破天穹后仍勾留不去的刀光,教人不寒而栗。而那一双深邃幽朦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剪辑出温柔而略带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让人觉得温暖而亲切。尤其是那血色饱满,薄如刀削的嘴唇,充满了澎湃张力,再大的惊涛骇浪在他的唇边也渐渐安静下来。
看的晏多儿直惊道:“如此,是和东方哥哥不相上下了。”
待他起身站起,更如玉树临风,雪压海棠。
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几绺乱发随意的漂在额前。青衫也随风摆舞,修颀伟岸的身形便时时若隐若现。只觉一股说不出的轩昂气宇,而又掩不住的潇洒飘逸。文采风流恍若神仙公子。
晏多儿心里不由叹道:“东方哥哥,你输了。”
双方互相报过姓名,东方神泣便牵着两匹马到岸边去助那些仆役拉纤。
那匹灰马没见过什么世面,看到船还以为是什么怪物,吓的直往小白身上靠。气得小白拼命向前闪躲,却把那船儿也拖的松动了,众人趁机一鼓足气,终于把船拖出了浅滩。
东方神泣用手抚摸着小白被疆绳磨掉毛发的勒痕,心疼的对它说:“小白,辛苦你了,你不愧是天山第一神力马驹。”
晏多儿对陆少游解释道:“陆兄不要见怪,他习惯了和马说话。”
陆少游微微一笑:“东方兄果然不同俗人,在下也需亲自向小白道谢才是。”
说罢,走到小白身边,向它恭恭敬敬的作了一个揖。
紫衫妇人冷笑道:“庄主真是怪的紧,见了三朝元老也懒得行礼,如今却对一匹马磕头作揖的。”
陆少游毫不介意,转身邀东方神泣和晏多儿上船,共饮水酒一杯。二人肯辞不过,只好带着马上了船。
船虽不甚大,装修的却十分雅致,如同一间漂流的书斋,陈设着书籍和文房四宝,正中还悬挂着一条裱的甚是精美的尺幅。画的是亭台深处,满地黄花堆积。墨法精微,浓淡相渗。一簇簇金黄的菊花跃然纸上,栩栩如生,看得人只觉得似乎有缕缕花香从纸上渗透开来。
落的款识是一行清秀娟劲的小楷:“廿二日,黄花初放。无双为梅鹤公子所作。”
陆少游向二人笑道:“无双是内子的闺名。在下图得浪名,人称梅鹤公子。”
晏多儿佩服道:“原来嫂夫人是丹青妙手,与陆兄你真是天生一对。”
一旁侍立添茶的紫衫妇人接道:“这算什么。若论起我家夫人的文采笔墨来,只怕连庄主也赶不上。”
陆少游哈哈大笑:“九嫂,双儿有你这么个知己,也不枉她高山流水了。”
说罢低头对二人悄声说道:“这位九嫂就是内子的奶娘,也是她的铁杆粉丝。连我都不放在眼里的。二位不要见怪,如今世道流行阴盛阳衰,我不同她置气。”
下人已经摆好酒宴,三人分别坐下。
陆少游道:“相遇是缘,今日又承蒙二位相助,更是缘上加缘。少游敬二位一杯。”
东方神泣连忙让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三人共同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排起了齿续,陆少游二十有八,长东方神泣五岁,多儿虚报个二十,却也还是最小,三人遂以兄弟相称。
正喝的高兴,陆少游却皱眉道:“酒菜虽多,却味如嚼蜡,尽是些腌鸡俗鹅,真是败兴。不如另取些鲜美的菜肴与二位贤弟下酒如何?”
东方神泣道:“兄长厚爱,心甚感激。只是行船水上,多有不便。不如到了市集再买些酒肉与兄长一醉方休。”
陆少游笑道:“何必等到市集,如今眼前就放着现成的美味,二位贤弟稍坐,只需片刻既得。”
说罢,他伸手拈起一双竹筷,双目微斜,觑准江心,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道由手臂逼出,将竹筷甩了出去。用力之狠,只一瞬,那竹筷便飞似的坠入江心。
晏多儿看得心惊肉跳,不知他是何意。
片刻,一缕腥红由水中渗出,随之,两条肥美硕大的鲈鱼便浮了上来。二鱼眼中各贯穿一支竹筷。
东方神泣和多儿还在目瞪口呆之时,早有仆役七手八脚将鱼打捞上来,到船后洗剥去了。
陆少游平缓的说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来,再饮一杯。”
多儿心道:“不好,看来这位探花郎非等闲之辈,武功远在东方哥哥之上。江湖险恶,需小心提防着他才是。”想归想,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仍然笑着邀杯共饮。
陆少游向东方神泣问道:“不知东方兄弟如此赶着去冀州所谓何事?愚兄可有帮忙之处?”
东方神泣正要回答,晏多儿抢先答道:“没什么事,只是去见一个故人。”
陆少游见状,也不再多问,只劝二人多饮几杯。
不到片刻,九嫂就已经把鱼端了上来,放在三人面前。
晏多儿伸头一看,这鱼哪里煮过,不过去鳞剥鳃而已,躺在盘中,似乎还未全死。
正在纳闷之时,两个满面横肉的黑衣大汉走了进来,目露凶光,挽起袖子,露出铁柱似的粗臂,略略弯腰施礼。
晏多儿只觉来者不善,他们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很重的杀戮之气。
突然,二人腰间寒光闪现,说时迟,那时快,刷刷从腰间掏出两把锋利无比的寒铁匕首,势如风,疾如电,奔东方神泣的胸前刺去!!
好快的刀!好狠的杀气!!
“东方哥哥!”晏多儿嘤咛一声,倒在东方神泣的怀里。
待到她醒来,自己正躺在温暖舒适的怀抱中,东方神泣正温柔的注视着自己:“义弟,你好些了吗?”
揉揉眼,黑衣大汉已不见踪影,眼前只见一盘轻薄的鱼片,莹白透红,如同精雕细琢的美玉,又如片片桃花雨后娇。盛在剔透的白瓷碟里,越发显的柔嫩娇美。旁边的小碟里,装着五颜六色的佐料,什么薄荷叶、生姜丝、辣椒条等等,还有一碟香醋。
陆少游面带微笑的说道:“贤弟有所不知,这叫做“斫脍”,我们此地俗称生鱼片。这江里所产的四鳃鲈鱼便是制作鱼生的上品,只是切制颇费功力。需刀法极其纯熟之人,分左右于鱼腹处下刀,逆向削至鱼鳞,再剔除排刺,才能切成透明如纸的薄片。古人有云:随刀雪落惊飞缕,无声细下飞碎雪。便是说的这斫脍。刀贵神速,若是慢了半刻,再好的鱼也便废了。”
晏多儿听罢,仔细一看,果然盘中的鱼片薄如蝉翼,鱼肉纹理脉络清晰可见,还带有丝丝血水。
东方神泣体贴的说道:“义弟你怕腥,我去替你洗净血丝。”
陆少游连忙阻止:“洗不得。脍不可洗,洗则湿,失其本味。贤弟莫怕,只要吃一回,这滋味便终身回味无穷。”
晏多儿被他勾的馋虫大动,也学着他的样儿夹取一片轻薄的鱼片,蘸上佐料,裹进一点小葱姜丝,白亮里带着点点青翠,迅速放入口中,再细细咀嚼。
这一嚼使晏多儿的味觉进入了一个新的领域新的境界,片刻即感到鱼的鲜香满口充斥,初入口时冰凉爽滑,紧接着是春天般的清香,鱼片生脆,鲜嫩可口,满口溢着清甜的味道,那般鲜美直叫人魂不附体。
三人吃的情趣盎然,又连连把酒言欢,喝的不知子丑寅酉。
晏多儿不胜酒力,醉倒在东方神泣怀里。东方神泣将她轻轻放到舱中,又替他拉上被衾,方才随陆少游出去到甲板上透透气。
二人凭栏而立,眺望景色,只见夹岸高山,皆生寒树,争高直指,千百成峰。
此时船已行至下游,水势变大,急湍甚箭,猛浪若奔。
突然,陆少游神色骤变,万分惊恐的叫道:“不好!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