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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列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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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南阳公主所言,宇文士及的两个兄长愚不可及,地位尚不稳,已经开始内斗,从江都一路斗到魏县,闹得人心离散,硬是白白浪费了大好局面。
宇文士及忙着收拾烂摊子且来不及,也无心去寻南阳公主的麻烦。
自知覆亡不远的宇文化及从宿醉中醒来,感叹着“人生固当一死,岂不一日而为帝乎”,一杯鸩酒杀了傀儡皇帝杨浩,自立为帝,将宇文士及封为蜀王,南阳公主为蜀王妃。
南阳公主一把掀翻了装着王妃衣冠的托盘,花钿、玉珏落到地上,一片琳琅之声。
“我不稀罕他许氏的王妃!”南阳公主挺直身体,一字一句道,“我是大隋的公主!”
“殿下三思啊。”南阳公主的侍女们纷纷劝她,“小不忍则乱大谋,太后和小皇孙还需要依靠公主殿下护持,殿下此时万不可逞一时之气!”
侍女们的话让南阳公主冷静下来,她沉默地看着地上的冠服,喃喃道:“看着吧,许氏很快就会覆灭的。”
她的嘴角一勾,露出一个狠戾的笑容。
南阳公主的每一句话,都预示着宇文家族的未来。许氏果然在不久之后,就败于窦建德之手。宇文化及被生擒,宇文智及和元武达、杨士览、许弘达等人都被斩首,南阳公主看着仇人们血溅黄沙,心中畅快不已。
宇文化及被装在轞车里示众,不久之后也是要斩首的,可恨宇文士及先一步逃到济北,没能一起抓住。
“阿耶、阿耶——”宇文化及的两个儿子承基和承趾跟在轞车后,不停哭喊着。南阳公主的胸口一下子抽紧,心痛如绞。
虎贲郎将于世澄来到南阳公主处,他奉窦建德之命,来抓宇文家的遗族,南阳公主的儿子禅师。
窦建德甚为敬重公主,甚至愿意为公主留下禅师一命。
于世澄转达了窦建德的意思,但是南阳公主却说:“虎贲既是我隋室贵臣,此事何须问我,我必不徇私枉法。”
“公主,使不得啊!”禅师的乳母抱紧了小郎君,泣道,“小郎君是公主十月怀胎所生,公主难道没有一点为母的慈悲心肠吗?小郎君年幼,大人的事情他又知道什么?”
“阿娘……”十岁的禅师已经知道自己将要面临怎样可怕的事情,忍不住哭了起来。自从外祖死后,他的母亲就不愿再抱他,甚至连看不都想看见他,他知道自己被母亲抛弃了。
禅师声声呼唤着母亲,他那渴望中夹着绝望的眼神让于世澄这个见惯了杀戮的大男人也不禁动容,想开口劝一劝,但当他看见南阳公主的表情时,未说出口的话却如有千钧之力,沉沉压在他的舌头上。
南阳公主凛然肃立,眼泪自她的脸上无声划落,她始终沉默着不去回应自己的孩子。
于世澄轻叹一声,挥手示意手下带走禅师。
萧太后闻讯赶来,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她怜惜无辜的外孙,更加心疼女儿。
“猗猗。”
母亲的呼唤让南阳公主麻木的身体动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双唇颤抖着张开,却呕出一口鲜血,在衣襟上画出血色的梅花。
南阳公主失去了意识。
窦建德并没有应付先帝后宫的心思,年轻的嫔妃们都被勒令出家。她们如此年轻,并不愿意从此了断红尘,剃度之时都是哭哭啼啼的,唯有一人,平静地落发,不发一言。
自此,世间再无南阳公主杨静猗,她将以“法慧”的法名,继续在世间修行。
她是自己主动请求出家的。窦建德的夫人曹氏听说了他们母子的事,特意嘱咐要对法慧禅师多加关照。
法慧虔心礼佛,但佛法却不能度她。她夜夜梦魇,化身恶鬼,穿越千山万水,去寻宇文士及。
她的心中仍有恨,恨宇文士及,恨不能生啖其肉,饮其血,寝其皮!
宇文士及梦中看到她身着斩衰,长发委地,面白如纸,目眦欲裂,一双红唇却如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焰。
这凄艳的模样让宇文士及感到恐惧,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南阳公主撕咬他的脖子,鲜血不断从断裂的血管里涌出,迅速染红了两个人的衣裳。
“阿娘!”一双小手抱住了南阳公主的腰,“阿娘,儿愿用自己的命偿还阿耶的罪孽,请阿娘放过阿耶吧!”
南阳公主僵住,她松开瘫软的宇文士及,不敢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儿子。她缓缓抬起头,血色的泪水划落脸颊。
南阳公主张开手臂,黑暗中响起一声凄厉的呐喊,然后,她便投身于业火之中,化为灰烬。
“啪——”
南阳公主那颗坚如铁石的心一点点风化成了齑粉。
那一天,她醒来,她死去。
尾声
“啊——”
宇文士及尖叫着醒来,伸手摸一摸自己的脖子,仍然完好,光滑,没有一丝伤痕。剧烈的喘息和心跳都表明,他还活着。梦中疼痛的感觉太过鲜明,恐惧依旧盘桓在他胸口。
“郎君,怎么了?”他身侧的新婚妻子被他惊醒,挽着他的手臂问道。
“没事,做了个噩梦。”他勉强笑道,轻声安慰着妻子,重新躺下来。年轻的妻子再度睡去,他却越来越清醒,耳边响起南阳公主的声音:“宇文士及,没有我,也会有别的人,让你像个面首一样去讨好他,取悦他。你就戴着你的面具过一辈子吧!”
他侧头看着黑暗中寿光县主熟睡的脸,突然感觉到在命运之手反复无常的拨弄下,他其实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大唐的秦王平定王世充和窦建德,收复洛阳之后,一同随军出征的宇文士及再度得到了南阳公主的消息。
他去求见已经落发的法慧,一连去了三天,从日升等到日落,却连法慧的面都没有见到,无奈离去。
跟在法慧身边的年轻的优婆夷并不清楚他们之间的恩怨,只觉得宇文郎君真个痴情郎,法慧未免太过绝情了,言语间难□□露出了些许意思,法慧恍若未闻。
不久之后,优婆夷外出回来,愤愤不已道:“我当那宇文郎君是什么好人,原来也是个薄情寡义的!他那日来见法慧师姐,我还当他是念旧情,今日才知他那时已经尚了寿光县主。世人还感佩他有情有义,我呸,分明是个小人,真真是个小人!”
一个比丘尼说道:“哎呀你少说两句吧,为那种人妄造口业,不值得。”
“我就是为法慧师姐不平。”优婆夷眼眶都红了,“你不知道外边传得有模有样的,都说他怎样清白,又不计前嫌来求复婚,法慧师姐不领情还威胁说要杀他。当日的情形,我们没有传出过一句话,自然是那宇文编排出来,利用法慧师姐给自己脱身呢!”
法慧始终不发一言。
她曾经明眸善睐,如今却如同沉寂已久的古井,一丝微澜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