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宅里寻常见》纪郢

39、【列传】

　　在歧州杜水之阳的丘陵间，华美绮丽的仁寿宫就坐落于此，冠山为殿，绝壑为池，珠璧交相辉映，金屋瑶台也不过如此。
　　这座宫殿自落成之后，便甚得帝后之意。这两年，帝后在仁寿宫待着的时间是越来越长了。二月里晋王入京不久，便随驾来到仁寿宫。帝后素来喜爱晋王一家，王妃亦时时携女入宫陪伴皇后。
　　这日，皇后在永安宫与晋王妃说着闲话，新近册封的永寿公主坐在一旁心不在焉地听着，私下里与秦王的小女儿挤眉弄眼，小动作不断。从姊妹感情好，又不得常见，一相聚便黏得像化开的石蜜一般。
　　皇后笑着对晋王妃说道：“你瞧瞧，这两个小的已经坐不住了。”
　　“阿婆……”被点到的永寿公主和秦王女立刻敛容坐好，有些不好意思，又满含期待地望着祖母。
　　“知道你们闷坏了，去吧，不用陪我这个老婆子了。”
　　永寿公主又看向自己的母亲，晋王妃含笑道：“去吧。”
　　两个小娘子这才别过皇后和晋王妃，高高兴兴地携手跑出去。
　　晋王妃扶额叹道：“猗猗这都十四岁了，还一点要做新妇的样子都没有。”
　　“这有什么，年轻小娘子总是贪玩的。”皇后说道，“我十四岁时比猗猗还要疯呢。”
　　似是想起了什么，皇后又问道：“至尊想为猗猗赐婚了，你们可有中意的人选没有。”
　　“人倒是相中了一个。”
　　“哦，说来听听？”
　　“是褒国公家的三公子，与猗猗年岁相当，人品才貌亦算上乘，只是……”
　　剩下的话晋王妃并没有说出来，但皇后一听就明白了，她说道：“嗯，这宇文三郎听着倒是不错。至尊那里便由我去说，你们安心吧。”
　　晋王妃放下心来，说道：“还是阿娘疼我们。”
　　“你们啊，就在我面前油嘴滑舌，见了至尊就成了闷葫芦了。”皇后取笑道。
　　过了几日，至尊闲暇时召见了数位十几岁尚未婚配的公卿子弟，褒国公第三子宇文士及也在其中，他们中只有宇文士及被引入卧内面见二圣。过后不久，宫中便下了旨，让宇文士及尚永寿公主。
　　见驸马的人选尘埃落定，晋王和褒公两家都松了一口气，永寿公主的婚事便开始筹备起来。
　　永寿公主在侍女们的簇拥下，穿过长长的走廊，往王妃的內寝而去，远远地，她看到隔着一个庭院的另一条走廊上，站着一个年轻人，遥遥向她行礼。
　　她认得那是褒国公家的宇文三郎，因褒国公与晋王素来亲近，两人自小便相识了。永寿公主正欲还礼，突然想起他将要成为她的驸马。永寿公主感到面上开始发热，连忙用扇子掩面，径自转身走了。
　　到了王妃那里，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定不再发烫，又拿镜子照了一下，才走进内寝。
　　“阿娘，你找我有事？”永寿公主脚步轻快地走过去。
　　“阿娘没事便不能见见我的猗猗吗？”
　　永寿公主偎进王妃怀里撒娇：“我倒愿意天天黏在阿娘身边，阿娘可别嫌我烦。”
　　“你啊！”王妃搂住女儿，“阿娘是有话对你说。”
　　王妃示意伺候的宫人们退出去。
　　“阿娘？”永寿公主困惑。
　　“猗猗，你跟阿娘说实话，你对你的婚事，是怎样想的？”
　　永寿公主一下害羞起来，将脸埋进母亲怀里，闷声道：“婚事全凭耶娘做主的。”
　　“猗猗，”王妃将女儿拉出来，“阿娘想听听你的心里话。”
　　永寿公主不知道母亲为何这样问，低着头思量片刻，说道：“其实我也没什么想法。女子到了及笄的年纪，嫁人生子，大家都是这样的。那宇文……宇文三郎，我也就见过几次，也……也不讨厌就是了。”
　　“……”王妃想她问得确实有些唐突，便换了个问题，“猗猗，要出嫁了，你可会觉得怕？”
　　永寿公主看着母亲，轻轻点头，说道：“怕的。”她眨着眼睛，纤长的睫毛扑扇着，“不过那褒国公，与阿耶一向亲厚，又得阿耶重用。我若出降，能帮上阿耶一二吗？”
　　王妃怔了一下：“你竟是这样想的？”
　　永寿公主的眼神清亮，坚决又郑重地点头。女儿的神情让王妃想起了十几年前那个背负着家族命运和梁国未来毅然远嫁长安的少女。
　　“傻孩子。”王妃眼眶微热，叹道，“阿耶娘不需要你做任何牺牲。你只要自己快活便好。任何时候，都不要你委屈自己，知道吗？”
　　“嗯！”永寿公主颔首。
　　晋王过来的时候，永寿公主已经离开了。他闻到苏合香的味道，这是王妃需要凝神静思的时候才会燃的香。
　　王妃正端坐案前，摆弄着案上的算筹。
　　“你在算什么？”晋王好奇道。
　　“你来看看？”王妃闻言抬起头，往旁边挪了一下。
　　晋王走过去俯身一看：“……泰卦六五，帝乙归妹，以祉元吉——你在算猗猗的婚事？”
　　“嗯。”
　　“看起来结果不错，猗猗还真该是他们宇文家的新妇。”
　　“可是，”王妃犹疑道，“文王出妇，重配太姒，帝乙之妹的婚姻并不是一个好结局……”
　　“你别多想，”晋王握住王妃的手，“善终恶果皆在于我。若大事一成，猗猗身为你我的长女，天下何人敢休弃她！将来她若不喜欢宇文三郎，合离也好，养面首也好，只要猗猗高兴，都随便她！”
　　王妃一想也是，若夺嫡顺利，晋王日后便是天下至尊，永寿公主身为皇帝爱女，只要这江山一日还姓杨，便无人敢对她不敬。若事败，性命且不保，也不必纠结于此事了。
　　晋王如何看不出宇文士及心思深沉，但他自信，只要自己能够成功，宇文士及在他眼皮底下便翻不出花样来。
　　思及此，晋王更觉得夺嫡之事走到如今这一步，已经只许胜不许败了！
　　永寿公主的大婚十分隆重，负责婚礼的官员在不逾越王女出降的规格的前提下，将婚礼操办得极致奢侈。婚车妆奁自不用说，连随行的侍女都身着曳地的绮罗长裙，身上佩戴的饰品皆出自西域的能工巧匠。
　　晋王犹自遗憾，不能让自己的长女以帝女的身份出嫁。
　　永寿公主的两位兄长河南王与豫章王也来为公主送嫁，眉目如画的豫章王，比任何珠宝都更加耀眼。
　　豫章王将永寿公主抱上车时，永寿公主打趣道：“阿兄才是我最好看的嫁妆呢！”
　　“早知刚才我应该多捶宇文三郎几下，叫你在这里胡说八道。”
　　永寿公主调皮地吐舌道：“我才不管，今日我最大，我说了算！”
　　和鸾声声，载着晋王夫妇对女儿的祝福，驶向褒国公的宅邸。
　　之子于归，宜室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