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宅里寻常见》纪郢

33、【晋王宅里寻常见】

　　晋王的三郎君夭折了。
　　三郎君是开皇八年生的，今年还不满两岁。这个孩子来到这世间的路走得很是艰辛，此前频繁的生育让王妃在怀孕时格外辛苦，分娩时又险些难产，千辛万苦生下一子，瘦弱得只剩皮包骨，哭声像小猫儿一样。晋王抱在怀里，也觉得分外可怜。
　　晋王夫妇为这个孩子用了十分的心，连带着阿孩与小娘子也受了些冷落。小郎君长开后，眉目精致，漂亮得不像话，只是身体一直不好，时不时便要病上一场。许是觉得以这病弱之躯行走世间太过辛苦，又或者是观音大士亦对他心生怜爱的缘故，小郎君最后还是在满两周岁之前离开了人世。
　　小郎君夭折的消息令闻者唏嘘。但在这个婴幼儿早殇非常常见的时代，似乎又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身为父母的晋王夫妇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这样的结果。不满八岁的小郎君是无服之殇，他的父母不能为他着丧服以寄托哀思。王妃的眼泪似乎总也流不完，晋王虽然没有如同妇人那般哭泣，但他一贯精心修饰的发鬓须眉就像久久无人拜访的庭院，已经杂草丛生了。
　　小郎君被瘗在隆政坊的法济寺，并且在坟上造了重阁，以便追思。晋王本想亲自撰写墓志，但是几次提笔，总是不能落下。
　　小书童桃符都不记得自己到底为晋王裁过多少次纸了。
　　最后，晋王还是决定拜托诸葛学士来写墓志。他召来诸葛学士，细细诉说幼子生前的情状，言语间难免触怀，几次都哽咽无法再说下去，令人动容。
　　诸葛学士提笔如有千斤重，字字句句小心斟酌着撰写了一篇墓志，送来给晋王过目。晋王强忍悲痛看过，犹不满意，叫诸葛学士改了又改，几次下来，连诸葛学士都被折腾得格外憔悴，总算给了晋王一个交代。
　　晋王阅过墓志，终于可以再次提笔，在其后添上铭文。
　　世途若幻，生死如浮。殇子何短，彭祖何修。呜呼余子，有逝无留。永为法种，长依法俦。
　　世事有如梦幻泡影，生生死死虚浮莫名。我儿的生命啊何其短暂，那传说中的彭祖又何其长寿！我的孩子啊，就这样逝去无法挽留。只愿你能成为佛的弟子，此后长长久久，得佛法庇佑，护你喜乐安宁。
　　晋王自平陈之后，声望日隆，此次亦有络绎不绝的达官贵人前来慰问。宫中帝后遣来的中使更是相望于道。晋王妃一向礼数周全，便只能强打起精神，与众人周旋。皇后便是想到了这一点，于是叫晋王夫妇闭门谢客，让这对伤心的父母能有时间治愈自己的伤口。又把他们的长子、已经封为河南王的杨昭送到他们的身边，让他们有所宽慰。
　　正逢越国公平定江南动乱的露布一一传来，至尊正想着更换镇抚江南的扬州总管人选，与皇后商量过，便决定让晋王代替弟弟秦王，就任扬州总管，希望秀丽的江南山水能抚慰他们的丧子之恸。
　　临行前，晋王命人制作了一根精美的灵寿杖，亲自送到法济寺，赠与法藏大师。
　　“希望大师每次用这灵寿杖时，能忆起我们。”
　　大师说道：“大王将爱子寄托于法门，父子之情不能忘怀。此杖之于我，便有如此。大王不能忘，法藏又怎敢忘呢。”
　　晋王双手合十，口念佛号，谢过大师，又与王妃一同去了爱子的墓前。随行侍从与婢女就守候在阁外。
　　淅淅沥沥的雨水自天而降，是上天亦在替这对父母哭泣。
　　王妃亲自点燃香炉行香，为幼子烧去她与晋王亲自抄写的《妙法莲华经》。
　　一切法事完了，晋王夫妇告别了爱子，相携踏上归程。而他们波澜壮阔的人生之路，却正要从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