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3 落日西斜, ...

  •   落日西斜,断霞沉浮,沐在天烬余晖中的天庭染上火烧一般的猩红。天界高处九天之上,飘渺绝尘,唯有大团大团的云气蒸腾翻涌不息,霞光映染,隐没了天地。
      天门玉阶之上,云婉锦帽貂裘,一身远行的装束。身旁是一个明艳动人的女子,眉目如画,脱尘绝俗。
      “嫂嫂,就送到这儿吧。”云婉驻足。
      “婉儿,委屈你了。”瑾寻拉过云婉的手,“公主出嫁,本该是多大的阵仗。如今为了掩人耳目,竟连你二哥也不能亲自来送你。”
      “哪里有什么委屈呢。”云婉低头,看向瑾寻微微隆起的腹部,“只可惜,见不到孩子出世了。”
      “等日后时局稳定了,自然还有的是相聚的机会。”瑾寻柔声道。话虽如此,然而其实谁都心知肚明,云婉远嫁南天,从此不再是天庭的公主,而是南天的帝后。再相见,又该是何年何岁呢。
      “婉儿,怕吗?”瑾寻轻问。
      云婉摇摇头,却没有开口。
      举目是四野茫茫的云海,身后是伫立森森的宫銮,这一切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而云婉却突然有了刹那间的恍惚。回忆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铺天盖地,又像寒烟一般倏尔散去,不留痕迹。所以……是该害怕吗?
      仿佛昨日还是天庭初初长成的天帝幼女,恣性无拘,恍兮之间,竟要端起一派天家气度,去往万里之遥,嫁作新人妇。昨日,南天于她,还只是一个未曾作何联系的地方,景轩于他,也只是一个虽有耳闻却不相熟的名字。
      “婉儿,听你二哥说,那一年景轩来天庭叩拜天帝,承继南帝之位,你可是与他曾有过一面之缘?”
      “只是一面而已。”云婉垂眼。如今,却是要远嫁。
      “我知道你二哥是仓促了一些,但他看人的眼光不会有错。”瑾寻握紧云婉的手,“两百年前你二哥云游天下,同南帝景轩、东帝驰渊交好,纵了私交结拜。能得你二哥如此看重,南帝景轩绝非浪得虚名。”
      “我明白。”云婉笑笑,深呼一口气,“嫂嫂,时辰到了吧,我也该走了。”
      “嗯。”瑾寻轻轻拍拍云婉的手。
      百级玉阶走到了尽头,已有一队人马在恭然静候。一身戎装的年轻将军站在夕阳肆意倾泻的晖光里,天光云影,柔缓了原本刀刻一般分明的棱角,只余一身英气和磊落。
      “此行南去,是由南天的人马护送。只因现下,怕是连我大哥的人,都不敢说是全然无虞的了。” 瑾寻喟然。
      “眼下这个时候,正是要仰仗大将军全力相助我哥。”云婉微笑,“嫂嫂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瑾寻点头,“来,婉儿,我为你引见。这位是蒙拓蒙将军,少年时便一力执掌南天十万禁翎军,堪为南天股肱。”
      “末将蒙拓,参见公主。”如同一杆沉稳如水的枪,蒙拓临风而立,抱拳行礼,“奉南帝之命,这一程,由末将护送公主前往南天。”
      “蒙将军,”瑾寻紧声叮咛,“此行虽是作了百般打算,但谁也不能保证没有任何意外发生。公主的安危,就全拜托给你了。”
      蒙拓下拜,一身铁骨铮铮,“公主身系天界仙族命运,蒙拓必当以性命相拼,护佑公主安然抵达南天。”
      云婉颔首回礼,“蒙将军言重了,云婉先行谢过将军。”
      夜风渐起,蒙拓骑上他的疾风龙马。银红马鬃在风中飞扬,如同一匹光滑的霓,“公主,我们启程吧。”
      云婉挽裙走向御辇,脚下一滞又急急回身,紧紧握住瑾寻的手,“嫂嫂,若天界终究不能避免一战,你陪在我哥身边,千万要保重自己和孩子,千万千万。”
      他只剩你们,已不能失去更多。
      瑾寻郑重点头,“我知道。”

      龙马车队启程,马蹄声声,乘风奔向高空。
      御辇中,云婉打起垂帘,看着身后的天庭越来越低,越来越远。几千年从未离开过天庭的小公主已经长大成人,这就要嫁了吗?南天,南天……
      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袭长袍的龙未站在太和庸高高的穹顶之上,四目是无边无际宽大的朱玄瓦,饰着日月辰光浸润的墨影砂。而他,就那么孑然一身远远的站着,看着。
      “婉儿,你还小,灵修尚浅,到底为什么这样急于修习御空之术?”
      “我们仙族死后,精魂消逝,散于极天。哥,母妃也是去到那里了吗?我想知道极天之处,冷吗,会有人陪着母妃吗?母妃,还记得我们吗。”
      ……
      “婉儿你看,这是凌霄,开在空中的花。穹苍之上,不会飞鸟尽绝,也有灼灼其华。母妃无论在哪里,都会一直一直注视着我们的。”
      “哥,我知道,有你在,我就不怕。”
      霓光霞影像一把铺天盖地的大火,燃烧着所有的依恋和眷念,萦萦绕绕,不灭不休。龙未站在这场大火里,放佛从孩提时光一路走来,完成着一场无声的送别。
      云婉终于泪如磅礴雨下。
      哥,我走了。

      数日兼程。车队马不停蹄向南而去。蒙拓特意择荒僻少人的岭隘密林而行,一路隐匿行藏,风平浪静。
      而云婉却有些沉默。那些漂浮的山峦河川,变幻的层云流岚,云婉似是看着,又仿佛没看,眼神望向远处,找不到明晰的焦点。
      又一个夜幕降临,龙马车队驻扎在一片幽谧荒僻的林中。侍女拿出酒馔给大家分食,卫队散布四周守卫戒备。云婉独自走到蒙拓的那匹疾风龙马身旁,连日来疾风已对云婉很是熟悉,由着云婉抚摸自己浓密油亮的马鬃,自顾自的觅起食来。
      “疾风性子烈,等闲谁都近不得身,不成想竟对公主这样亲密。”
      云婉转头。疾风见是蒙拓走来,立刻踏起马蹄,喷着火热的鼻息马头亲昵的蹭上蒙拓的脸。
      蒙拓拍拍疾风的脖颈,走到云婉面前,“一路舟车劳顿,辛苦公主了。林中夜晚湿气重,公主不妨尝尝这酒吧,泡了南天独有的紫蔓棠,虽烈,但可供公主驱寒。”
      云婉接过酒囊,浅酌了一口,一道暖流从喉头浸入肺腑,辛辣,又带一丝回甘的甜。“我见疾风从不与其它龙马为伍,也确实少有人能靠近它的身,可见也是自由无拘惯了的性子。”
      “那时它一条银红惊龙的真身,我南天六七个年轻气盛一等一的好手,都驯服不了它。”蒙拓回想,“当时那场面,它睥睨众人,是有几分威风。”
      云婉淡笑,“可疾风到底成了将军的坐骑,想必还是将军英武。”
      “不,是我拿酒把它灌醉了。”蒙拓答得干脆,“原本只是想灭一下它的威风,没想到它饮过之后竟成瘾了。”
      “酒?”云婉睁大了眼睛,“什么酒?”
      “棠落。”蒙拓目不斜视,“正是方才公主喝的。”
      云婉怔怔看了一眼手中酒囊,继而扑哧笑开,“将军意有所指,是在说我么。”
      蒙拓躬身告罪,“想逗公主一笑罢了。言语冲撞,是末将僭越了,还请公主恕末将无礼。”
      云婉柔声,“无妨,是我要谢过将军才是。”一株半朽的老树横生出匐地的枝桠,云婉坐下来,示意蒙拓也坐,“蒙将军,南天,是个怎样的地方呢?”
      蒙拓在老树裸露的根须上坐下来,“公主可去过凡世吗?”
      “凡世?”云婉摇头,“一直以来都只是听说,却从来没有去过。其实,从小到大,我连出去天庭的次数都不是很多。”
      “公主万金之躯,确实也不便外出,是末将这话问得鲁莽了。不过凡世,确实与天界很不一样。”蒙拓一向沉稳的声线里也带上一丝松弛,“那里的云云苍生,有生老病死,也有俗世清欢,他们囿于轮回,却坐拥我们想象不出的寻常喜乐。主上治下的南天,就是天界最像凡世的地方了。这样的烟火气,公主该是喜欢的。”
      云婉啜着酒,沉默。继而看向蒙拓,轻声,“那南帝……又是个怎样的人呢?”
      蒙拓看着云婉,思忖片刻,“主上天纵奇才,一柄琼华剑气所指无人可避锋芒,当年连胜八十一战在天界声名大噪时,主上不过才一千七百岁堪堪成年。继南帝之位后,主上更是将南天治理出一派盛世景象。不过,”蒙拓停顿,“公主想听的并不是这些是吗。”
      “人人都道他是个英雄,是个明君。”云婉倚上树干,“不过,蒙将军,我想听的确实不是这些。”
      蒙拓沉吟半晌,转换了语气开口,“若抛去这些不提,主上早早继南帝位,统御一方,可有时,他却委实不像个帝王。”
      “哦?此话怎讲。”云婉惊奇。
      “南天人尽皆知南帝温润,君子端方,可他帝王架子端得有些太低,待人也太好说话了些,惯得那些宫女侍卫颇为不遵礼度,不成体统得有些狠了。”蒙拓一副不甚赞同的样子,“宫中也就罢了,在外总要有几分南帝样子,却是往往我正严明军令,他倒跑去军中与寻常兵卒同吃同住,不知置君威于何处。”
      云婉看着蒙拓故作刻板的脸,莞尔,“南帝定然不知道,将军背后竟是这样数落他的不是。”
      蒙拓笑笑,“公主问我,他是怎样的一个人。这天界精彩绝艳的人多了,法力高强的更比比皆是,他又生来地位尊崇,却没有人能像他一样,从来没有丝毫倨傲自持。我与他自幼相识,情同手足,今日我蒙拓可以为他生,为他死,绝非只是因为他是南帝,更是因为他这个人。”
      “可以为他生,为他死么……”云婉低吟。
      蒙拓郑重,“公主从小到大长于天庭,如今局势紧迫,权宜之下要嫁到远在万里的南天,心中必然多有不安。但是公主,他确实很好。”
      云婉长呼一口气,轻声,“嗯。”
      林中夜晚凉薄的寒意袭上。蒙拓一挥手,燃起一团温暖的篝火,起身,“公主安心休息吧,末将去守夜了。”
      “有劳将军了。”云婉温柔见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