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尘之域》冉孤若

2、02 更深露重，

　　更深露重，未央殿却灯火通明。
　　龙未大步流星走入殿内，一挥手示意众人免了参拜，就急急往内室走，“老君在里面多久了？”
　　“已有大半个时辰了。殿下放心，老君看过时就说，当无大碍的。”
　　龙未点点头，眸中郁色稍减，撩开垂帘，大步跨入内室。
　　云婉安静的躺在榻上，披散的长发微遮容颜，脸庞已有了几分血色，却仍未醒转。榻旁，一位老者正在调息，几个吐纳过后张开双眼，起身见礼，“殿下。” 鹤发松姿，一派风骨。
　　“烦劳老君了。”龙未郑重拜过，“不知婉儿怎么样了？”
　　当年，黔闵老君还是初入天庭，意气风发的少年，得圣祖赏识，有幸跟随左右。圣祖仙逝后，又一直深受已故天帝的器重，算上龙未这一辈，已是历经三朝。
　　“殿下无需多谢。”老君回礼，“公主所中之毒已经拔除干净，只是仍需静养。”
　　“毒？”龙未眉头皱起，“婉儿幼时曾跟您学过医术，到底是什么毒，竟然能够伤得了她。”
　　“这正是我想跟殿下说的。”老君面色凝重，“殿下可还记得，两百年前，主陆东边那座伏卮山上，不知何故突然聚了许多凶禽恶兽。尤其是这漫山遍野，竟生出了大片大片的奇花钩吻，钩吻花开艳丽异常，却会引来栖骨虫。”
　　“栖骨虫身带奇毒，一度为祸天界，当年我更是亲眼见过中毒之人是如何神志失常，法力尽丧。难道婉儿就是中了此毒！”龙未一惊，“老君，婉儿当真没事了吗？”
　　“殿下不必过忧”老君宽慰道，“这毒虽凶险，索性救治及时，确实是没事了。”
　　龙未舒一口气，“我未曾料到，竟是栖骨虫。不过老君，这栖骨虫连同那些作乱的兽众，父王不是早已下令悉数铲除了吗。”
　　“本应如此。”老君叹息，“殿下当年云游在外，不知是否知道，当时天帝是派谁前去的伏卮山。”
　　龙未苦笑，“我虽不在天庭，却也有耳闻，父王遣的正是当时刚当上骁龙统将的大哥。”
　　一室冷凝。
　　栖骨虫伴钩吻而生，是绝迹已久的了。是以当年，栖骨虫现世伏卮山时已是人人称异，更未曾料想，如今又会再现天庭。当年伏卮山之乱，亦涯奉命前去铲除，回到天庭复命时言之凿凿，钩吻已焚毁殆尽，栖骨绝无重生可能。
　　龙未坐到云婉身旁，伸手为她拂开额前的碎发，细细拭去一层薄汗。眼眸深沉，不语。
　　“参见殿下。末将来迟，望殿下恕罪。”黎天风尘仆仆而来，垂帘后站定。
　　“无妨。”龙未看一眼沉睡的云婉，“老君，咱们还是到外间说吧，别吵着婉儿。”
　　未央殿内的长明灯彻夜长明，乌金玄木的雕花折屏隔断外殿与内室，烛光灯影细细幢幢在上面描着形。
　　今夜，馨怡宫的重重防护形同虚设，云婉被掳宫中竟无一人察觉，仅凭一个晓柔，假面人万不可能如此来去自如。
　　龙未遣退左右。“大将军，人可抓住了？”老君开口。
　　黎天抱拳，“今夜共有三人潜入馨仪宫。为首的还在搜捕当中，只可惜本已抓到的两个手下，都被他趁乱用暗招灭了口。末将办事不力，愿领殿下责罚。”
　　“你已经尽力了。”龙未拍拍黎天肩膀，“事发突然，若不是你，婉儿此刻怕是凶多吉少。”
　　“还是殿下思虑周详，早已命我暗中部下防卫。只是如今，流光结界被破解，本应守卫天庭的天都卫也显见是靠不住了，形势于我们已是大为不利。”
　　老君沉吟，“天都卫身负守护天畿之重任，原就是交由大殿下这个骁龙统将负责的。流光结界失效，虽属罕见，也是可以料想。只是如今，竟连栖骨虫这等毒物都用上了。大殿下行事太过狠戾毒辣，天帝定也是早早就看透了这一点。”
　　“栖骨虫！”黎天眉色一厉，“就是当年伏卮山生出的那栖骨虫？老君，若我所记不错，栖骨虫离却钩吻便无法存活，可那钩吻却是要拿精血去喂的。”
　　“正是。”老君凛然，“钩吻花开不过数月之期，随即夭亡。若想长久封存，唯有日日以大量精血喂养。若这栖骨虫真是大殿下取自两百年前的伏卮山，罪孽当真是深重。”
　　“亦涯狼子野心，早已显露无疑。”黎天翻然下拜，“殿下，我们还不动手吗？”
　　“我知大哥以为我用尽奸谋，夺了他的天帝之位，是以对我心怀怨怼。” 龙未眼中染上痛苦之色，“可他要婉儿做什么？还是用了如此手段！我们虽不同母，但身上毕竟同样淌着父王的血，我和婉儿到底叫他一声大哥。手足之情，大哥竟未曾有一分一毫的看重。”
　　“殿下顾念手足之情，可亦涯眼中，却只有这帝位之争。”黎天朗声请命，“殿下既承继大统，为天界计，为仙族计，还望殿下早下决断，末将必当誓死追随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龙未扶起黎天，“龙未既承袭帝位，定当以我阖族黎民苍生为重。若大哥一意孤行执意叛乱，情势真到了无可挽回的那日，我必不退缩忍让，唯有奋力一搏。”
　　“殿下能如此想，是仙族之幸。”老君点头。
　　“只是现在，我只恨，”龙未一拳重重砸在案上，“我只恨现在的我还不够强大，还保护不了我想要保护的人。”
　　雕花折屏背后，云婉背靠玄木，静静的听着。眼眸低垂，默默流下一行清泪。
　　哥，我都明白，真的。

　　馨仪宫的凌霄苑遍植凌霄花，那是千年之前龙未陪云婉亲手种下。
　　暮色仍未褪去，龙未同云婉身后没有一众跟随的宫娥侍卫，只两个人漫步陌上。好像回到不知多少年前，他只是龙未，她也只是云婉，那时少不更事，手握大把大把可以随意挥霍的时光。
　　信步找了级石阶并肩而坐，几分恣意，几分洒脱，却是很久都没有过的惬意任性。
　　黎明尚未到来，此刻满苑凌霄仍闭合着花瓣，还未苏醒。龙未轻叹，“你一直最喜欢凌霄。小时候我们两人最常就是在这里嬉戏玩耍，一闹就是一整天，害得父王几次三番的派人来找。如今想来，这凌霄苑我竟有十几年未曾陪你来过了。”
　　云婉枕上龙未臂弯，“好在，不是没有错过今日这场花开么。”
　　银汉星硕渐渐隐没华光，天边泛了白。沉睡着的凌霄花渐渐开始苏醒，等待迎接黎明。当东升的日轮散射出第一缕炽芒，无数的凌霄受到源自远古的感召，离开承托的根茎，腾空而起。大团大团莹白的花簇在空气中盛开，绽放，凌霄苑霎时芬芳满园，恍若一场华美无瑕的梦境。
　　云婉情不自禁步入花海，一拂手，空中浮游的凌霄凑过来，柔软的花瓣吻上云婉的娇颜，在莹白的肌肤上染下蜜色。
　　她在万花丛中回眸朝他笑，欣喜雀跃的像个小孩子，龙未却涩了嘴角，“婉儿，我有话要对你说。”
　　云婉似是已料到什么，安安静静走过来，看着龙未等他开口，一如既往的乖巧。
　　“我的婉儿已经长大了，馨仪宫终究不能留你一辈子。”龙未抿着唇线，字斟句酌，“你的婚事本该由你自己做主，但哥哥想，若你嫁到南天，南帝景轩值得我把你托付给他……不知，你愿不愿意。”
　　“哥，”云婉柔声，“我愿意。”
　　龙未微怔，注视着云婉的眼睛，郑重，“婉儿，你不必急着答复我，此事我也不过是随口跟你一提，远远还未成定局。你记着，你的幸福永远才是我放在第一位的。”
　　“哥，我知道的。”云婉打断，坚定，“南帝景轩赫赫声明，天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更何况，你信他，仅凭这一点就足够了。哥，我相信你为我挑的人选。”
　　龙未目光沉沉，良久，紧紧把云婉揽入怀中。
　　那是从小到大一直依赖的怀抱啊，云婉轻轻闭了眼。

　　天界统分五域，天庭位于正中央的主陆，主□□方延伸出北辰、南天、西屿、东溟四域，独立而治，统听天帝号令。
　　如今，天庭形势已如同水火，亦涯一直潜在暗中动作，唯一的一次大张旗鼓便是十日之前内外勾结险些掳走云婉。虽不知亦涯究竟所欲何为，但事情既已发生了一次，便会有第二次。最重要的是，如今亦涯势力渗透得太深，龙未并无十足把握能护得云婉安然。
　　云婉明白，她的安危，他赌不起，更不会去赌。四域远离主陆，远离天庭纷争，而南帝景轩确然是他最放心的托付。
　　龙未云婉，几千年形影不离一起长大，大哥性子阴沉又醉心权欲，虽为手足却难以亲近，让她总隐隐生出畏惧。自小以来，她都只依赖着他。
　　不仅因为他是她的亲哥哥，更是因为母妃故去得早，父王又总是忙于政务，陪伴着她的，从来都是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依赖着他的呢？是启蒙之初他教她修习法术识字断人，还是身染重病他为她换汤喂药不眠不休，又或是在那个母妃撒手离他们而去的凄惶夜里，父王远征未归，年幼懵懂的她六神无主只知嚎啕大哭，他抱着她一声一声，“婉儿，我在，我在。”
　　哥，原想依赖着你更久一点的，只可惜，已经不能够了。
　　十万年前，仙人魔三界战乱不断，生灵涂炭。仙族天帝晟行云，以一己之力荡平三界混战，促成三族订下永不相犯的盟约，为后世开创了一个安平盛世，被仙族奉为圣祖。
　　小时候听父王讲起圣祖的丰功伟绩之时，我看到，你眼中的神采熠熠生辉。你无意与大哥争抢帝位，但天命既授予了你，你必当竭尽全力佑得天界安然。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
　　哥，你总说，你想要再强大一点，羽翼再丰满一点，为我挡掉所有的风雨。过去的几千年，我全部的天下已然都是由你撑起，而我知道，往后的数万年，是整个的仙族需要你来庇护。我的哥哥龙未，合该承负更多。
　　旭日东升，你已是时候凌驾九霄。哥，为了你能放手一搏，我又怎会允许自己，成为你的后顾之忧。
　　所以这一次，换我来为你分担。
　　我想看你成为，让我骄傲的，真正的天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