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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试奏 ...

  •   【Prelude】
      曾有一个老者名叫约翰尼斯,他是国王最忠实的仆人,有一回,他无意间听闻了三只渡鸦在谈论国王将要面临的厄运,便默默记下了化解之法,终救国王于危难。可后来,国王却误会了他,将忠实的约翰尼斯绑上了绞刑架,刑行前,国王许之最后陈词,约翰尼斯为了自证,将曾经听闻的一切悉数交代,他说:“我现在受到了错误的判决,但我自始至终都是忠实而真诚的。”语毕,他便化身为石,因为泄露了渡鸦的话。得知真相的国王万分苦恨,为了让忠实的约翰尼斯再回身旁,他决心献祭爱子的生命,将那最纯净的鲜血滴在石像上,也只有此法可复活他,而就当国王拔剑的那刻,约翰尼斯重返人间,爱子也安然无恙。
      若你是约翰尼斯,你会选择打破静默吗?且不论化身为石,还是蒙冤而逝。
      我在懂事时听闻过一个故事,成年后了解了其全部,我将它改述了下来,看过的人少有能接受。世间事本也无“如果”,一经发生便成永固,然各式心理总驱使人们去回溯、去探究、去孜孜以求,求得那个和自己情投意合的“果”。试问谁不乐耽幻境,虽知那泡影;亦乐观空华,明了其虚妄,世所常态,我也不外,那么偶当一回现实的逃兵,无甚不好;倘若试着再将那曲调回拨,又会呈现何样乐章?是倾心合意抑或离情厌耳?与君一曲,姑且听听。

      【Fantasia】
      那一晚,他驾着车冲出新生南路寓所一路飞赴基隆码头。窗外黑云衔着猛雨,胸膛似也和着车顶雨点打落的节奏震若擂鼓。为定神,他伸手点开车内电台,嗞嗞电波里扬起一首熟悉的乐曲,而当那男声反复吟唱到“Today my love has flown away, I am without my love” 时,明楼,决心将事情和盘托出。于是,阿诚便听闻根本就没有什么“孤红”计划,方才的一切全是谎话;他又听到明楼让自己把口袋里那份藏有“情bao”的胶卷取出来,对着内灯照一照。
      一片空白。
      一切明了。
      疾雨一浇浇泼洒在挡风玻璃上,明楼望着左摇右摆的雨刮,默无声响。
      阿诚将小半截车窗摇下,把胶卷投入了水天茫茫,合上窗后,他抬起胳膊擦干了半边面颊。
      “这么多年,我不该让你天南海北跟着我一起闯……”
      他早就说过不止一次,“这是我—明诚—自己的选择。”
      明楼双手紧握方向,他脚踩刹车,目视前方,深吸一气讲:“现在你的面前有两条道……”
      未及完话,副驾驶已然空荡荡,在身侧车门被拉开的那刻,自己也被挤到了边上,此举已代表了对方全部的回答。
      是呀,实在清楚人会作何选,实在也懂他,要不开初怎会定下如此之计划。可再不想欺他瞒他,自由和选择,都该归他,可还是多言了一句话:“有些牺牲,不必要。”
      长官若非你,必听令,不废话,的确有些牺牲不必要。可阿诚不答话,他猛一打方向,“坐稳啦!”
      在回驰台北的路上,明楼紧握窗扶手,道:“让你和我一起面对从现在开始的每一个黑夜,直至我们闭上双眼,我到底还是自私了,不具仁慈呐。”
      “你是自妄。”妄自主张,妄自怅惘,可不是嘛!
      “自私也好,自妄也罢,”不知从哪里摸来半包烟,他颤巍巍点来一支,低头吸燃,垂目而道,“你爱的这个男人,他不好。”
      “好与不好,我自有评价。”
      明楼,把车窗隙开一缝,朝向黑夜吐出一缕浓白的雾。
      阿诚伸手夺走了他指尖的烟卷,咬着那烟头,从齿缝里挤出句话,“那可是中共台湾省工委书记!”
      “所以说全没活路啦。”明楼笑着又吸燃一支讲。在按下火机的那刻,他看到一星红光映在了前窗,影影绰绰,孤独又明亮。
      “从踏入此道的初始,就没想过有善终。”
      明楼何尝不是,可“我想你有”。
      “所以你问都不问我,就让我走你安排的路?这条路就定保我一世无忧?”
      明楼不再讲话,他猛吸一口烟,白雾在面前散布,越布越稠。
      Smoke gets in your eyes,
      Smoke gets in your eyes
      ……
      车内电波沙沙回荡着这个声响,他阖目靠向椅背,握起阿诚的一手放在了自己膝头,一路未有松。

      【Rhapsody】
      那一晚,基隆港的码头前,明楼脱下自己的呢子大衣裹到了阿诚身上。“海上风大,走得太急,衣服没带够,上海也不比这里,现在应该很冷了。”他一边柔声叮嘱,一边又绕下自己那法兰绒围巾帮人戴上。
      “大哥别,我已经有外套了,到底在舰船里,不比你这,时雨时停,回去还有好长一段路,车里才冷。”
      明楼,一把攥住阿诚拉扯围巾的手,闭眼一抬下巴:“听话!”
      这一攥是万钧之力,阿诚心里泛起了疑虑,一条围巾而已,这是何必。他望进了对方的眼里。
      明楼的目光与之一触,一触而散,“时间不早了!”他低言一声。
      阿诚立定原地,他不挪步,他在等一个回复,为何躲避他眼神的回复。
      此刻的明楼,五中似沸,却是笑言以对,“小鬼头!”他拍一记对方臂膀,努力让言行听从调遣。
      前方接引的海军少校不时在往这儿瞧,是在提醒,抓紧抓紧。
      “大哥,”阿诚开口了,却是问茶叶需带多少回。
      “你看吧!”随意滑过舌尖的一句话,在胸腔里翻着巨浪。
      “我看不必了,家里那些,够了。”平平淡淡回应他,口气寻常,眉清目朗,却是字字揉了劲道,击得对方溃不成军。
      多少年,朝夕共,生死同,要瞒他行事,如登蜀道。然而此刻,明楼只得肃容,只得点头,他强调一声“够了”,算是坦白了全部,那坚定的口吻是也告诉对方,一切早已落定,绝不允许有任何变数。
      阿诚的唇边扩开了弧度,一个悖情的形容,他伸手口袋,取出那只胶卷,对着月光慢慢展看……
      明楼的脸上毫无表情,他领略着谎言的代价,任细雨洒落镜片,将一切沉于心洼;阿诚披着月光,抬首夜空,亦也无话。他们不动不响,彼此劈杀。这两个笔挺的身影皆将自己放逐语言之外,感应着对方血淋淋的胸膛。
      在那块新垦的田垄上,黑夜的狂风肆意摧折着两株最葱郁的禾苗,没有农人有法避挡。
      良久,明楼启话,“明诚同志,” 他一字一顿道,“请速速上舰这是命令!”
      明诚同志往前迈出一步,他昂首挺胸,硬是对上长官的目光,把胶卷塞回了对方手掌,笑着轻声锤落一字:“不!”
      明楼一把掼掉那骗人的玩意儿,将右手重重按上对方的后颈脖,瞳仁里聚起了光,炽烈如火,烧出了肺底一句话:“军令不可抗!”
      那火光蔓延到了阿诚的身上,一下窜起,在最后一字落音之际,明楼腰间的□□速被卸了去。远处,海军少校见状在吐掉烟头的瞬息已然冲抵前线,他挡在先生身前,飞速拔出自己的韦伯利直指阿诚头脸,而当回神之即,才觉察对方那qiang口并未冲着长官,而是掖进了自己的衫下。
      他们眼见此人疾步走回停车之所,眼见他不声不响,以行动回了话——今天这个令,老子偏要抗!
      明楼闭眼深吸一气,下一秒,他劈手夺过少校的qiang抵上了自己的胸膛。
      在离车几步之距,阿诚被少校的那一呼喊缚住了步伐,他无须回头便可知身后景象。于是他也举起了夺来的qiang,背对着一切,将它慢慢移到了自己的脑门上。
      谁都是谁的软肋,谁都不会拿自己怎样,谁也都会拿自己怎样。相知相守多少载,都察人于微,都读得懂双方脸上的颜色,目底的乾坤。他们互为高倍镜,距离之外也是紧密相捱;他们站在各自的瞭望台,穿透重重阴霾,看到那命运的轮盘早已指定,不容篡改。
      海军少校立在两人之间,看看时间,再看看军舰:“雪斋先生!”
      雪斋先生没有下任何指令,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终是发生。在计划之初,少校曾有问,如若临场有变是否采取应急预案,比如把人强行推上舰船,比如让人暂失知觉后再做议算,长官以长叹做了否定,答曰:“若如此,便是命!”
      少校闭上了双眼,他清楚事情接下来的走向,他开始回忆起与雪斋先生相处的那些过往,他的音容笑貌,他的武略文韬,他对自己的谆谆教导,他何其羡艳他本要护送的这个人,何其惋惜这人将要葬送的青春,何其心疼雪斋先生的此时此境,少校将一切的感想藏匿起来,他无力相助,仅于心底给两位提前上了一柱香。
      黑浪拍击着码头,涌上一浇又一浇的海水,空气里满是咸腥。此刻三人分立而站,无声无响,唯有暗夜与风啸。
      终于,夜空中扬起了一声长鸣,有人也吁出长长一息,他终于耗到军舰起锚,舒了身心。
      明楼的手臂缓缓下垂,枪掉落了地面,他举目天际,任那凄风苦雨在头顶梭织,织出天地间张张哀网。
      移动一下双腿,却是一个趔趄,有人扔掉手枪,忙回身搀扶,明楼重重一挣手,从喉间挤出两个字——走开。
      走得越远越好啊。
      他不走,追上前,脱下外套,快速裹回了大哥的身上。那臂弯紧紧箍着人,那前额贴向人耳畔,他摇头道;“我不走!不走……”
      明楼的面颊湿润了,他想盖是今夜雾气浓重抑或刚才的雨水把那小子额发打湿了,弄到了自己脸上,黏糊糊不舒爽,真真“冤家”!
      车子再次飞驰在来时的道路上,明楼将手覆于眉眼,他靠着椅背,胸膛起伏不住。
      阿诚的喉结动了动,他吸了吸鼻子,握紧方向。一直没有关闭的电台嗞嗞飘出了一曲“Jambalaya”,手指踩着那欢快的节奏打在了方向盘上,他颤着声跟唱到:
      Goodbye Joe,me gotta go,me oh my oh,
      Me gotta go pole the pirogue down the bayou,
      My Yvonne,the sweetest one,me oh my oh,
      Son of a gun,we’ll have big fun on the bayou……
      努力平稳自己的声息,他试着跟上拍子,终是呜呜咽咽,不成调。
      海风携着夜雨灌入车内,脸颊的水在下颌处汇成了一注,他唱了一路,笑了一路,唱祝彼此生死与共,笑祭你我半世倥偬。

      【Caprice】
      那一晚,车子贴着基隆港码头地面擦出两道黑痕,明楼率先跳下驾驶室,跑去前方和早已等待接应的海军少校汇合。才迈出去没几步,便听得车门一声砰,随即是发动机轰隆隆,他猛一回头,只见方才刹停的那辆车正在调转方向,往回走。
      “喂——”有人把手搁上了车窗,探头喊道,“陪你疯了一晚上,该回了吧,回家的路我来开!”
      明楼回神之际,阿诚已然调转了车头,他一手扶稳方向,一手搭住椅背,扭头后车窗:“快,再晚就宵禁啦!”
      后视镜里,是明楼飞奔的影。
      在离车几步的距离,他一个纵跃,双手反扣车窗上缘,躬身并腿,蹬进了车内。“回去,我命你回去!”
      阿诚猛一脚油门,他目视前方,面带微笑而摇头。
      “你这是在找死!”
      “你不也是!”
      车子已经驶过了大桥,距离台北的住所越来越近,军舰也早已远航,明楼闭上了眼,他的心里在哭泣——我的阿诚,你还年轻!

      幽幽电波,扬来曲调:

      熟悉的步伐,难忘的影,
      我日思夜念,触手难及,
      是那不幸悄悄将临,
      那时,那时,谁还会在窗边,
      等待你,
      等待莉莉玛莲!

      天涯海角,方寸之间,
      时刻梦想,与你爱恋,
      雾笼人间,我立窗边,
      只和你,只和你,
      莉莉玛莲!

      那年重庆心心咖啡馆里也曾听闻同样的乐曲,那时的他对着同坐之人,十指翻飞,绽花于前,亦如此刻,喝着音律,柔声唱吟:“我爱你,莉莉玛莲!”
      “我爱你,今晚的明月!”

      无论是以上三项情形的那一种,最终他们都回到了台北新生南路的寓所。

      【Concerto】
      停好车,走回屋内,脱下外套,在浴室里把自己收适了干净。俩人沙发上捱着私语,先是细细绵绵,再是幽幽咽咽,后来是叹息复叹息,他说自己活了四十载,头一次希望第二天的朝阳不要这么早升上。
      人闭眼后的世界到底是怎样,天堂与地狱,真若人类神话里所载的那般模样?“我为何会这么想?”阿诚自嘲,“一个无神论者的疑题。”
      人在临危之时,会没有一丝期盼奇迹?弥留之际,会没有一丝期盼与所爱之人再共来生?谁敢说自己从未祈祷过神迹?明楼笑言这一句。
      “人死后会化作尘世间的一缕清风、一片树叶、一溪山泉、一颗星辰,逝去的个体也是未来的自己。你可有这么说过?”
      他承认,也直言,“想到你,我还是希望有来世。”
      “这辈子,没活够!”他也一样呀。
      “没活够呀——”
      阿诚抱臂笑叹,如此说来你我都不是无神论者了。
      从未以“无神论者”自居,在没有实证下认定这个世界一定无神,以精神为第一性的绝对无神论,本身就是一种唯心说。即使以唯物的眼光把“神”认做自然界中某种物质与能量所形成的特殊存在,那对该形态所涉的各类信息也尚不明晰,于这个世界我们有太多的未解未知,我最多只称自己是“不可知者”。明楼道来这一语。
      “我亲爱的‘不可知论者’,如果我回去了,或是你回去了,或是我们都回去了,发生了一些不可知的情况,当那命运的车轮在你我身上连轴碾过时,你还会觉得活着好吗?”
      “好——,活着才能亲眼看看这个世界到底能好成什么样,又能坏成什么样,以及那历史的车轮是不是总走同一辙。”明楼同时纠正他,是“不可知者”而非赫胥黎的“不可知论者”。
      阿诚抱歉,也继言:“死容易,活艰难!”
      “生而为人,岂有不难。”
      没人了解未知世界,真若有神明,就一定可信?信他是因为他全知全能,可佑你一生?阿诚问。
      “佑你一生不是白赠,条件是你的虔诚,绝对虔诚。”
      “设若那些虔诚之徒间发生矛盾,继而流xue、征战,神明的立场又何在?论谁都是忠实的信徒呀;若说神明定会站在对的一方,可孰对孰错又如何去论,以虔诚度做标准?虔诚度相当,双方又都有充分的理由证明自己的合理正当,那神明是悬置gong正,还是隐藏自身,作为终极仲裁者,裁不出一个结果,何以服人?裁出了一个结果,那未被选择的一方以何再信神?”
      “所以神为何让亚伯拉罕献祭以撒,却早已准备好了代替以撒的羔羊。”
      “普遍认为这是对亚伯拉罕信仰的神试。”
      “那么按此说法,那未被选择的一方也一样在经受着信仰的考验?”
      “你若如此联系,似也不能说错。”
      “那么,还是这个问题,以何再信他?”
      阿诚耸肩。
      “《圣经》里的故事都不曾困扰过人们,唯有亚伯拉罕的信仰问题千百年来被争论。”明楼道,你我也非第一次谈论。
      “亚伯拉罕身为父亲,要举刀刺向爱子以撒,无论最后刀落没落下,这事关伦理一题;神明让亚伯拉罕杀掉儿子来明心迹,无论最后刀落没落下,这事关信仰一题。那么依然那个问题,伦理和信仰发生矛盾,要怎么办?”
      明楼推了推眼镜,摩挲起自己的指环。
      阿诚接又道:“亚伯拉罕的信仰为什么千百年来被争论,原因在于亚伯拉罕所信仰的对象被普遍认为是代表着人世至高无上的品行,而有一天正是这样一个道德的捍卫者要让某一个体作出有违人性的举措来证明自己的绝对虔诚,那么信仰的要求和你一贯所奉行的道法、世间的良俗、生活的常理相违逆相抵触时,你是否定你的信仰,还是否定一切所见所历?”
      “亚伯拉罕信仰上帝这一事实难道就一定说明他信仰的就是那至高无上的品行?或是具备这种品行的特定对象?”
      “张驼提盒去探亲,李驼遇见问缘因,赵驼拍手哈哈笑……”话到此地,阿诚笑而止言。
      同样的表情,明楼也道:“如此收口,你岂非也如《三驼图》所讥?”直言想说什么就直讲。
      阿诚直抒胸意,说大哥以提问来回应便是在避开问题。
      明楼道,宗jiao本身就是超道德的,宗jiao与道德,两者很难达成一致性,举个简单的例,在它的体系里,上帝掌握着阳光雨露,雷电风暴,施于每个人,对于他们善恶不加区分。你只需清楚亚伯拉罕的故事并非一种道德现象,与普遍的伦理视野不相容,不具通约性,剩下的就是基督徒要理清的事情,与你无涉;你只需清楚,上帝曾许诺亚伯拉罕为多国之父,条件是绝对忠诚,这是属于他们之间的契约,那么他国命运无疑取决于忠实地执行最高命令;你只需清楚,亚伯拉罕一样可以质疑那个杀子的要求是否真实来自神明召唤,毕竟为一个不确定的信息而背负伦理的骂名是荒谬之极的;明楼表明自己完全可以这三项情况的任一内容来结束谈话,“可我还是在将话题进行下去,并没有停止和你讨论,那么与其说是‘避’,不如说是把问题置于一个更广阔的图景去看待和梳理。毕竟大家都并不止于‘超道德’、‘服从quan威’以及‘否定神召的真实性’这么几个浅简的信息,谁也不愿沉浸于思想的惰性。
      “那么就请回到我提的那个问题,在亚伯拉罕的难题下,是否定信仰,还是否定所见所历?”
      丹麦有个哲学家曾指出,苏格拉底并不屑于论证灵魂的不朽,只是认为这一论题事关重大,因了他的生活秩序正是建立在“不朽”存在的基石上,即使这个“不朽”终被证明毫无可能,苏格拉底也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哲学家意识到,在基督教的世界中如果有人也能表达如此观点,那该是多大一项善举——即不确定基督是否为真,但也将以之为真并在此基础上安排其全部的生活,即使终被证得为假,也不后悔。“我知道有些人他信神,其实信的是一种规则和秩序——这才是他们的唯一关切点——而并非神的存在与否。”
      “我知道有些人,他们投身ge ming ,与信仰毫无关系,恰恰是深思熟虑。”阿诚说这位丹麦哲学家所持的观点,也可比论这里。
      “人们有时也会接纳好几种不同的价值体系,纵使它们之间绝然相抵。”明楼,将一手覆于身旁人的膝头,说自己看似明确回应了这一题,但不得不承认这题涉及了一个两难的境地,没有答案可寻,如果能够化解,也就不存在两难性。“所谓‘两难’是你必须择一而选,但无论站哪边,只要被置于这样的境地,便无法做到一个真正善良的人所具备的德行——仁与诚。”
      “所以说这个世上不可能存在真正的善人,因为无人可以回避两难境地。”阿诚仰头沙发,凝望天花板垂吊的琉璃灯,想大哥的两难,想今日之事,若要维护他明诚的自由,维护他那份获知真相的权利,代价便是一生的平安——给与选择,同时也意味着夺人性命,夺人性命,岂非不仁?若要维护他明诚的生命,则势必埋葬真相,阻断取舍,如此以自由的剥夺为前提,欺人一生,岂非不诚?仁与诚,必有一方无人问津。是你,怎么办?
      他本来觉得今晚的自己是做了人生最对的选题,可眼下想来,为何不主动选择登上舰船,不管猜未猜得真相,自己完全可以这么来;既维护了自由,又如爱人所愿保有了生存权,也成全了对方这一生最后的心安,“而我并未这么做,我让所爱之人在上阵前便已兵荒马乱,累累伤痕,真也是自私之人!”他如此与黑夜交心坦白,屋外雷暴声声,空中是一个接一个的劈闪,恰似审判。
      屋内黑漆泼洒,是保险丝被击断,无人前去查探,毕竟往后再无修检之必要,眼前一切星落云散。他们的世界总比节序更早进入严寒,而今雪落满身,而后将是一片冰封的地带。
      有温软的手掌抚上自己的眼角,抹去了那将要滑落耳中的泪花。阿诚一度想问,如若两人互位,你又作何选,而今不必了。静夜无声,唯有空气在他们之间流转,明楼听闻一个声响,它如泣如诉,在自己的胸腔,暗诉衷肠:“若是我,我会登上那艘驶向故土的舰船,永不转身。只要你走得心安,我苦一生都无憾。”
      两星红光摇曳在了前方,烛影深深,他们交杯那宿命的醇酒,攀奏彼此灵魂的弦,思及华年,衔泪心煎。
      那亚伯拉罕的信仰究竟应该要如何来诠释,在两人的一生中曾被讨论多次,这位信仰骑士献祭爱子的意义究竟在何处,也许骑士自己也未能言明,唯一可以确信的一点便是上帝也曾牺牲掉了神子基督,让全人类得到救赎。而信仰,又何止是流血,它会将人引入困境,它会悬置俗常准则,它会在你响应某一召唤时割去你心上的一磅重量,亦将你置于凡人的对立,绝对的信仰,那得是“无限弃绝。”
      “我们为信仰做到了吗?”阿诚问。
      “你觉得呢?”
      他不说话,也转动起自己那指环。
      “我希望无论什么时候、什么情况,我们的所思所想都不要依赖任一组织、社群或是派bie的意愿,知识的获取不该只靠单一渠道,更不该只以某一quan威做为仰仗。”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谈话了。
      “大哥犹记你说过的一句话,几年前,歌乐山。”明楼轻抚着他的额发,轻语声声。
      “歌乐山……”
      “你说‘思想止步的地方便是信仰的开端。’”
      他笑着否认。
      “我不管。”明楼俯下身去,指尖起了捻拢,游走于身下人的衣衫,熟巧又轻缓。于脑海中,他将方才一切做了笔购销,“我现在什么也不想谈,我的思想止步了,也请你暂且停一下,和我再踏一次只属于你我之间的信仰之道。”
      窗外,惊雷携着猛雨,那一夜,狂浪横涛,天倾地倒。

      【Scherzo】
      雨驻风歇,冷月初斜,在台北的这间寓所里他们遥祭了沉睡在家乡的亲人,千里孤坟,唯有清风送唁。几年间家散人亡,生离和死别,那厄运之神举办的盛宴哪次少的了他们的请柬。念及远在北边战场的小弟,也唯愿人能长久,千里之外,再共一轮这人生最后的婵娟。可当俩人推窗而望,那茫茫黑夜,竟无星光可以启明。
      遥想那离别前,国际饭店的顶楼,古老的苏格兰民谣中,小弟晃动着酒杯走到阿诚哥的身旁,他揽着人肩,笑眯眯指着另一位言:
      “当他遇到一个既美又高尚又优秀的灵魂时,他就会对这个身心俱佳的对象五体投地地喜爱,他会和这样一个人大谈其品德,谈一个杰出的好人应该怎么样,要向什么方向努力,从而对他进行教导。由于他和这个美好的对象接触,我想,由于他们的交往和谈话,他就把自己向来积蓄在内心的东西生育出来,由于他不管对象是否在场都在怀念对象,他就与对象共同培养着他所生出来的东西。所以他们之间有一种非常重要的共同性,比夫妻关系深厚得多,他们的友谊无比巩固,因为他们共同拥有着更美、更不朽的子女。”
      明楼拿来酒瓶,自斟自饮:“每个人都应当不以生育凡俗的子女为满足,而要求生出那样不朽的子女来。”
      话毕,明台眉眼一挑:“我亲爱的皮格马利翁,”他举起酒杯道,“祝……”
      “祝我寻得了爱的对象,在品格和思想里共生了灵魂之子。”明楼和小弟一碰杯,仰头饮尽残酒。
      酡红飞上了面颊,两人谁都不认酒多,唯有阿诚,笑说自己不能再喝。“回去我得开车!”
      “谁说回去了?”明楼道。
      明台眉毛跳舞,看了眼他俩,吹了一声口哨。
      随后两人见那小子屈着中间三根手指在耳畔晃悠,“打电话,要两间房!”
      “一间,三人一间就好!”阿诚强调钱没带够啊。
      明台不转身,背对两人,抬起一手,打个响指:“无妨,记本少爷账上!”
      小弟离席后阿诚听到大哥问他:“人家给过祝福了,你的呢?”他看到大哥正举着酒杯侧头瞧着他笑。
      他也笑,笑着直接夺过对方的酒,一个仰脖,“祝我的灵魂之子,生于爱的对象。”

      The first word that Sir Patrick read,
      So loud,loud laugh’d he;
      The neist word that Sir Patrick read,
      The tear blinded his e’e……

      餐厅乐队的苏格兰古民谣依然在演奏着,乐队反复着这一段,是帕特里克斯本士爵士正读着国王的信件,一瞬哭,一瞬笑。
      阿诚望着明楼转向窗外的背影,听着他轻声和起那曲调。歌谣里的主人公在冬季奉着国王的命令出驶了一趟永无归途的远航,谁让他是公认能驾驭前方海面最顶尖的船长。然而,那中途的风暴把他的眼泪化成珍珠,把他的骨殖积为珊瑚,永远在五十噚的深海处。
      歌谣中的每一个音符都藏尽了起落,听着大哥渐渐失慢的声色,他没有发现,自己的眼梢眉角也尽是转折。
      两人趁明台回坐前收拾了情绪,显得有说有笑,不想又惹来那小子一翻调笑。什么爱的对象,灵魂之子,仿佛那《会饮篇》是为你俩所创,如此等等,又把题引回这事儿上。阿诚想明台真是没完了,开始岔起了各种话,然而那小子皆无兴致,皆不上当,直到说起有回自己从上海到重庆的路上遇到一人提了十斤核桃,一个个砸开,问他砸这么多吃得了吗?人说不吃,那就是卖了?也不卖,为啥,说砸完告诉他,“后来我到站了,人还没砸完,若非要务在身,真想一路跟下去瞧瞧。”
      “可巧了,”明台两掌一击,说是前两年,自己从北平回上海,路上也碰了这么个事儿,一模一样,“当时我也到站了,回来还跟你俩讲过,记得吗?”
      明楼:“似有这么回事儿。”
      “对吧,大哥,这事儿我那会儿还琢磨了好一阵!”
      “琢磨出来了什么?”明楼笑。
      明台也笑,笑言那会儿的自己年轻又无聊!现在想想这个事儿吧就没有什么好琢磨的必要,大家听他道,“事实上很多事情都没寻根问究之必要,很多问题都不见得有回答,提问之人或许也从未设过答,我若执着它,一路跟下去瞧,岂非偏离了自己的轨道。我不管是故弄玄虚,还是真有什么名堂,总之我得掌握自己的方向,脚下的路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走,我有自己安排和计划,中途任何情况都不能干扰到。”
      “你若真停下来研究起它,就成了那人手中的核桃,被一锤锤乱砸!”阿诚嘻嘻笑。
      明楼讲,你若再看到此人,应该给他绘幅画。
      阿诚大笑,笑言那《三驼图》我可画不来。
      “再让我看到那人,我定不搭一句话。”明台说着给自己倒下一杯酒,“保持独立思考,别被任何情况带偏了方向。”
      三人碰盏,对于那“十斤核桃”,这就是回答。
      万籁无声人不寐,一尘何处夜将阑。这一晚,明楼与明诚互换着各自的时光胶卷,是惊鸿照影来,是非复旧时台。
      黑与白,等量齐观。

      【Romance】
      黎明时分,阿诚找来一套不新不旧的西装,镜前一番穿戴,明楼帮着整理外套,对着镜子里的人道:“这么多年,每每重要场合你总爱穿它,别人还以为我们明家破产了呢。”
      “没办法,你带我去萨维尔街定做的嘛。”他转过身,边帮明楼系领带边回道。
      替人叠好口袋巾,明楼说这西装款式过时了,多少年了,“早就不时行这种领了。”
      阿诚轻抚了一下西装前襟,对着镜子里的画面吹了声哨,“我就爱他。”
      明楼将手扶上了他的肩膀,心里却与自己算起了账——天地无愧,独独欠他。
      有手指抚过蒙尘的镜面,对着大哥的方位,与人拭泪。
      一柱柱尘香缭绕在了两人心上,四寂无声,有张明公馆草坪上的合影安静地坐在五斗橱顶,此刻倒映镜中,与那眉梢痕和鬓边霜共诉着似水年华,万语千话。 今与昔,融在了一起,两双瞳仁里都盛了盏静意。
      穿戴齐整,双双下楼,明楼翻遍柜子也找不出一瓶酒。“难道真的一瓶都没有?”
      “我收拾的我能不清楚。”阿诚说酒这东西好长时间没进家门了。
      明楼道今天这个日子照理该来点。
      “最后一把嫩叶,”阿诚泡来两杯碧螺春,“以茶代酒,一样。”
      一样。
      “你等我一下。”说话的人抬脚去了书房,回来后,把阿诚拉近身旁。
      “那一年,还在外头时,一家店里买下了它,”明楼一壁说一壁打开一方绿色小盒,亮出蓝色丝绒底座里的一枚金属环,“我买了一对的,”他伸手口袋,取出了另外一枚。“当时店里说没法刻中文,我就想着回来总有地方,”说道此地,苦叹一气。回来不久,打仗了,后来胜利了,该有时间了吧,没承想,“我们来到了此地。”阿诚静静听他讲,“半个月前我偶然在路边发现有刻字的地方,就把这对戒指送了过去,按约定的时间去取时,只拿回来了一只,说我那个‘楼’笔画太多,又是手工打制,东西贵重,马虎不得,便在那多放了几日,今天终于回到了身边。”明楼推了推眼镜,悄然抹掉了将落不落的泪滴。而后他捏起阿诚的右手,将那个带有“楼”字的指环套在了对方的无名指上。
      阿诚丝毫不觉突兀,歌乐山那晚的红烛夜,大哥取下笔记簿上的那两枚活页扣多年里一直存放在他的前胸,有如护身符,直至遗失在了去年的一次任务中,每每念及,那遗憾便无边无垠。
      “我在歌乐山上说过要给那只小皮猴戴个精钢圈,我说话还是算数的吧!”他抬手抚上了阿诚的面颊,蹭落了他的泪花,“只是晚啦。”
      握住大哥的手,阿诚将蓝丝绒底托里坐着的刻有“诚”字的那只取了来,一样套向了对方的指上。
      明楼感到了指节处落了滚烫,是有人把唇印了上,这一印,抹开了他眉眼的浓阴。“一点不晚。”耳畔是柔音一痕。
      有一轻吻,落了发心,明楼幽语阵阵,“不晚,不晚……”
      月亮颤巍巍挂在了一角天,那疏影掠过窗格,潜踪蹑足,拂上捱在一起的两枚指环,在黑夜里映下了尘世一片斑斓。
      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珰月向低,没有人谈起天明后的这些图景,那冰冷的牢笼,那烧红的烙铁,那胸膛的弹痕……此身将埋骨何处,天地尘寰,何处不是青山。
      “已经好久没见阳光了。”阿诚听着细雨打窗,说,“我想江南的晴云,想那碧波和春guang。”
      明楼的眼前铺展出了一个画景,是芦花纷纷,云水茫茫,有叶渔舟泛于湖上,两岸白鹭啁啾,对对双双,烟霭里,满湖跃金,粼粼波光,那空气里似也飘来了桂花酿,还有那缕缕碧螺香。
      未几,桌上的茶已凉。

      【Poeme】
      清晨的第一缕朝霞直直穿透了落地窗,被窗棱提炼成了道道剑光,一股股射在了他的身上。安安静静靠于沙发,他肘搭扶手,十指交叉,闭眼吟咏起了那节诗行。

      “我曾独自一个困守茫茫大海,
      那样荒凉,那样空旷!
      仿佛上帝也躲开。

      说吧,说吧,再说几句吧,
      回答我一个问题——
      这条船怎么走得这么快?
      这海洋可曾出力?”

      另有一音,柔静而轻盈,他和起了这着《古舟子咏》,回诵道:

      “海洋温顺得像一名侍从,不起风,也不起浪,
      他安安静静,亮眼圆睁,望着天上的月亮。

      港湾像镜子一样明净,铺展得柔滑平匀,
      月光洒布在港湾内外,月影儿映在波心。

      峭岩和岩石上耸立的教堂都在月光里闪耀;
      高高的风向标稳定安详,让静静月光朗照。”

      原先那声接咏而来,浑厚而低沉:

      “经月光浸染,这一片港湾已变得银白雪亮,
      蓦地里,红光闪闪的形影,纷纷涌现于水上。

      你们听!
      钟声敲响!”

      “保密局情bao科兼稽cha科科长谷景礼现怀疑中华min guo国fang bu参谋次长明楼涉嫌一桩通die要案,事关颠fu zf,情节重大,现由上级部门批准,依法进行逮捕。这是您的《逮捕令》,明长官,有请。”
      “吃个早餐的时间总是有的吧。”阿诚从厨房端来一份牛奶三明治。
      沙发上的人掸下手中报纸:“谷科长,尝尝他的手艺。”

      【Final】
      试奏曲终,无论哪个调子更为倾心动听我们始终不能悖理而行,还是得把琴弦回调,调向新千年一个夏日的午后。
      松风徐,草色青,森木的清香弥漫了空气,与窗边书页上的每一字共谱着光阴:
      当那些老者到达征途的尽头,他们必然进行过卓绝的斗争并最终维持了信仰,他的心依然年轻,依然记得那曾笼罩着青春年华的恐惧与战栗。然而这些可敬的人最终到达的地方,却只是我们时代的开始之处……
      ——《静默者约翰尼斯的辩证抒情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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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尔恺郭尔的《恐惧与战栗》是我经常翻阅的一本书,该书对于《圣经》里亚伯拉献祭爱子以撒的故事有着最深刻的解读,这是一个关于信仰的话题。
      在书的开头,作者把亚伯拉罕的故事以四种全新的发展可能描绘了出来,取名《调音篇》,我非常喜欢这样的叙事手法,内容就更不必说。所以也尝试学着这种故事新编的方式来呈献《明月楼》的另外三种可能(其实有四种)。
      这文从开更到现在,我从未想过去改变结局,也无法去做改变。我多次提及,对于楼诚,这是我唯一想写的故事,如果不是这个走向,我开初就不可能提笔。本章取名《试奏》,倒也不是全然仿着“调音”二字,因为确实也只是一种尝试,如果看完这篇后稍觉抚慰心灵,我想这样的“试奏”也值得一试。
      当然,把情节重置后,让两人共赴刀山火海,是否就一定可看,各人有各人的评判。文章开头中我也提了,这样的旋律是倾心合意,还是离情厌耳,与君一曲,姑且听听。毕竟《试奏》而已,且也只是游于正文之外。
      文中没有体现的第四可能就是在基隆港码头阿诚已经详出了真相,但他还是毅然决然登上了驶向故土的舰船,永不转身,因为这是明楼的期待。但如果呈献出来,后文就没法接了,后续情节等于再回到了正文,我只要稍微改几章,调整一下人物心理,便也成了,所以没有必要。
      【Concerto】里提到的丹麦哲学家就是克尔恺郭尔,对于明楼提到的苏格拉底的那段话来自哲学家1850年的日记。
      【Scherzo】里明台和明楼的那段对话摘自《会饮》。帕特里克斯本士的故事来自古老的苏格兰民谣Sir Patrick,它有好几个版本,我选了其中一个我觉得最上口的片段。
      【Final】里的最后一段同样来自《恐惧与战栗》,“静默者约翰尼斯的辩证抒情诗”是它的副标题。“静默者约翰尼斯”是克尔恺郭尔最初发表该作品时的笔名,来自格林童话,《忠实的约翰尼斯》。
      写这章的时候我得不停去翻《明月楼》,毕竟好几年了,有些细节记不清了,看到更新的日期,2015,唏嘘不已。如今2019都快过半了,还是没有写完《孤红》(给我一个捂脸哭的表情),好在快结束了。
      希望大家食用愉快,下次更新再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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