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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浪潮 ...

  •   老李坐在浦江边,两只手掌撑着膝盖,他讲,我真想一头跳下去拉倒!说完一个挺身,立了起来。并肩一旁的老国仍旧保持原有姿势,话也一句没讲,他晓得,老李,也只是说说而已。
      “我真的也只是说说而已,真要去死,我也没那个勇气。”老李复又坐下来,点了根红塔山,深吸一口,喷出句话,“再说,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要他去死呢!企业改制,一次性买断工龄,他老李辛辛苦苦为单位奋斗这么多年,青春全献给了这个岗位,用他自己的话说等于是嫁给了这爿粮油店。“啊?哪能,现在人老珠黄就要踢我走啦,帮帮忙!”他挺胸而立,说那些成日里办公室打牌下棋niao事不干的人,为啥不买断他们的工龄!“为啥?老国,你说!”
      老国能说啥,买断工龄的名单里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四万块钱,”老李比出四根手指,“这年头,四万块能干什么,我离退休还有十年呢,四万块就打发我一辈子啦,不吃不喝光交养老保险都不够哟。”
      老国默无语,耳旁尽是老李不休的骂娘,望眼对面在建的东方明珠电视塔,他想这市场经济一打开,多少人一生的分水岭。
      ——不服气!不能就这样!
      ——想怎样?你能怎样?
      “找活儿干阿,不然等着喝风?”老李叹出一气,边抽着红塔山边说粮油店等于自己家,一辈子也只想干好这一份活儿,哪晓得冷灰里爆了个栗子,砰嚓,铁饭碗没啦!
      老国说起他们里弄里有个电力局做工的人,一回和同事出去收电费,进门瞧见吃饭间八仙桌前三口人围着星烛火坐,夫妻俩一人一杯白开水,多出碗酱油汤,几根萝卜干,给小孩,算是晚饭。后来电费没收成,几个同事凑了一百块放桌上出了门,“你想想看!”
      “多少单位搞什么产业结构转型升级,呐,国棉17厂,新江电机,乒呤乓啷,榔头铁锹,车间机器全部敲掉。”老李摆摆手,“简直不要谈了!”
      你说,好比一只鸟,被关着喂养了许多年,哪天你心血来潮,讲,放你自由吧,这鸟儿它能自个儿飞高?笑话!“都是有老有小的,”老李道来,“这年头,自杀的人可多咧。”
      “杀人抢劫的也不少。”你想想,这么多闲棋凉子撒到街面上,老国讲。
      “你说我吧,”老李开始捂胸吁叹,“生出来,国家一穷二白;长身体了,三年灾害;学堂里念念书,嘿,大yun动!后来么shang山xia乡,晓得伐,我最美好的年华都掷在了苏北农村,好不容易熬到回城成家,政策只让生一个,只生一个好,国家来养老,养老就是给我们四万块遣散费?”说到此地,他倒是笑了开来,摇头摆手说算啦算啦,牺牲我们这代人,也是为国家发展做贡献,“哪个说的,我不下岗谁下岗啊,哈哈!”
      老国望着那气吞山河的笑腔,想他老李斤斤计较了一辈子,最后倒是慨当以慷,面对所处的世道成了一个慈善家。
      老李此人,行事无宝不落,他手指快速抹过眼角,肩膀拱一下老国:“诶,帮我回去问问你老婆,伊拉单位好,她又那么本领,阿有什么路子好通一通伐。”
      老国点头,嘴上说问问看,问问看,实际心底清朗,别说事情不好办,即使容易,明明那里也没戏。可清楚她的脾气,非亲非故,凭什么呢。何况雪中送炭的情义往往难敌人性的贪欲,时间一长,升米的恩就成斗米的仇了。再之,对于自己这个老同事,明明一贯是不大要看的。
      老同事心里有数的,对方那句“问问看,问问看”就是语带敷衍,然而于己,是必须提一下的,肚子都要吃不饱了,还顾得上头脸。
      近几年,这老李总是揶揄老国好福气,有一个能干的老婆,当下是越发了。“你看,你就不用为生计愁,软饭吃吃,来得个暇意。”
      没人爱听这种话。
      老李说靠女人,他总归有点不大能接受的。“我们是男人嘛!”他强调了一声,脸上挂着尤为丰富的色彩,老国没去理会对方说话间那虚张声势的尊严感。
      也就是前一年,夫妻俩有计议过,女的说看形势男的那个粮油店应该撑不长,果真不行了,也就别出去干了,现在找个合适的工作不容易,负责照顾家里问他是否愿意。男的说自己从小就没有家的,对家庭的渴慕同样曾是孤儿的妻子该是最理解不过了,所以无论他有没有妻子那般的能耐,无论单位情况怎么样,他对家庭的珍爱和责任从未减少过一份。老国清楚自己的长短处,甘愿呆在属于他的方寸之境,并不强融外界的天地,落到实处,便是经年累月的家务事体。他也不忘真情实意的打声招呼——在家呆久了你可别嫌我哦。明明说这种话讲出来证明你不懂我,老国说全懂了才不好,你我还年轻,往后还有许多年,时间一长,相看两厌,就得有些些个“不懂”,明明莞尔。他们如此商量着,分工协作于各自擅长的领域,对将来有个规划,遇到风浪,基本也能渡得稳当。
      老李的日子不是这么过的,太平时,家里家外都是大爷样;眼下,妻子和他闹离婚,儿子也不再瞧得上他,里外招人怨,真真不太平了。他絮絮不倦说着心里的烦闷,感叹自己江河日下,感叹成了明日黄花,他寻思这把年纪出去做什么合适,寻思南浔路134号的住址什么时候拆迁,风声了好些年了,真拆迁又能分得多少补偿款,或又被安排住在什么地段,他可不要住到下只角去!以及将来儿子成家又是好大一笔经济负担……“老国你倒好,生了个女儿。”
      老国哈哈一笑,任由他捣鼓唇舌,和人处了些些年,哪有不清楚这人的腔调,晓得此位仁兄守旧的很,自然不能理解为什么国家会有买断工龄这一桩事体,而自己对于生儿育女一事上的态度一样没有必要和他多论。
      老李总是唱自己勤勤恳恳工作,为何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他条分缕析拆不出个所以然,总之自己是被惨兮兮抛弃了。当然,他那“勤恳”是带有水分的,全粮油店都知道;可是老国呢,不敢说自己这几十年有多兢兢自持,但至少从不怠慢,无论什么样的顾客一概热忱以待,申言从不给人缺斤短两,一切皆按国家规定执行,胡乱调价更是绝无可能。曾有惊闻有些顾客实乃北京过来的调查员,专门调查当地粮油市场的乱价现象,而实话实讲的老国由此受到了单位领导的大力表扬,理由竟是个“诚”。老国做人做事一辈子奉行这个字,是单位里红丝绒证书拿得最多的先进分子,也是第一批下岗名单上的员工,他想雷霆雨露,皆是命数,自此,心头上换了一杆标尺,对好些事情有了不一样的度量衡。
      “买米啊——买米——,啊要买米啊?”有人踏着黄鱼车在路边吆喝着,粮油这类东西贯来是国家管控,现在竟也允许私人叫卖了。呵,每回老李在路上遇到,就要骂山门,他说听到这个声音,我心里那个恨。
      老国在阵阵吆喝中遥望着对面在建的东方明珠塔,看着它一日高耸一日,想这浦江边风云流转,物走星移,觉得自己也是旧人了。
      深秋的江风拍过面颊,辣辣地,像是一记记耳光。

      克lin姆lin宫上空飘扬的那面旗帜降下来了,宣告着联盟的jie体。客厅的黑白电视机里播放着该画面,沙发上的阿诚正阅读着一封挂号信,温哥华的来信,但字迹不是老金,连着好几封都是如此,女儿代的笔。多年前老金在狱中病倒时虽说经过悉心的治疗,但随着年岁日增又旅居他地,身体状况,心理因素,气候缘故,都让健康不复以往。老金是非常想回来看看老朋友们的,想大家一起喝一杯聚一聚,但这副身架哪里能受得住高空颠簸,曾经叱咤疆场的他,如今只能困在异乡,人老啦…..偏就不服这个老,故而逞过几次能,换来了药丸、针剂和病床……。阿诚一页页翻看,厚厚一叠纸,是老金说不完的话。老金讲,到是经常和老潘,小沈通越洋电话,他俩一个住港、一个居澳,相聚便当,阿诚和他们常通信,也知道。信里提到小沈前阶段来温哥华看他,“那小特务”老金还是这么称呼人家,尽管“那小子”也已鬓发苍苍。“你家要能有电话就便当啦!”他们仨时常在信里和阿诚讲。捏着信纸,他看了眼电视画面,想下回收到老金的信,必有一大番议论。
      收起最后一页纸,他起身到窗口张望,孙女放学该回家了。明明工作繁忙,今夜给饭局拖住了脚,老国在厨房里烧烧汰汰,弄堂里灯火交织,炊烟袅袅,最平常不过的一个晚上。只是冬至一过,天寒日短,加之上了年级的丫头课业开始繁重,回家时往往天也拉起了幕帘。
      这个明家梦今天怎么还没回家,做爷爷的倚着窗口左顾右盼,虽说平日回来也不早,但没有到这个时段的。
      “联盟的wa解,苏lian的终结是二次大战以来对世界格局影响最深远的重大国际事件……” 在播音员清脆的嗓音下,老国把热好的饭菜一一端上桌面,讲可能课堂作业没完成,被老师留了堂,“爸先吃吧,”他摆好碗筷,“以前又不是没有过。”
      “再等等,再等等。”
      “……如果苏lian堕落到无zf状态,西方国家也难免波及,西欧国家尤其担心苏lian nei luan会造成nan min潮猛烈冲击西欧,日本zf则担心悬而未决的北方ling土谈判又不知拖到什么时候才能解决……”丝丝拉拉的声音从隔壁人家窗台上的收音机里传来,来来回回都是同一事件。
      “回来了,回来了。”有个背着书包晃着马尾的身影出现在路灯下,手里提了个什么东西,遥遥往窗口打了个招呼。阿诚关上窗,笑小鬼头又弄什么花样。
      开门一根手杖举到爷爷跟前,重阳节礼物!
      重阳不是早过了吗?爷爷腿脚也没问题,何意啊。
      说是前几天打雷,劈到了学堂里那株百年雪松,后来有节劳动课,老师便带着孩子们在专业人员的指导下修剪了校园花木,这根就是劈下来的一小部分残枝,“没人要,我要来了,亲自做成了手杖。”
      “你亲自做的?”哪有人信哦。
      “哎呀,是我同学的爸爸,他是木匠。”替我定型、打磨,“漆是我上的。你看,染的这个红色,几天了,还没退掉呢。”手掌举到爷爷面前。斜睨一眼爸爸:“非要拆穿我!”
      “算是你亲手做的礼物。”老国笑。
      “不是算,本来就是!”阿诚讲。
      丫头大马尾一甩,给爷爷一对弯月。
      “本来想做一个晾衣服的叉,同学爸爸说材料好,做叉浪费了,就建议我做手杖。虽然爷爷也用不上。”
      怎么用不上?爷爷接过礼物,拄在地上,随后拿起衣架上的一个帽子扣于前胸,他向着孙女微一躬身,“谢谢侬啊!”
      把帽子放到丫丫头上,他直起身来,摊开一手,有请小姑娘共进晚餐。小姑娘挽上爷爷的臂膀,迈着欢快的步调走去了桌旁,逗得大人们哈哈笑。
      饭桌上,老国问起女儿近来学习情况,丫丫收了笑容,坦言不是很理想,功课么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难,这就算了,自己多用用功就是,又不比别人笨,她自信地说道,可问题是,她发现,有些内容,个别老师在课堂上有所保留。
      哦?
      “老师在课外开设了辅导班,很多同学吃过晚饭或者周末都去他家补习。”吞下一口饭,“爸,我也想去。” 而且老师住的地方离自家也就一条马路的间隔。
      当爹的表示没问题,说明天放学后就带女儿去个别老师家拜访一下,主要是把补习费提前交了。当爷爷的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如此,明家梦便也顺利加入了补习班。不过一周只花两晚在这事儿上,周末的辰光呢,当然是留给了“白相”,她要去少年宫画画,滑冰的。
      这日,明家梦补习回来,似以往,过完马路便往自家所在的巷子里走,走着走着,不觉腹内空空,想到前几日听同学说起附近某条弄堂口摆出了一个卖桂花糖粥的小摊子,自己却从未品尝过,回想爷爷对这小食曾有的描述,不觉口中生津,闻香旋踵了。
      赤豆糊伴着白米粥香糯糯地滑入腹中,一份甜暖洋溢身周,她接连喝了两碗,外打包一份,给爷爷。爸爸是不爱吃甜食的,妈妈,哎,又出差了。
      揣着一份满足,她加快步伐,逐月而归,到底不早了。

      “小——妹妹——”身后来一唤,回头是三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小妹妹,问个时间,现在几点钟?”
      回说自己没有表。
      “小妹妹,你一个人呀?”皮夹克少年咧嘴问。
      “不是啊,我爸在后头,”她警觉起来,补了一句,“他去买刀了。”
      “哟,”一个寸头,手里夹了根烟,转着脑袋前张后望,“这大晚上的买刀店不关门啊,”他凑上前,口中吁出一缕烟,“你爸爸去哪里买刀了呀?”
      家梦闭眼,后退一步,她开始紧张,同时也告诉自己,这一小段路没有人家,喊叫可能用处不大,撒腿跑,自己体育课跑步成绩向来不理想……快速转着小脑瓜,她伸手裤兜,翻出一把零用钞,“给你们,让我回家。”
      一个长毛,拍拍牛仔上衣口袋,“铜钿,小妹妹,阿哥比你多。”说着看了眼两位同伴,三人哈哈,笑了开来。
      皮夹克靠过来,他抬手拎了拎家梦身后的书包,家梦快速一扭身,强调书包里只有课本。
      “小妹妹读几年级?书包这么重,来来,阿哥帮你背。”
      家梦紧抓着肩带不放手,不说话。
      “力气还挺大,”皮夹克死拽,家梦就不松,“哟,有劲儿!有劲哈!”
      拉扯间,打包好的糖粥洒翻在了地上。
      望着三人贼态兮兮的笑脸,家梦晓得这是遇上了小阿飞,硬抗没用,干脆松了手,她嘴上问着对方到底是何目的,心下寻思如何脱身。
      寸头把烟摁灭在电线杆上,没什么目的啦,就是想漂亮妹妹陪阿哥们去看场录像。
      “早说嘛!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卸下书包,往皮夹克怀里一塞,“拎包!”
      “嘿哟!”三人互相递了个眼色,带着她迈开了步伐。
      “等一下!先别走!”
      “嗯?我告诉你,你别……”
      “我告诉你,你刚才洒了我的赤豆糖粥,得赔我一份,你别赖,就在后面那条弄堂口。”她指着皮夹克,“你去买!”
      “行——”
      后来,捧着失而复得那份甜暖,家梦说起自己已经好久没进录象厅了,不知道现在里头都放些什么。小阿飞好奇,你之前也去过录像厅;当然,怎么啦,有何不可?可,可。几人暗里交换着神色,觉得这事儿有意思了。
      一路上,家梦又和人讲到她今年几年级,哪个学校,家中几口人,又住哪里,如此等等,竟和他们聊了开,对于小阿飞们的问题,她是知无不言,言皆不实。
      如此假迷三道和人闲扯着篇,路是越走越黑,再不能耗下去了,顺着谈话内容,她找着机会说自己鞋子不合脚,又上了一天课,到现在那脚底板实在疼得厉害,怎么办?
      背呗!
      皮夹克自告奋勇,家梦却是摆起了手,“要那个阿哥背。”她手指长毛道。
      没等人发问,她便打消了对方疑虑;“因为你长得好看呀!”
      长毛一撸额发,做了一个下蹲姿势,“上来!”
      明家梦两手才缚定那肩膀,便引来一声尖叫横贯夜空。接着她撒腿就往家里跑,趁着那长毛捂眼倒地,另两人未及反应,小丫头拼尽全力甩着俩腿,边跑边不忘护紧那份糖粥,边跑也边庆幸,庆幸把书包丢给了他们,要不这么重的包袱怎甩得掉人。不过接下来上学有点麻烦,但脱身要紧,再说吧。
      好在背后没声响,好在糖粥也没洒,刚想扶着身旁电线杆喘口气,刚做如是想,耳后便起了动静,接着黑影风一样地刮来,伴着一声虎啸:“妈的,快给我逮住她——”
      死命地跑,耳后声音越逼越近,离家还有距离,明家梦喊了两声,附近没人应,近乎山穷水尽矣。干脆停了步子,搜寻周遭有什么器物可用于防身,她要保存最后一点体力,哪怕力量悬殊,也得战它一场,绝不坐以待毙。
      于是只见这丫头一手擎着半段铝合金条,一手提了只破口的黄铜汤婆子,矗立在垃圾站旁,蓄势待发。
      小阿飞们终于追上目标,其中那寸头二话不说冲了上来,却是当头吃了汤婆子一记猛烈。丫头高举铝合金条,心里想着最好也能像动画片里那个非凡的公主希瑞一样,咒语一念,所向披靡。
      然而两三下,真就两三下,手里的武器就被那可恶的皮夹克夺了去。
      “你敢耍老子!”长毛捂着半只眼走近,手下的寸头没等他发令,上去就把小丫头一把推翻在地,紧接着自己也摔了趔趄,这回招呼在头上的则是半块飞来的青砖。
      “谁敢再碰她!”
      明家梦早已从地上站起来,向着远处路灯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奔去。
      小阿飞见势,原本预备撤退,却在听闻那声“爷爷”后,大步迈得更为稳健。
      路灯下的那人上前拉起孙女的手便转了身。
      “给我站住——”,寸头追上前,前头没反应。
      “喂——,老头,”长毛拿开捂眼的手,指着一侧眼皮上的那道血痕向前喊,“这笔账怎么算?”他嘶着声,骂了娘,“下手真他妈狠。”
      对方就是不做声。
      家梦一壁走一壁悄声告知原委,讲说在其中一人拉拽自己书包时,她用偷偷取下来的别针揦的。之前书包拉链头坏了,随手穿了个别针替代,没想竟成了利qi。“说我狠,我狠他这辈子就瞎了。”
      爷爷不说话,攥紧她手,一路往家的方向。
      “嘿,老头聋啦——”寸头因为刚吃了人暗亏,心底忿忿,眼下边骂边追,看对方又是个年纪大的,原本缩了的胆又膨胀起来,谁想那手刚抓上人肩膀,便被轻轻一卸,摆脱了。
      这个小举动让人大为吃惊,亦大觉有趣,他进而将手伸向了家梦,作为寻衅。可未及近身,却已收住了步,他原地垂眼,瞧见个手杖柄点在了自己的肩。“不许碰她!第二遍!”老人强调。
      “老子偏碰了!”话毕一个矮身,窜到家梦跟前,然而胳膊才伸出半截,整个人便腾空了起来,待回神,已然四仰八叉躺倒在地,不折不扣烙了张大饼。
      老人手杖点地,拉了孙女远离是非地。
      “想走?没那么便宜!”长毛终于发号施令,皮夹克立马卸了那身皮,挺出粗壮身胚,“ma的,看我不打折你另一条腿,不信还弄不过你个老东西!”可将将靠近,一样被手杖顶出去了数米,任来回跑动,也寻不得时机,如何也无法施展自己的一身本领。
      长毛,号称练过散打,此刻揉了下那只被戳伤的眼睛,对着面前那位老者,抬腿便是一记横扫。
      “爷爷小心!”
      爷爷护着孙女,后退不及,衣服被蹭到一脚灰。长毛见得势,加大火力,猛又来了三四脚,他一壁发招,一壁骂咧,嘴里爷娘老子,什么内容都不少。阿诚逮了个空当,一棍子招呼到后背,“不好学。”他道。
      人被拍了个踉跄,心头怒火更旺,他恶向胆边生,伸手皮裤,掣出一把小钢刀。银光在夜巷里翻飞,落在手杖上,交织出道道口子。丫头静静地站定爷爷指示的位置,不挪步,眼见那坏小子一刀一刀往爷爷方向挥舞,五脏六腑都悬了空。
      “老家伙,原来你不是瘸子!”他才发现,才发现眼前人那灵活的动作绝不亚于自己这个少年人,眼下他鼻孔喷着粗气,整个人都被点燃,“不是瘸子你拄什么棍子?他ma诈我!”
      “教训你们这帮小子。”
      话落音,手杖也敲落到了腕上,重重一记,长毛五指一松,匕首落定对方掌中,待回神,已然插回了自己皮裤。
      人年轻,气就傲,更别说如此输给一老者,又在自己兄弟的面前,也唯有虚张声势方能找点安慰,给自己寻回点面儿,所以他边拍平身上的衣服边道:“我看你这年纪,不和你多计较,老子我在上海滩混……”
      老人一手拄着拐杖,一手帮长毛掖了掖前襟,笑眯眯接上了后半句:“那会儿你爷娘还没出世呢。”
      长毛刚要发作,一信封从外衣口袋掉落,阿诚帮着捡起,人一把抢走,掖回内袋,也算寻着个台阶下。
      路灯下,阿诚整理着衣衫想,这上一次活动筋骨是什么时候呢,重庆歌乐山,天津庆王府,还是那提篮桥的大铁门里?多少年过去了,多少次三更残灯伴,卧听潇雨打篷。月光在脚下凝起了盈盈一脉,他拄着手杖站在中央,望着前方左歪右倒的几个身影,想多少年前,他也曾是个少年人,多少年前,他也曾有自己的同伴,那时的明月,可亮了。
      早已从地上爬起来的寸头此刻贴到长毛身旁:“一起上,还怕弄不死他!”
      没等长毛一记头皮,有声“呜啦”划破夜空,是辆警车停到了跟前。谁也没有功夫报警啊,原是接群众举报,路上有三小流氓欺负一老一少,到底怎么回事,都回派出所交代清爽。

      “谁他ma爱当流氓阿飞!”派出所里,阿诚在签完字离去时听长毛这么和办案民警喊。
      “喊什么喊!坐——下!”
      瞧那副颠腿昂头样,被实习民警嘀咕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丫丫耳尖,听了去,临走经过长毛身旁跟声了句“有爷娘生,没爷娘教”。
      “你有爷娘教?你有爷娘教你先动手揦人?你有教养?”
      明家梦听了大笑,她转过身,走到长毛边上,看着他的眼睛讲:“怎么?站在原地被你们欺负就叫有教养?那你怎么不体现一下你的教养呢阿哥!”
      长毛扭头不答。
      明家梦一拍桌子:“说话!”
      “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看着我,说话!”
      “快滚吧你!”
      “你们寻事儿之前有没有想到会被人教训,会被人反手一巴掌?觉得是软柿子就可以捏,硬茬就不和人‘一般见识’,可真有见识,真有出息,你们这几个狗东西!”
      长毛听闻,拍案而起,挣着被民警按住的肩膀,他无意调低嗓门:“去你妈的,你懂个屁!”言毕便往明家梦鞋面上狠狠啐了一口。
      阿诚拽着孙女手,速速拉她走,不想小姑娘三两下解了鞋带,一挣两脚,脱了下。“垃圾!”她道。语毕,赤着一双脚,大踏步往外走。
      长毛看看那两只鞋,再看看前方背影,“不要了?!”惊道。
      没回应。
      “这么贵的鞋你都不要啦?”他眼神追着那个晃动的马尾,连声高喊道。
      “多少钱一双阿?”隐约听到那丫头有这么问来身边人。他终于没再说话了,把两腿往派出所办公桌上一放,靠着椅背,做来大爷样。
      一巴掌扇到头皮上。
      “大队长!”
      一众齐声喊着这位刚进来的中年男性。
      “又是你小子!”打人者随即将长毛一把提溜起来,亲自搜起了身。
      香烟、火机、匕首、小刀片、安全tao……望着口袋里清出的这些东西,长毛听那王大队长问为何不好好念书书,甩到自己脸上的正是那只印有某某大学录取通知书的信封。
      “你问我为什么?”他摸了把脸,贼态兮兮道,“老子学费你付呀!”
      “啪”又是一记头皮,录取通知书也被重重掼在桌面上。然而没待王大队长开口,长毛到是先开腔了,他指着刚才那口犯嘀咕的小民警道:“是吧,一个个说我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觉得我有爷娘生没爷娘教,哈,爹妈厂子关张大吉,日里夜里出去找工,肚子都空了,谁他妈有功夫我!”他探头窗外,冲着刚出门的明家梦大喊:“等哪天你爹妈全xia岗,你就有好日子过了,我石钟声祝你一辈子光脚不穿鞋!”
      “哐——”王大队长一手砰窗户,一手把人按回椅上,他喝问一声,“家里供不起学,就要去干这种事体?”
      长毛冷笑阵阵:“凭什么发生在我家,我爷娘厂子里辛辛苦苦几十年,凭什么!”向着角落里的两个同伴一抬下巴,“他、他,一样!公平吗?你说话!”
      王大队长二话不讲,一把衣领将人提溜到派出所大门:“就刚才那老头,看到没?”他用力把人往前一搡,“去,跑去问他,什么叫公平?”
      还没回过神便被一脚蹬在后背上,“给老子去啊——”
      扶着树干站稳后,长毛瞧见前方那丫头趴在自己爷爷背上晃着两条腿儿,于是大喊到,“多大了你,还要人背,不要脸,光脚自己走啊——”
      他来来回回骂着这两句,不管对方听没听到,他就是要骂她,就是讨厌她,自己看来那么贵重,那么想拥有的东西在人眼里是再平常不过的物件,平常到连价格都没必要知道,平常到可以随意丢弃,能不气嘛!他当下心里五味翻腾,亦怒亦妒抑或悲,扭结一处,辨不清。
      “多少钱一双啊?”这一句厉了耳根,便占了心头一颙,流连不去。

      明诚,作为提篮桥特殊的刑满释放人员,虽说早已恢复了多年的自由之身,但依然不可避免要成为社区派出所关注的对象,至于王大队长为何会了解他的情况,进而与之相熟,便要从以往那些例行访查中说起。
      话说那时的王大队长还不是王大队长,一个小片儿警,对着眼前的档案反复核实着一些过往,而那个叫明诚的大叔则每回都是耐心做答。与以往办理这类事务的警员不同,此位小王警官对该类人员的zf情况不做过多关注,只是反复向谈话对象询问一些当年提篮桥监狱的运作情况。而据小王警官解释,因时常得写点工作材料,所以才有诸多要了解的地方。阿诚想,只要能讲,只要他知道,告之无妨,如此一来二去,便相熟矣。然而时间一长,阿诚发现此位小王总是在旁敲侧击地探问某些个别事件、个别人物,反反复复总是那些个问题,翻着花样提,他觉察出其中的痛痒,却左右没留痕,后来还是年轻人自己漏了风,也是,现今不比以往,改革开放了,形势松朗了,讲讲也无妨,“主要事情也平fan了。”
      彼时小王警官递来根烟,阿诚摆手,他自己吸燃一口,浓雾一团一团逸出,包裹着他儿时的警察梦。如今梦已成真,那会儿可不敢这么想,打从家里出了那档子事儿,便知无望了,不想事情终于平反了,才有幸穿上了这身衣裳,“我还要谢谢他们呐!”
      在尔后的谈话中,小王警官掏心说过一句话,他讲:“诚叔啊,我以前在火葬场后面那块地上见过qiang决犯人,任你先头多厉害的角儿,拉到上头,没几个不软。我爸一辈子是个体面人,每回想到那场景,我脑子里就自动断铡。”小伙子沤在心里几十年的话,如今方能晾一晾。
      “我记得你父亲走的前一晚讲过,他怕死,他是真的怕死,可自己是中华min guo委任下的堂堂典狱长,远东第一监狱的典狱长,得有个赴死的样儿。”
      小王警官紧闭双眼,从肺底呼出一口气。他坦言,如若父亲站上刑场时也如别人一般模样,他的心里盖会有那么一丝难以言喻,父亲在他眼里一直是高大的模样,即使扣着某些的帽子,也无损他在其心目中的形象。“他是我眼里的英雄,英雄怎可在死前哭叫。”
      “我们都爱看舞台上的各路英豪,却容不得他卸一下妆,露一瞬真实的面庞。”
      “究竟何为英雄?”
      “有一人曾在给一位悲剧人物立传时说他绝不会创作不可企及的英雄范型。他恨那怯懦的理想主义,那只会教人不去注视人生的苦难和心灵的弱点。该对那些太容易被梦想与甘言所欺骗的民众说:‘英雄的谎言只是怯懦的表现。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便是注视世界的真面目,并且爱世界。——那位作家的话,也是我对‘英雄’全部的理解。”
      经年往日,小王警官成长为了王大队长,年龄加阅历,自然对于诚叔从未提及的过往有了自己的一份推敲。
      “公平吗?”他踹向长毛的这句话似乎在向谁较着劲,到底跟谁呢?端着铁饭碗的他又该恨谁,又该谢谁?王大队长把从这位诚叔口中拾来的碎片填入了父亲那个缺失的形象,他摩挲了一遍又一遍,借用回忆,封成了琥珀,纳在心上。
      后来,明家梦心里也一直揣着个疑问,她的爸爸是xia岗了吗?爸爸讲,瞎说,爸爸怎么会xia岗,爸爸那是辞职了。爸爸为什么要辞职?爸爸辞职后做什么?爸爸一直呆在家里,不出去做事哪里又来收入呢?她同桌的爸妈就是,他们工作的花边厂关掉后就一直没事可做,这学期同桌课间两顿小点心的费用都是学校老师帮着出的,连上周去崇明春游,她都缺席。寻思着半年来同桌吃穿用度上的变化,想自己真会和长毛说的那般一辈子光脚不穿鞋吗?然而爸爸拍着胸脯道:“爸爸有钱!”她又十分放心了。爷爷也说爸爸是个勤快的人,勤快人怎会没事可做呢。她又问爷爷,什么是下岗,爷爷说对于个人来讲,就是一个人,他干了很多年的工作,突然被通知你走吧,这里没你的位置了,人家不要你了。
      “为什么人家不要你了?”
      多复杂的一个问题。
      “怎么能防止人家不要你 ”
      “没法防止别人,但可以防止自己尽量不要处于被选择的境地。”他这么回答着孙女,想这世上万千变化哪里又能依仗一个“防”。
      “那对于集体来讲呢?”丫头又问了。
      谁有合适的回答,告诉她。
      丫丫想,她的爸爸再也不用一大早跑去那个粮油店上班了,她放学后也再没在那个米仓边写过作业,再没见过父亲粜籴,拷油,称面粉的忙碌样。那个熟悉的粮油店,也一并成了个琥珀,封存在她和她的父亲的记忆里。

      那天爷孙俩出了警局,趴在背上的孙女向爷爷详细叙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爷爷眼圈有点红,一小碗糖粥,这小囡弄洒了还不忘重新买,扔掉了书包都要护回来给他,就为自己曾经说过的一句话——糖粥里有爷爷前半生的快乐过往。丫头告诉爷爷,糖粥她也尝过了,甜甜糯糯的,长大后想起今夜也是快乐的过往呢。阿诚闻着鼻尖飘来的淡淡甜香,心里落了层浅微微的霜。
      明家梦在长大后实也常忆那晚,她记得后来祖孙俩边走边聊,喧与静,愁与笑,载满道。一路上她和爷爷提到当日的英文课是一篇有关圣诞的文章,对于圣诞老人的存在同学们于课后纷纷议论,爷爷问她怎么待,回说又不过这个节,自也不探究,事不关己嘛。但是由此,她联系到了一桩小事,说是有个童话故事,结局应是毋庸置疑,可自己好几次和人谈起时都说那位卖火柴的小女孩其实并没有死去,而是和最爱的亲人一起回了家,她才是幸运的。她又告诉爷爷,很小的时候,妈妈和她说过,那小女孩卖的其实不是火柴,而是灵魂之火,只是她没有遇到识货之人,那是他们的不幸,他们不知道灵魂之火永生不灭,拥有它就拥有天堂。妈妈也是小辰光听她的爸爸讲的,她的爸爸又是哪里听来的呢?她不知道许久许久以前爷爷和她的外公讲过这个故事,就是这个说法,明台从来也不信,他说人死了就是死了,成为自然的一部分,身归土,气随风,哪里有什么天堂地狱之说。却不想这小子为人父后和孩子讲故事时也护拢了这灵魂的小火苗,火苗代代相传,是人心的长明灯。
      成年后的明家梦在重读这个童话时仍会为故事的结局抹眼泪,也仍会同儿时般慰己慰人。她早已不再年少,早已明白很多事情人们心中实有数,如同那圣诞老人的问题,存不存在不是关键与否,需不需要才是。她想这人不能活得很理想,也不能活得很理性,理想的人少了烟火味,理性的人缺了人情味,都会让人乏味,也会过得很累。所以她两头做着摆渡,生活不就是这样,醒醒睡睡。
      另有一桩小事,她也记到今日。那夜,祖孙俩途经一个红绿灯,背后叽哩哇啦一串响,声响逼近,是脚踏车压着斑马线,直直闯了红灯。车上的人骂骂咧咧,满嘴dang局,这般那样,引得行人侧目,其论纷纷。有说瞧他年纪许是特殊年代有过特殊遭遇,有说许是失了业,有说是散了家,总之,那言行举止是被目为不正常的。
      “爷爷,你看那人是不是有病?”明家梦瞧着这一幕,很是不懂了。
      爷爷没有应声,如何算作健康如何算作病,他又不是医师,如何来诊断。这十年来苏lian jie ti,两岸三通,改革开放,xia岗大chao……回首来时,风、雨、晴日,纳在心上是一程又程的萧瑟路,凝视着那闯过红灯的车轮,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背上的小丫头,领略着那份沉默,不再出声。是晚,祖孙俩走在月色下,各有各的思量。
      后来,丫丫去学校的路上,红绿灯口,这样的画面又不时会闯入她的眼中,她看不清闯着红灯满世界开骂的是不是同一个——说也奇怪,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遇见——不过对她来说无甚区别,一样的不正常。然而随着年岁增长,不明白的事情并没有随之减少,想着那人骂咧的内容,有一次她问爸爸,“爸爸,念小学的时候我们唱少年先锋队之歌,‘我们是gong chan zhu yi接班人’,现在中学了,我们唱gq团歌,‘母亲用gong chan zhu yi为我们命名’爸爸,你是gong chan dang yuan,到底什么是gong chan zhu yi呀?”
      做爸爸的努力思索了很久,想到他曾有的坚定,曾有的迷茫,曾有在向父亲明诚借的书里看到过的一句话——如何在不要上帝的情况下建造巴比伦塔,建塔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从地上登天,而是把天挪到地上来。他不是很懂什么意思,他很想回答女儿的问题,但始终没能答上来,他和女儿坦白,说:“爸爸读书少,爸爸不知道,丫丫把书读好,将来告诉爸爸什么是gong chan zhu yi。”
      彼时,刚参加gq团的丫头一路唱着团歌,“母亲用gong chan zhu yi为我们命名。”唱着唱着她停了下来,自思自想,我有名有姓叫明家梦,我的母亲叫黎明啊!

      家里的这个小丫头身子板略略单薄。阿诚意识到这个问题已有时日,经过小阿飞事件,他更觉光靠学校里那几节体育课是远远不够的,增强课外锻炼极有必要,该和孩子父母提一下,体魄强韧才是抵御一切之根本。
      老国说,好,包我身上!
      于是但凡丫丫得空他就拉女儿去公园篮球场溜达一圈,他自己的喜好。
      丫丫有时跟爸爸去打球,有时跟爷爷去爬山跑步,各方面兴趣都沾一点,不过要论最喜欢的运动,还数滑冰,爷爷问她时,她这么回答。
      这丫头以前每周都要和同学去少年之家玩一下午,现在借着强身健体的名头恨不能天天跑去转圈圈,然而少年之家只在休息日开放,于是她们几个小伙伴便寻觅了附近一个小型体育场,想在平日放学后跑去过把瘾。
      体育场的地块自然更宽敞,各色人群也都有,娱乐氛围浓郁,比起少年之家的体验是哪哪都强。然而一块长方形小木板,底下嵌四小轮,一群人租到了这样的一种溜冰鞋,她们可是玩惯了直排的!唯独这一点,体育场有欠缺。
      没关系,只要能行乐,标准降低一点没关系的,一行人扶着栏杆亦步亦趋。
      慢慢地,小伙伴们陆续滑到了场地中央,丫丫恨自己两条腿总也打架,来来回回不知摔了多少跟头,她几步一踉跄,挥汗如雨地往前奋进。
      “小姑娘,我来带你滑。”一个三十上下的男子飘来了身旁,对丫丫讲了这么句话。
      丫丫瞟了人一眼,继续那征途。
      “小姑娘,”那人蹲来跟前,倒在地上的丫丫听他道,“你这样是不行的,我来教你好了。”
      一把甩开那只搭上胳膊的手,“我不用你教!”
      “没关系的呀,小姑娘,我做你爸爸好了呀!”
      话音刚落,小丫头连滚带爬逃出了溜冰场,一路上她忘不了那男子咧开嘴角微笑着将自己裤子前襟拉开的样儿,以及那句“我做你爸爸好了呀!”
      那天她咽下了一路的恐惧和恶心,回来后没和家人提及半句,后来对于为什么再也不去滑冰一事也只是解释为功课越来越繁重,实在是没有时间啊。去少年之家也仅限于学画画。

      有天放学,小姑娘在校门口小卖部买酸梅粉,见小卖部小哥提了一麻袋东西进来,打开一看,全是核桃,接又瞧见他从桌子底下摸出小锤子熟练地敲打起来。核桃逐个被砸开,果肉则在桌上的大玻璃罐里逐渐垒叠起来,丫丫问那小哥,这么多得吃到什么时候呀,回说不是吃的。哦那就是卖的啦!也不卖也不卖。那是干嘛呢。“小妹妹,我跟你讲,这十斤核桃……”话音刚落,小伙放下锤,“诶”了一大声,朝里间喊道:“来啦——老板。”
      “明家梦——” 同学苏苏跑了过来,问在干嘛,丫丫说闲着无聊,跟人说话。
      “礼拜天你来我家玩,我过生日。”苏苏发出邀请。
      “好的呀!”丫丫把买来的酸梅粉分给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边聊着生日的事情一边和大家研究这酸梅粉里藏着的小勺分别什么图样。“对了,我家里也装电话啦!”她真诚地和好友们分享这个喜讯。
      苏苏的家早在半年前就装上了,她兴奋问来电话号码,讲以后可以经常打电话聊功课聊娱乐了,大家交往方便得多啦。两人有说有笑,其他同学散了场,留下一地的小勺。
      实话买个电话是费不了多少钱的,可架不住大几千的安装而费,苏苏说自家装个电话花了五千块,丫丫听了,没有什么概念,对家里装个电话花了多少钱也不甚明了。她的心思从不在这些上头,仅仅觉得一切都很新鲜,以后全家用电话再不必跑去弄堂口的烟杂店了。
      家里按有电话机的同学在班上不是多数,别说电话,大部分人家还用着十二寸黑白电视,班主任也一样。身为班主任,是必须要了解到班上每个学生的详细情况,叫名“工作需要”,那么班主任对这个明家梦的态度就开始升温了。再听说家梦的妈妈目前正是南京路一家大型百货公司的经理后,更是想着如何给明家梦开小灶,若能经常去家访就更有利于“你们家梦”的功课了。
      人呐,就是这么灵敏的生物,气候稍一变,就像只暖风机,张扬起自己的热情。
      丫丫有次在饭桌上谈到相关话题,调侃到那更是一台空气调节器,说起对着不同的目标,她如何吹暖风,如何散冷气。明明可熟悉这位老师,哪回来商场买东西不要问一句,“你们黎经理在伐?”最后,不管人在不在,最大的折扣总在!
      “不要背后编排老师,她教你知识,该给予尊重。”明明展览着自己的客观,对女儿这么说来。老国露着一排牙,饭桌上嘻嘻哈哈,是家里调节气氛的行家。做爷爷的则是忆起了年少时学堂里那位教英文的密斯陆,不知后来她过得怎样。

      某日,一个辽远的形象和熟悉的声响突现在阿诚面前,有人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他一楞一回神,忙帮人把东西拿进屋,准备烧水沏茶。小沈把人拉到沙发坐定,“别忙别忙,这么多年没见,让我好好瞧瞧。”
      来客眼眶泛起了红,阿诚在他脑袋上轻抚一下,拍拍他的肩,走去了厨房。
      把一杯茶送到客前,他问:“来怎么也不事先通知一下。”回说也是临时起意,再写信怕是来不及。
      “你信上一直说过得蛮好蛮好,起先我是不信的,”小沈环顾四周,说,“现在看看,你没骗我。这房子挺好,和照片上一样,虽然没你原来那个新……”
      谈话中小沈得知,诚哥目前住的这套房子是侄女通过什么什么途径得来的,“旧是旧了点,但地段好啊!”他夸他侄女有本领,又说当年自己小心眼,总担心他们夫妻俩不会善待你,说完哈哈哈,顺口房子离明家老宅并不远,真是好地方。”话音落定,小沈忙收住话头,觉得自己啰嗦了。不想诚哥倒是挺自然,说起那明家老宅也不避言,坦白闲暇时沿着林荫道散散步,常不知不觉就踱到那处。
      “里面现在什么样子?”小沈好奇。
      回说不晓得,每次过去就只在外头看看,原先“明公馆”几个字的方位挂上了白底黑字的一块长条门牌,某事业单位把这里用作办公大楼已有多年矣。
      小沈叹了口气,转言问起早年石库门那住处如今什么个情况,“我记得信里问过你,没见你提起啊。”
      之前确实在那处住了好一段时间,后来亲人相认,为了照顾孙女方便,就搬来和他们一起了,不过有时也回去呆个几天,成年人都需要私人空间,他一样,小辈也一样。
      “说起这个,我倒是有阶段没去了,里面也没收拾,不然带你去瞧瞧。”阿诚道。
      小沈摆摆手,说房子在就好,就怕被他诚哥给退掉了,“那套老公房居住权一直登记在你名下?”他问。
      点点头,指指人,笑他还是这么能计较!
      小沈也笑,说到底产权不在个人,担心哪天被请挪窝,如果能转卖给私人就好。
      阿诚笑他算盘打的可真好,别说那一片都是历史建筑保护群,政府只租不卖,即使开放出售,没有雄厚的财力哪里能做成这种生意。“是我天真,是我天真!”小沈叠声笑叹,转而聊起了香港的楼价,也把话头落到了自己身上。
      这些年嘛一直和儿子住一起,澳门那次之后便没再和前妻建立联系,只是儿子一年两次回台探母,由此相互了解点生活现状。“一晃也十多年过去了。”
      阿诚点点头,听小沈说,这人老了么就是怕孤独,虽说儿子挺孝顺,可年轻人总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叹言我们这代人很多事情也没法去和小辈谈。“诚哥,你晓得吗,我那小子去年居然给我介绍对象,你说我这把年纪了,难不难为情?”他笑着说,不瞒诚哥,自己也接触过几个年龄相仿的女同志,但几次见面后都请人回掉了,不是她们不好,只是没想到自己对前妻如此情长。小沈说如果将来,前妻现在的丈夫早于她离开,自己如果还在,对方如果不嫌弃,他愿意陪她走完这一生,补偿那几十年缺失的情分。
      阿诚把手覆上了小沈膝头,轻轻拍两下,小沈知道,他懂,也只有他懂。
      小沈手捧着热茶喝了好几口,好几口才决定开言——前些年对面解严,开放探亲,这几年这边也宽松一点,问诚哥有没有什么想法。
      阿诚也捧起了热茶,边喝边说起那老金虽然身处异国多年,但一直心系故土故人,一直有让在台的老部下打听情况,从老金传来的消息看,当年事情的走向与自己推测的不差,“只是找不到人在哪?”当然也想自己跑一趟,也向上头申请过,可那样的过往过审不易,总而言之,一声叹息。小沈听了说,对面jun警系统里的人都没法查得到,即使去了,你无亲无友,凭空哪里去找。
      何曾没有如此慰己。说来也怪,近些年往事不再如洪水般围追堵截,时而反若春泉润了心田,他觉得自己是老了
      小沈的头发也早已经白了大半,眼角额头也起了纵横,阿诚看着说话的人,捕捉起时光的遗痕,他端详着对方的神态动作,从那眉宇里努力寻找当年巴渝之地相识的年轻人,那些年那些事,片段接二连三,骄阳灿灿,洒了一程又一程。
      故人重逢,彼此交换着或近或远的故事,小沈记忆的灯也亮了一盏又一盏,歌乐山的画面,提篮桥的过往,他重叠着今与昔,望见诚哥那温暖的笑,于是趁人给他杯中满水时,手指快速捺过了眼角。
      小沈在几日后返港,临行不愿他人送别,只说以后但凡得空,一年必来一次。嘱咐那些特产好好尝尝,喜欢哪个写信告知,下次再带。“不必给我省钱!”
      “晓得啦!”

      老李跑来找老国,风疾火燎的。
      老国边在围裙上边擦手边跑下楼,“老李,你看我正做着饭呢。”
      老李把老国拉到一个旮旯里,环顾四周,他压低声音讲,“我跟你说啊,明天有一批下gang 工人会自发组织到市zf前jing zuo。”
      “啊,这是要闹shi体哇!”
      “哎,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舒逸了,”老李翻着白眼揶揄,“那什么,你说四万块钱怎么养老!”
      老国明白了,也才发现自己赋闲在家竟已两年矣。
      “诶,”手肘杵一下老国,“我说,我们明天一起去吧!” 老李发出了邀请。
      见老国当下没回应,又为这话打了个补丁:“人多力量大啊!”
      话是这么说,可说实话,老国有点犹豫。
      “犹豫什么!”老李显然看出了老同事的顾虑,语重心长地分析:“这么多人,有事儿也落不到单个的头上。再说争取一下不好吗,我们为单位幸幸苦苦这么多年,不能就这么对我们啊,老国我问你,难道你心里就没半点想法,你就能坦然接受这一切,真觉得没必要为自己的利益抗争一下?我们自己都不去争,谁还会把我们当回事体?”
      老国觉得,老李讲得有点道理。
      “你不想参与,跑去看看怎么回事也好。”见老国仍然没反应,“算是陪我去,总可以了吧。” 老李言辞间是十二分的恳切。
      老国,在围裙上来回揩着两只手。
      “我就当你答应咯,明早七点,我们就在市zf门口碰头,不见不散。”
      老国不是爱生事的性格,本本分分过着日子,虽说眼下的日子没什么不好,但才四十多就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虽说自己没什么,但孩子面前总不知怎么回答合适……可就这么跑去闹一闹,似乎又超出了他一个gong chan dang员的觉悟,可转念想想老李说的也不差,我们自己都不去争取,谁又会把我们当回事体,人多力量大,确实也是,退一万步讲,跑去看看也好……他思来想去,天平□□右倒,于是,在去与不去之老国摇摆了一整夜。
      次日,他终于起了个大早,没和家里知会,便按时到了目的地,到那才发现实不该约在此地,满广场乌泱乌泱,人群席地而坐,哪里还能和同伴碰到面。自也不能怪老李,此种事情,谁又有经验?
      组织者围了个通道,在一个口子上登记来人的姓名、住址和单位,老国迟了步子,不想被身后涌来的那拨人流卷了进去,稀里糊涂写下了他国跃进的全部信息。
      还没来得及多想,人群便涌动了起来,咔啦啦市zf大铁门开启,从里走来几个人,下面也有三四人站了出来,老国远远看到这一幕,两边人员进进出出,显然双方在交涉着什么,广场上人声起起伏伏,一浪又是一浪,起先还在状况外的老国眼下感染了氛围,早已忘却老李身在何方,一颗心也是升沉了多次。时间分秒过,大家不吃喝,直到下午三点左右,仍不见一人散去,听说必须在今天给出个说法。“不能这么对待工人jie ji老百姓!”
      冬日的太阳在落山前就早早收了工,天边一个又一个的阴阵,伴着唰唰的风。心头的热火被吹旺,老国手心粘滋滋。
      前方似有大动静,后方交头接耳,听说是出结果了。很多年后,老国想起这一天,心里仍是五味翻腾,有一味是惊,对结果,也对自己。这件事就像一个药引,引出了他昂扬的激情,他忘不了那日高举的拳头里攥满的火与力,觉得自己参与了一次壮举,觉得挺不可思议。那日事后散场,他才又想到老李,便在人流种搜索着他的踪迹,觉得老李这次确实有道理!
      老国随流的身影被马路对面一个人认了出,他围观着一幕又一幕,想有多少年没看到这种场景了,上一次见人群此状,还是年少之时。几十年弹指一挥间,多少事情从来也未曾改变。
      回去后没多久,老李欢天喜地来找老国,他宣告喜讯,国家肯为他们解决养老问题了。
      “就是呀,”老国也是兴高采烈,“我还在找你呢,你刚才坐在哪啊?”
      又没过多久,老李满面哀容来找老国,说既然解决了后面的养老问题,那当初zf给的四万块买断工龄的钱就得吐还出来了。“听说了吗?”
      “啊?”老国想想,“也合理啊。”
      都两年了,钱早就不足额了,一大半都给儿子交了大学学费和生活费,“我老李今天只能厚着脸皮来问你借了。”老李快哭了,说知道四万块钱不是小数目,但看在几十年老同事的份上,请一定帮帮他,说到后来他涕泪横流,老国看着于心不忍,但也实话实讲,家里的财zheng 大权在明明手上,“不是不借你!”
      “你帮帮忙,帮帮忙……“老李合掌求着人,又握起老国的手说自己亲眷都借了一圈,吃了一海的闭门羹,“想当初……,别说了都什么亲眷呐!”他擤着鼻涕请老国和明明好好说说,好好说说,“我一定尽快还上的,一定的!”

      不借!
      明明直截了当拒绝了丈夫的请求。
      老国说,老李也蛮可怜的,明明一句话把他噎回去,“当年我站柜台被偷掉名牌手表的时候除了爸谁帮我?”
      “明明,家里的钱都是你赚的,我没有资格做主,我只是觉得老李他……”
      “跃进,”明明截断话,“这不是谁赚钱谁不赚的问题,”她叹了声气,“我本不想打击你,你那个老同事啊那天根本没去市zf,我下了班看到他正从舞厅里出来!”
      老国哑然。
      “自己不去,哄你去,知道那天guang场人多,约在那里不去也不会穿帮,也就是你,相信他!你自己想,这是安的什么心!”
      老国哑然。
      “他要有本事,这事儿就能趟得过去,要没本事,就去黄浦江里听听浪潮翻滚的声音!”
      一个礼拜后,浦江里打捞出了一具男性尸体。

      ----------------------------
      “英雄主义”的那段话来自《米开朗基罗传》的原序,作者罗曼罗兰。
      老国问阿诚借的书是《卡拉马佐夫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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