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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碧云天,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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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秋至尽头,草木凋零,满园衰败。她独自一人在烟霭中且行且吟,不为赏景,只求散心。
自那日惹恼赦冠看他拂袖而去,至今已有月余。
这些天来,她就像每一个普通的官家小姐,每日丝竹相悦,诗词相眠,闲来刺绣女红,或是游园踏青,过着一种以前从不敢想的闲适生活。
宫里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事实上,自那日起,皇宫就已经离她很远了。
奇怪的是,娘对此却毫无反应,不但没有如她料想的强拉着她入宫请罪,反而撤去对她生活一切的干预,对她不闻不问听之任之。
娘终于放弃那个皇后梦了吗?
燕歌倚靠在凉亭的栏杆上,幽幽望着天边掠过的孤鸿。
原来,她一直渴慕的生活不过如此。没有娘横加干预完全安排的生活不是应该像天际的飞鸟一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吗?为何此刻遥望那飞鸿,她不但不羡慕它的自由自在,反而感伤它的形单影只?为何从前一直想望渴慕的生活一旦拥有,竟然觉得……
度日如年?
难道她想要的并不是自由自在?还是,她其实是一个不知足的人?
是这样的吗?
“歌儿!”
不远处有人用特有的儒雅平和的声音唤她。
“爹……”
她唇边的浅笑在望见乱她心神的另一名祸首时消弭殆尽。
“来来来,快见过今科状元,韩书权韩大人。”
也是状元出身的燕父忙着为女儿引见自己颇为赏识的年轻俊才。
“见过韩大人。”
燕歌冷淡地行过礼就要避开去。
“燕小姐,别来无恙?”
韩书权微笑着有礼地向她作揖。
“原来你们认识。看我,韩大人是太子门生,你们自然是认识的。好啊,好啊,一个是今科状元,一个的‘第一才女’,今日遇上岂能就这样擦肩而过!”
“爹!”燕歌心知自己醉心文章诗词的父亲在想什么,头痛地想出声制止。
“歌儿,你近日不是心情不好吗?看爹给你找来这么一个出色的对手,你们就好好切磋切磋吧。”
“爹怎能不顾韩大人的意愿强留人家呢?韩大人是今科状元、太子门生,不该留下陪我消磨时光……”
“能与‘天朝第一才女’探讨文章诗词是书权的荣幸。”韩书权微笑着打断她的话。“书权未及第时就观赏过燕小姐的奇文,深为叹服小姐过人的才智与独到的见解。不只是我一人,书权的众多同窗都对小姐的文章自叹不如。还记得三年前小姐的那篇《时弊论》痛快淋漓,敢言人之所不敢,用笔虽辛辣骇人却实实在在,让那些被掩盖甚至美化的时弊无所遁形,发人深省之余也让我们这些挥斥方遒的书生文人汗颜。当时,书权就希望能与小姐探讨文章的精妙真谛。请小姐务必给书权这个如愿的机会。”
韩书权字字诚恳,让燕父甚为动容。他敛笑转向燕歌道:“歌儿,你忍心拒绝?”
燕歌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我的文章里,你最欣赏的是《时弊论》?”不等韩书权回答,她又出声补充:“你可知《时弊论》是我的失败之作?天下文人都说《时弊论》以用词惊骇哗众取宠,夸大事端彰显非凡见解,是弄巧成拙了。你为何会喜欢?”
韩书权将她的激动看在眼里,不觉把目光放柔。
“也许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这样’又是哪样?”
燕歌此时根本就忘了这个人是自己一心要躲开的人。她专注的看着他,像是要从他深幽柔和的眼眸中得到所有困惑的答案。
韩书权没有立刻回答她。他转向燕父颔首。“燕大人,我想燕小姐是愿意给书权这个机会了。”
“好,好。”燕父连连点头。“那你们就在这亭中好好探讨探讨。我去让人准备些酒菜。”
“有劳燕大人。”
韩书权恭敬地目送燕父离开,转向燕歌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小姐有兴趣知道吗?”
“你……”燕歌方觉自己让他有机可趁。她背过身去,冷淡地开口道:“我只想知道你为何会喜欢《时弊论》。其他的都与我无关,我不想知道。”
“是吗?”韩书权也不介意。“其实,我喜欢《时弊论》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它是一篇好文章。”
“何以见得?”燕歌不认为他说的是真心话。
“因为它写的是事实真相,论的是一腔热血,只可惜用的尺度趋于理想。”韩书权缓缓沉吟道。
“你……”燕歌不明白他究竟是在赞美还是批评。
“可以说,把事情想得太理想是你行文的一大特点。当你沉醉在理想世界舞文弄墨时世人赞你辞藻华丽,富于新意;可当你把你的理想世界和现实做比较之后奋笔疾书时,世人就把华美辞藻看成哗众取宠,把新意说成离经叛道,群起口诛笔伐。这究竟是你的不幸还是世人的不幸?”
燕歌听他一番言论闻所未闻,却合情合理,不由低头沉思。良久,她点头。
“你说的或许不错,把事物理想化如今想来的确是我的一大弊病。也许,只有面对现实才是正确的……”
“不!”韩书权出声打断,他转向燕歌真挚地道:“若抛弃那些理想梦想就不是你了,燕小姐。”
“你又怎知我是什么样的人?”燕歌冷声质问他。
“我不敢说我很了解燕小姐,我只知道,若是没有了那些梦,燕小姐就真的是只被囚禁的金丝雀,再也无法飞……”
“大胆!”燕歌气得脸色煞白。“你凭什么说我是被囚禁的金丝雀没有自由?你凭什么?凭什么!”为什么他可以把她看得这么透!为什么他非把话说得这么透!她都已经努力说服自己想要的或许不是自由了,为什么他要在这时动摇她!
韩书权知道自己是闯入她心中的禁地了。他看她激动地质问自己,只是用柔如水的目光看着她,让她无法躲避那样温柔的目光,那样专注的目光。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不是很了解我吗?”燕歌知道自己是在迁怒于他,可是她无法控制自己失控的情绪。乱了,一切都乱了。自司徒师傅自缢后,她的世界就不再平静,她对金丝雀般的生活也变得无法忍受……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韩书权缓缓吟道。
“就凭这句诗你又能说明什么?”燕歌冷笑。
韩书权摇头。“是不能说明什么。我想说的是,燕小姐,我不是了解你,我是怜惜你。”
燕歌大震,她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他,直到激越的心情渐渐平复她还是这样看着他,就这样一直看着,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在心版上留下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