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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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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小草闻声侧头看向堂屋,父亲艾光华扶着门正在换拖鞋,他脚上军绿色的半胶鞋上沾满了泥土。
李芬仪朝天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还不是那个死女娃子,捡什么不好,偏捡了个娃儿回来,我喊她去扔掉,她还跟我犟,死活也不去!真是的,要不是我这会儿不能下床,我一定拿篾条抽死她!“
艾小草闻言后背一寒,配上黑白电视里孙悟空抱着头打滚叫疼的声音,之前被打过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疼。
艾光华换好鞋,向厢屋走来,边走边问道:“哪儿捡的?”
艾小草微微抬起头,视线里,父亲眉毛很浓,眼窝深陷,消瘦的面孔棱角分明,此时沉着脸,看着分外怕人。
“后……后坡上。”艾小草怯声回答。
“扔在那儿……这是想活活饿死啊。”艾光华走到大柜子旁边,按着电视机右下角凸起的小按钮开始调台看新闻。
艾小草抬头瞄了一眼,黑白电视里孙悟空抱头打滚的画面一下子不见了。
“不扔难道你养啊?是个男娃儿还好抱去送人,不过这一定是个女娃儿,谁家生了男娃儿不到处炫耀还扔坡上等着你捡呐!”李芬仪白了艾光华一眼:“再说了,我这刚生了个儿子,罚款还躲着呢,捡多一个来养,我们全家喝西北风啊!要是被计生办的知道了,还以为我们超生了两个,你还不被抓去坐牢呀!”
艾光华调好台,走到艾小草面前,沉声道:“给我。”
艾小草抱着小包子哆嗦着往后退了半步,小腿磕在后面的板凳上,猛地一疼。
一定青了,她想。
“给我看看。”艾光华盯着艾小草沉声道。
艾小草咬咬唇,颤抖着将小包子递给了父亲。
接过布团,艾光华转身走回床边。
艾小草则咬着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中随意抱着的小包子。
“看着像出生十来天,和小宝差不多大。”艾光华把布团放在床上,对妻子说:“现在大家基本都回家忙着做饭赶鸭子,这会儿抱去扔,被人看到还以为是我们生的不想养,结果扔去后坡饿死。再说了,后坡经常有娃儿去捡柴,看到了总归是不好的。”
“不扔回去?你还想养着啊?”李芬仪瞪着他,怒道:“艾光华,你别忘了你还有个儿子!你要是养,我们娘俩儿马上回娘家,再也不回你老艾家!”
“我没说要养!”艾光华看着愤怒中的妻子,顿了顿,然后轻声说:“等会儿吃了饭,天黑下来,我把她抱去岔马路,那里有城里的车经过……说不准会有城里人愿意养。这捡都捡回来了,总不好又扔回后坡把她给饿死吧。你不是信那些神啊鬼的嘛,这会儿不怕造孽了啊?”
艾小草僵在原地,瞪大双眼,有些不可置信。
岔马路她很清楚,她经常去,赶集的时候很多车经过,寒天也有好几辆,可那里很少会有城里人停下……
扔在那里也不会比扔在后坡强多少。
“也不知道是谁扔的?”李芬仪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见丈夫顺着自己,立马又开始寻思起谁家扔的娃来:“邱斌家那位不是和我前后两天生的吗?也不知道是男是女?湾头艾仲旗家听说也生了来着?你说会不会是他们哪家扔的?”
“邱斌家那位生了两个儿子。仲旗家的不知道,就算生了女,以仲旗的性子也不会扔的。”
艾光华回答道。
转头看了看布团中睁开眼睛微微笑着的小人儿,他突然对妻子说:“这孩子看着倒是挺乖的,你给她喂下奶,别饿死了。我去煮臊子面今晚上吃。”
“也好,就当帮我们家小宝积积阴德。”李芬仪伸手抱过布团准备喂奶,顿了一下,转头对艾小草吼道:“你个死女娃子,还不去烧水,杵在那儿当门神啊!”
艾小草回过神,看着母亲解开衣服给她捡来的小包子喂奶,眨眨眼,突然咧嘴一笑,快步走去灶屋准备烧火。
灶台是弯弯的,一端靠着墙。
靠着墙的那边是一口圆底大铁锅,平时用来炒菜、煮面和煮猪草。
坐在灶台后面,往左手边依次是一口随时掺着水的极小的锑锅、一口偶尔煮干饭的平底铁锅和平时煮稀饭或者烧水的大锑锅。
平底铁锅和大锑锅煮饭时候可以换位置,煮干饭时候就把平底铁锅放到前面,大锑锅放后面烧开水。
灶膛是整个连通的,不过只有圆底大铁锅和大锑锅的灶膛外才有灶门。
圆底大铁锅和锑锅在灶台最两边,黑黑的烟囱竖在最中间。
艾小草坐在小板凳上,看父亲用水瓢从水缸里舀水进大铁锅。
艾小草家的水缸是长方形的,用大青石板做成,两边比前后高半个大人手臂的长度,上面垫着块厚厚的大木板,用来放碗柜。
见父亲来回舀了几瓢水进大铁锅,然后盖上锅盖,艾小草这才挽了一把干草放进灶膛,然后拿过两个灶门中间位置的一个小凹槽里放着的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呲的一下划燃,接着快速放好火柴盒,小心地将手伸进灶膛点燃干草。
干草燃烧得很快,她又慢慢放入一把干草,接着开始放入细小的竹块。
竹块比干草燃尽得慢一些,放了几次细竹块以后,她开始换宽一些的竹块。
枯黄的竹块在火焰里变红,卷曲,然后变黑。
红红的火光带着灼人的温度,映照得艾小草的脸色也红红的。
灶膛里的火跳跃着,包裹撩动着锅底,使水温不停上升,锅里开始发出滋滋的响声。
艾小草适时添着柴,间或透过旁边用石头垒起的和灶台同样高的墙之间的小小缝隙看看外面的天色,或者揪一揪石头墙上方泥墙里因为石灰和泥土脱落露出的的一小截儿麦杆把玩。
这一天的夜,艾小草觉得来得特别的快。
她在小桌子上如同嚼蜡一样吃着平时觉得是世间美味的臊子面。
母亲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谁家又做了什么事,哪里又闹了鬼,父亲安静地站在电视机前面吃着面,偶尔应付几句。
面吃完了,天色也渐渐暗了。
艾小草踮着脚在灶台前用面汤洗碗。
李芬仪靠坐在床边继续看着电视。
艾光华换了高筒胶鞋,拿着一根响竿,也就是被敲破了头的竹竿,去水田湾里赶鸭子回家。
“嘀嘀嘀——来来来——”
“嘀嘀嘀——来来来——”
各家各户的人都在唤自家鸭子,尖细悠长的唤鸭声在水田间回荡,传得老远,像戏曲,像山歌。
洗完碗,艾小草走到堂屋准备宰猪草。
这两天母亲想吃红苕,东坡上那块土的红苕栽得比较早,差不多熟了,就叫艾小草去割了两背篼红苕藤,挖了一垄嫩红苕回来。
所以艾小草这个周六就不用一大清早就去打猪草了,今天上午在家开心地学了一上午字。
不过明天就得去打猪草了。
她拿下稀背篼上放着的撮箕,把立在旁边的一块小木板放到撮箕口,拿着阙口菜刀将背篼里中午去东坡上割的红苕藤一小把一小把握着在木板上咚咚咚剁碎。
剁满一撮箕了,艾小草放好菜刀,抖了抖木板上的碎屑将木板斜靠在墙边。
端起撮箕走到灶屋后面的猪圈屋里,艾小草把剁碎的红苕叶子均匀倒进两个潲水桶里然后各撒上一勺米糠,吃力地提进猪圈屋,然后分别掺入两瓢水搅拌均匀了倒进猪槽。
一听到倒饭进槽里的声音,两只躺在墙边的猪立马翻身奔来槽边,紧挨着开始吃得哧溜哧溜的,圆圆的长长的鼻子一半埋在水中用鼻孔鼓着泡泡。
猪圈旁边鸡圈里的鸡也开始咯咯咯地闹起来。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鸭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
艾小草将潲水桶提回猪圈屋门口,然后走到灶屋门口看向外面。
灶屋有两扇门和两个无门的门框,两个门框都连通厢屋,一扇有门的通向猪圈屋,另一扇有门通向屋外。
天上没有星星,月亮很明亮,像个发光的大盘子。
外面暗得院坝下面的小路都隐约可见,走到院坝里能印出长长的影子。
艾小草站在院坝中间隐隐约约看到父亲走在小路上,响竿敲击在结实的泥土地面的声音和鸭子嘎嘎嘎嘎的呼唤声清晰可闻。
近了。
五只鸭子伸着长脖子快步往家里跑来,艾光华手拿响竿在它们身后稳步走着。
艾小草赶紧让开路,跑去猪圈屋把猪圈旁边鸡圈门门口细篾条编的圈门移开,然后站到一边。
鸭子们排成一路极熟练地直直跑进圈里,艾小草立刻走过来眼疾手快地关上圈门。
“嘎嘎嘎噶——嘎嘎嘎噶——”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昂昂昂昂——昂昂昂昂——”
鸡、鸭、猪的声音此起彼伏,说不上好听还是烦人。
艾小草回到厢屋,看着床上吃饱了睡得正香的小包子,慢慢挪步到床边。
“啪!”她刚伸手想抱抱,手突然被重重拍了一下。
“滚回你屋里睡觉去!”李芬仪瞪她一眼,把小布团抱到自己身前。
“吱呀——”
艾光华关上灶屋的门,走了进来。
“给我吧,我把她抱去岔马路放着,有没有人捡……就看她的造化了。”艾光华接过布团,走到堂屋准备出门。
艾小草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跑上去抢回小包子,哭喊着:“爸!不要扔掉她!会饿死的!她是我捡的!她是我的!不许你扔掉!”
“你个死女娃子!”李芬仪抓过床边的衣架朝她扔过去,冲艾光华吼道:“光华,把她关她屋头去,耍长了她了!等老娘下的床了看我不打得你够!你个死女娃子!”
艾光华沉着脸,一把将艾小草拎起来。
艾小草紧紧抱着小包子,腿脚乱蹬。
“哐!”
艾光华一把抓过她紧抱着的布团,将她丢进堂屋后面的小屋子里,后脑勺撞在正对着门的大柜子上。
艾小草哭着将手按上撞得生疼的后脑勺,挣扎着又要跑过来,大声哭喊着:“你还给我!那是我的!我的!不许你扔!不许!那是我的……呜哇!她是我的!你还给我!还给我……”
艾光华一把拉过门,将门上两环的链锁扣在门框上。
“哐哐哐哐——”
艾小草拼命地拉着门,门和框撞得不停响。
“爸……你开门……不要扔掉她……那是我的……呜哇……我的……”
艾小草喊得声嘶力竭,回应她的却只有远去的脚步声和隐隐传来的电视音。
她无力地跪在地上,止不住抽噎,手在门上拍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