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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这个世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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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间多的是你的同类,他们或许从来不出现在你的身边。但是偶尔有一天,你在街上与某个人人擦肩时,你能够清楚的从对方的眼神里、姿态里、背影里,看出些许你自己的影子。
当然,极有可能的是,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样子。
认萍生心思重重地默默跟着朱痕走,回过神来才发现朱痕并不是回家,而是走到江边来了。
朱痕把手揣在宽大的外套口袋里,那里面乖乖躺着一张明信片。他摸了摸明信片微微起毛的棱角,转过头看向认萍生:“喂,新来的,给我讲讲你的来意吧。”
认萍生听他这样冷淡的口气,也不恼,只悠闲走上前,靠着江岸的大石头,顺着风就坐到了石头上,慢吞吞脱了鞋袜把脚浸在水里。啧,真舒服啊。
阳光软软的,渗透认萍生的白发和白眉。朱痕就站在认萍生身后,看着那颗白乎乎的圆滚滚的头,突然地就觉得,生活太淡了。
不是生活的酸甜苦辣咸淡,而是,生活所给予他的色彩太淡了。
恍若黑白水墨画的临江古镇,临江街上成日绵绵阴雨早就把他一成不变的日子冲刷地更淡。如今来了个认萍生,也是这样眉目淡得可以和阳光同化。
太害怕认萍生随水融化在了江水中,朱痕靠着石头蹲下身,目光和认萍生的眉骨处在同一水平线上:“你一个人,不会只打算来临江街看风景这么简单吧。”然后伸出手,懒洋洋地捞住认萍生耷拉在耳后的一绺碎发,“我好歹将你留了下来,你也该告诉我了。”
朱痕语气柔柔的,夹杂着一丝丝无可奈何。认萍生只是回了个头,好像就会把空气里朱痕的声音悉数冲散了。
把脚在水里搅了搅,认萍生才开口:“哎呀呀,说得跟我真的有什么目的似的。就是和家里人闹别扭,想出来躲躲而已啦。”然后又看向江水,捡了个小石子儿砸向水面。石子儿在水面打了个圈儿,溅起涟漪圈圈。
朱痕也幼稚地捡了石子儿往水面扔:“不说算了。你看,我扔得比你远。”
认萍生哈哈一笑:“要不要这么幼稚,我可是正正经经的老人家一枚。”说罢就站起身来,伸出手似是要牵朱痕起身。
朱痕愣了愣,一巴掌拍掉认萍生朝自己伸过来的手,自己站起身,掩饰性地拍了拍身上的沙:“走吧,该带你去你任职的地方看看了,好歹也是挂名的校医,你还是别太懒散了。”说完觉得自己的语气好像很了解认萍生似的,又禁不住自嘲起来。
认萍生倒是没注意朱痕心里的弯弯道道,讪讪收回爪子,穿好鞋袜,伸个懒腰舒舒服服地跟着朱痕往琉璃小学走去。
走着走着认萍生发觉不对了。
周遭不再是靠着江水的柳树和菜花地,也不是堆满鹅卵石的浅滩,而是像走入了一个森林一样,高高低低的树遮住了炎炎阳光。
认萍生挠挠耳朵:“朱痕兄,你莫不是打算把我引到这偏僻之处宰了吧。现在肉价可是下降了,卖不到好价钱的……”
朱痕回过头无语看了他一眼,心想,我都没吃到嘴呢,哪里舍得宰了!默不作声看着前路继续走,回答他:“宰了你也买不到几两好酒。这是去琉璃小学的路。这一片树林,都是素还真浇水灌溉养活的……素还真喜树,他这辈子种了多少树,就教过多少个学生。”然后朱痕回过头看着认萍生,停下脚步不说话了。
认萍生继续神游着,没看到朱痕停下来了,就一鼻子撞在朱痕后背上,痛得嗷嗷叫唤。朱痕忙回过头,双手来扳起他的脑袋查看伤势。
认萍生鼻子撞得红彤彤的,估计是真疼,疼得眼泪珠珠氤氲在眼眶里转悠,眼眶都疼得泛红了。配上他柔软的眉眼和瘪下去的嘴角,显得特别特别无辜。
朱痕只看了一眼,捧着认萍生脑袋的双手无意间就抖了抖,急忙就放开了。
娘的。
真他妈想一口吞吃下去。
朱痕也不管认萍生嗷嗷叫,定定心神,回身帮他揉了揉撞红的鼻子,拉着认萍生的袖子继续往前走。
认萍生可不是好吃亏的,急忙就质问开了:“我说朱痕兄,走得好端端的,你这停下来几乎撞掉我鼻子的珠穆朗玛峰了,你得陪我医药费……嗯,今晚晚饭你来请!”这时候不揩油,啥时候揩!
朱痕白了他一眼:“好,我请,吃粥。”
认萍生刚摆出的喜悦表情就凝固了:“好吧,海鲜虾粥。”
朱痕看他这么委屈的小模样,也不忍心逗他:“我刚停下来是想给你说我们的树,不过想了想,你应该没兴趣,就没开口。”
认萍生笑盈盈:“你们的树?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树?”
“嗯,”朱痕点点头,“每收一个学生,素还真就会带着他们来这琉璃小学周围种下一棵属于自己的树,而我们有空,他就会带着大家,来这里给我们自己的树浇浇水。你看,现在都成了一小片森林了。”
认萍生摇摇头:“你就是打算给我说这个?”
朱痕愣了愣,笑道:“古灵精怪。”不过,停了半晌接着说,“我是想问,你要不要去看看?”
认萍生这倒是醒悟过来,朱痕也是琉璃小学走出来的:“你种的什么树?”
朱痕看着不远处,没有回答。认萍生随着朱痕微微泛红的眼眸望过去,在众多杨树柏树松树丛里,有一棵银杏树,叶子还是青绿色,长得笔挺又茂密。和周遭的树比起来,这株银杏显得特别笔直,特别高。
认萍生看了看那棵树,突然就笑了。
朱痕莫名其妙地看着认萍生,认萍生也不解释,只是快步走上前,摸了摸那棵树,道:“朱痕,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吗?”
朱痕听那么一句没头没尾的问句,一时没回答上来。
好在认萍生好似也没打算让他回话,自顾自就说开了:“我喜欢银杏的叶子,那种明明像极了蝴蝶,却还是只能老死在树枝上的,银杏叶子。”语言轻巧,毫无遮掩。
朱痕看了看认萍生,没有说话。这样的认萍生让他觉得,也许,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认萍生摸着树干,继续柔声讲述:“我在很多年前吧,有一件藏青色的衬衫,是我最好的朋友亲手给我缝制的。就像是一个国王登基时,要穿一件特别华美的袍子一样,他用银线一针针缝满了我最爱的银杏叶。
然后我穿着这件衬衫,陪他走过了他最光明的时代。其实那并不是我最光辉的时刻,甚至我觉得,那不是我想要的。可是我看着他满足的笑脸,总是开不了口说离开。”
然后认萍生转过头看着朱痕:“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暗色调,我老是想给他说,我一点都不喜欢藏青色,一点都不喜欢。可他也不问我,就决定了我要穿什么颜色,万一我想穿一件暖黄色的衬衫呢?”
朱痕知道他心情不好,也知道绝不是一件衣服这样简简单单的事情,但又没法安慰:“不喜欢就不要就是,我可以给你陪你去挑选一件暖黄色的衣服,然后你穿着去琉璃小学上班。”
认萍生看着朱痕一本正经的样子,抑郁感一下就不见了:“哎哎你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拒绝了嘛。好的,除了今晚的,明天的晚饭和衣服你也都包了好啦!”
朱痕“啊”地一声回过神,“又被你宰了一顿!”
这样说着,倒是开开心心继续往琉璃小学走去。朱痕回过头看了看那株银杏树,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认萍生,眼角微微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