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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应许之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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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平将这也视为另一次演出,区别只是将场地由舞台移到了现实。她把长发盘起塞进帽子,用衬衫马甲和长裤将自己更投入于这个沉默寡言,对戏剧兴趣索然的女性角色中。这个如今稳坐于观众席上的女人到此只是为了打发时间,而会让人联想到对手剧团为了研究表演风格而来的女演员。
得益于首演的巨大成功,这一场剧院内依旧是座无虚席,只是其中有多少是如同蜂逐蜜一般循着名声而来附庸风雅的就不得而知了。至少坐在顾云平左手边的这一位从大幕拉开时就和睡魔做着艰难的斗争。他像是累得几百年没合眼,从眯眼支着头,再到随着剧情的发展,戏剧冲突的加剧,眼睛越越眯越小,头也越低越下,待垂到最深处时又如同脖颈后牵着一根线那般猛地抬起头,勉力又强打起精神来。这可惜没支撑下几分钟又是故态复萌。
但除却这一点,以公正理性的审美眼光来判定,这位瞌睡虫先生还是长得不赖的,不过顾云平时不时会瞟向他的侧脸愣上半刻,只要还是因为觉得身边这人略显眼熟,却又无法从脑海中掘出丝毫相关的回忆碎片。
当故事发展至高潮,男女主角在客厅爆发激烈冲突时,顾云平忽觉肩膀上一重,稍一转头原来是邻座的好先生脑袋靠在了她的肩膀。顾云平无奈皱眉,不得不轻拍对方的肩膀,让他能够及时清醒过来。
可惜这一位似乎是困得厉害了,闭着眼嘟囔了一句:“今天的是星期天,不用早起啊。”
若不是场合不对,顾云平几乎要笑出声,而这一句回答也让她成功认出面前人就是当初那个遭遇了飞来酱汁又与她共进晚餐的男人。“这里的椅子可是又冷又硬,先生你为什么不回家去睡觉?”
“抱歉。”终于把眼皮掰开的男人扯出了一个迷迷糊糊的笑容。眼圈下的青黑色阴影显然不是烟熏妆。“只是最近总是被一些无聊的事情困扰,实在是太累了。”
“噢?是嘛。”顾云平冷睨他一眼,说道:“那你可就应该好好回去休息,而不是应该待在这里。还是说在剧院里你才睡得着?”
“我也不想看的,是他们硬要我再看一遍。毕竟导得也不算完美,许多细节还是不够到位。”
“那正是委屈先生你了。”顾云平勾起一边嘴角冷笑,话语中锋芒乍现。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并未被激怒的男人温和解释道:“表演确实很精彩,只是实在已经看过太多遍了,就算是自己的作品也已经烂熟得要吐了。”
“你是杨则章?!”尽管顾云平已经压低了声音,但坐在他们后座的一位长者仍旧轻咳一声示意他们安静。杨则章立刻向他一点头,露出歉疚的微笑。
“算是吧。”杨则章半低着头凑到顾云平耳边,轻声说道:“不过我并不是那个报道中才华横溢的导演杨则章,而是困得要命又迷迷糊糊的普通人杨则章。”
因为距离过近,顾云平可以闻到对方衣服上柔软剂的清香,薄荷味的,还不赖。“看来你这些天已经被光环和鲜花包围了,你认为的是无聊事是指庆功会和采访吗?这可是不少人都求之不得的。”
“我这不是故作清高,只是名不副实的称赞比一针见血的批评更让我忧心。”
杨则章略显倦怠的微笑驱散了顾云平对这个几天来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的一切预想。他并不是萧子君式的强势且依靠个人魅力总导全局的人,他的气质是学者和诗人的混合体,笑起来有股讨人喜欢的孩子气。他的声音总是很温柔,只是他身上最接近于神奇的地方,适合于凑在耳边念情诗的嗓音里却蕴藏一场风暴,顾云平放任自己把他想象成一个魔法师,他已经有了一顶帽子,还缺把扫帚。
台上的戏已经演至最后一幕,饰演女主角的陆嫣然如传言中一样自舞台上跃下,沿着过道奔跑追逐某个注定会破灭的梦。当她奔跑着经过杨则章和顾云平的座位时,似是无意地投来了意味深长的一瞥。
“我还是会再爱你的,再爱你三四个晨露未干的黎明,再爱你四五个伴着美梦的夜。”
在那点题般的台词被念出后,惊雷般的掌声响起淹没了整个剧院,怀着货真价实的敬意,顾云平也鼓了掌。掌声息止后,杨则章凑到顾云平耳边说道:“有没有人同你说过,小姐?您长得很像那个女演员顾云平。”
“如果我说我就是她呢。”
杨则章先是一愣,旋即笑意加深,温柔地说道,“那我会很高兴,证明我的眼神还不错。也希望你喜欢这出戏。”他撇撇嘴,故作无赖地接着说道:“还是就是我觉得可以用这事来要挟你一下,让你同意接下来我请你吃午餐。”
杨则章带着她来到了一家粥铺,闹中取静的一间店。过了午餐时间店里的人不算多,但也不至于冷清。服务生送上菜谱时,如同熟人一般对着杨则章笑笑,顾云平猜想他应该是这里的常客。秉着谁买单谁点菜的原则,杨则章接过了菜单,顾云平也就乐得清闲,支着头时不时偷瞄对面的男人。杨则章的头发像是被猫挠了一整夜似的乱糟糟,脱下帽子后更是原形毕露。但顾云平猜他的头发应该很软,忽得想要伸手摸一摸。
先上的一道菜是脆皮豆腐,豆腐最外层裹上淀粉,下锅炸至松硬,但内部还是少女肌肤似的嫩,用筷子夹时需要万分小心。豆腐上浇的是店家自制的芡汁,稠而厚,酸甜滋味浓郁,橘红色的酱配金黄色的豆腐,颜色鲜艳异常。
杨则章的吃相同他的行事风格一样不紧不慢,顾云平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不是刻意的问,也不求深刻的答,同老友一般的轻松,从本月的几部新剧聊起,再到最近读的书,杨则章中意博尔赫斯,这倒是意料之外。
接着端上的是排骨粥,杨则章把锅盖打开,腾起的雾气顿时模糊了他的表情。他示意顾云平先盛一碗。刚煮的粥很烫,他们不得不面对着碗静坐着,像是虔诚祷告的基督教徒,但这样也不至于尴尬,杨则章的天赋大抵是使人安心,凝视着他的眼睛,就是天塌去一块也会觉得没什么要紧的。
粥熬得很稠很糯,清清淡淡的鲜美,沉甸甸地暖着胃。顾云平突然想到若是把杨则章比作一种食物,那必定也是粥了:看似清淡无味,实则内有乾坤,简简单单一把米却又包容得了千万种食材。
“你在笑,是突然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杨则章问她。
“算是吧,想到个有意思的人。看上去聪明又不能那么聪明,看上去古怪又不那么古怪。”
“听上去似乎你好像对他颇有好感。”
顾云平不置可否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