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饭，后恋爱》木木桑

25、盛宴

　　一场秋雨把乔翘打了个措手不及，她没带伞又穿着短裙，湿漉漉地站在冷风里瑟瑟发抖。虽然在便利店里买把伞只是举手之劳，但她还是执拗地冒雨穿过两条街到桐城剧团找萧子君借伞。见到萧子君时她冻得嘴唇发白，勉力挤出一个微笑，想比出一个V字逗他高兴，结果手指僵冷得都无法伸直。
　　“真是太胡闹了。”萧子君一见到她就皱眉，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的围巾递过去。“你没有带伞难道也没带钱包吗？买一把伞也好，拦计程车回家也好，就好过现在这样!你实在太任性了!”
　　湿漉漉的少女头发上还滴着水，睫毛上也垂着水珠，抬眼凝视萧子君的眼神也是湿漉漉的。“对不起，可是我真的想见你啊。”她冷得只能用气声说道。
　　“你这样子一定会感冒的。”
　　“没关系，感冒了喝点热水就好了。”乔翘搓着手说道。
　　“要是喝热水包治百病，那么医院和药店早就关门大吉了。”
　　萧子君叹一口气，百感交集，一把攥住乔翘的手试温度。少女的手冷得像冰，他用自己的手紧握住她的，努力搓热。再一把剥掉她的湿外套，脱掉滴水的湿鞋袜，用自己的大衣一裹，在拦腰打横抱起她大步向外走。
　　“我之后有急事要处理。你家住在东城区，我来不及送你回去。先送你去我姐姐家，换一套干净的衣服，要不然肯定会生病。”
　　羊绒围巾绕着脖子，大衣上犹有体温残留，乔翘陷在温暖的织物中，犹如被心爱之人紧拥抱。但萧子君对这番少女情怀全不在意，他今天是与肖书苍有约的。理事长的选举已经正式开始，候选人名单已经确定，他与徐梦川毫无意外地在列。第一次投票订于下周三，在此之前肖书苍安排萧子君先与自己阵营的几人见个面，巩固已有的票数，再制定之后的战略。在把乔翘送到萧如君家后，他又再马不停蹄地赶去了约定的场所，然而依旧是迟了几步。

　　“你怎么迟到了？这里可不是你自己的剧团。”肖书苍质问的口气绝非和善。
　　萧子君知道此刻解释反而更不利，他只是低头道：“很抱歉。”
　　“算了，我只希望你清楚今天的意义，知道自己的身份。现在快进去吧，第一印象很重要。”
　　萧子君点点头，匆匆赶入预定好的包厢。不知为何，奥贝斯坦的质问又回荡在他耳边：“请告诉我，您热爱的是艺术，还是艺术中的自己?”再一转念又化作了乔鸿飞的声音，“如果你做出这样的事情，那么你和你鄙视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差别呢？”
　　不。萧子君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心中的犹疑一并呼出。我和那些人不一样。他默念道：“我不是为了私利，我是为了改变，我可以保持本心。”

　　在座的诸位对来此的目的都是心照不宣,但在真正点破前却都佯装毫无察觉，酒席间的对话始终在无伤大雅的话题间辗转。一直到肖书苍起身一切才正式切入主题。
　　“今天在座的诸位都是我多年来的老朋友了，也谢谢你们能百忙之中抽出空来。不过今天的主角不是我，是我身边的这一位青年才俊。萧子君先生”
　　掌声适时响起，萧子君顺势站起身，享受周遭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洗礼，好似正在上演一场独角戏，只差一道追光灯亮起。而这同时也是一出默剧，在萧子君开口前，肖书苍就抢白道：“虽然说是介绍，其实想想你们对他也不陌生了。每年来他对我们协会都捐款不少，既然人家年轻人一直尽心尽力为我们，我们不有所表示也说不过去，到时候也会被人说小气，是不是？”
　　言毕，哄堂大笑。这并非是如何精妙的幽默，但既然主导者想要活跃气氛，那其他人就不得不在脸上画出笑容。萧子君左手边有一人笑得格外响亮，连包厢外呼啸的夜风听到了估计也要吓一跳。萧子君不由得侧目。那是一个四十五六岁的中年人，一张馒头似的大脸上，五官慵懒地散步着，彼此都隔得很开，鼻子上的一层油光在灯下闪闪发亮。这是负责戏剧协会财政部门的莫文函。
　　“既然大家都明白，那我废话也不多说了。你们也知道这一次新的常任理事候选人已经出来了。入选的是有一位萧子君和徐梦川。徐梦川这个人我是不太了解，只听说他和余向东走得很近。”肖书苍意味深长地一顿，啜饮了一口酒，才继续说道：“我这也不是要贬低他什么的。只是大家也清楚，余向东那派人和我们，嗯，算是理念不合吧。要是徐梦川进了理事会，余向东又是现任主席，到时候大家办事情或许就不太方便。当然了，这也是我的一家之言，要是你们有谁想反驳我的，也大可以说出来。”
　　“这小子我有接触过。”莫文函离开借口道，犹如一只训练有素的狗飞奔着叼住主人扔出的飞盘。“他这个人我是不喜欢。虽然表面上和和气气，说话做事好像挺有礼貌的。但骨子里却是谁也瞧不起的样子，实在很嚣张啊。听说以前不是干这行的，也是半路出家。”
　　“他以前是医生。”说话的是组织联络部的戴双风，一个干瘦的男人，表情匮乏，没有必要时从不多说一句话。
　　“真是笑话！医生就好好看病人，怎么到这里来混日子？”莫文函笑道，嘴里还嚼着一块酥饼，碎屑窸窸窣窣地落了一领子，嘴角沾着豆沙馅。
　　“他负责的风海剧团是私人剧团，是由他父亲创建的，子承父业也是应该的。”戴双风答道。
　　“真是的，余向东也是病急乱投医，怎么找了个外行人做这件事？要是那家伙成了理事，干了几年又回去当医生了，那才真是笑话了。”莫文函说道。“怎么说都是我们这位萧子君更适合。”说完他重重一拍身边人的肩膀，油腻腻的手在外衣上留下道影子，萧子君瞥了眼，照例维持着纹风不动的笑容。
　　席间的其他人虽不言语，但也脸色多少也有默认的神色，见到同仇敌忾的目的达到了，肖书苍开口说道：“好了好了，也先别管徐梦川了。要赢得这一站，关键是在投票上。具体的流程大家也都清楚。投票在十一月底进行，在此之前会成立二十一人的投票小组。投票组内部再分为人数为六□□五的四个组，前两组多数人从协会内部选出，我想在座各位应该也有不少会在其中，后两组就多是业界人了。虽然现在名单还没出来，但我这里拟了一份，应该也八九不离十。”
　　此时恰好主菜螃蟹端上来，肖书苍拿过一只螃蟹，掰下八只蟹足说道：“第一组的六个人应该都是自己人，如果不出意外还是小戴带领的，不用着急。第二组主要就是余向东那一派的，不过六票罢了，让给他们也无法。第三组通常选的是幕后人员中的佼佼者，像是化妆啊，舞台设计啊一类的，这种技术人也没见过什么市面，好糊弄得很。最关键的是最后的那八个，这才是难对付的。”
　　肖书苍把八个蟹脚一字摆开，继续说道：“这八个人一般都是知名的演员编剧和导演，这批人通常软硬不吃，一定要小心对付。我估计啊这次小组里有湖泽剧团的陆一川和詹文涛，这两个都是资历深的老前辈的，这周末是我的退休会，他们都会出现，萧子君你也一起来，你记得姿态一定要放低，千万不要傲。”说着，他把这两根蟹足推到一边。
　　“按常理也会有个人是这届戏剧学术奖的得主，像是最佳女演员，最佳男女配和最佳编剧应该都在其中。陆嫣然，林之翰和许鹤，主要是为了避嫌考虑，不能选桐城剧团的人，这次评委席上看样子白墨剧团占了一部分。他们和你剧团的关系可不是太好，这三票估计是收不回来的。”他把那三根蟹腿放进嘴里大嚼一番吐掉。
　　“这最关键最关键的是在最后一人身上，虽然投票组只有二十一个人，但不代表只有二十一票，小组的组长一人手里捏着四票。胜败就是看能不能拿下这个人了。”肖书苍把那四根蟹足推到萧子君面前，意味深长地一笑。“按照惯例组长一般是导演，我就是一下子拿捏不准这个人是谁？最好不不要是梅墨生，那老头很固执。”
　　“如果是导演的话，有可能会是杨则章吗？”萧子君突然问道。
　　肖书苍听到这话先是一愣，转而煞有其事地盯着萧子君大笑，说道：“你们年轻人想东西就是这么异想天开，不说他资历够不够，就是因为那件事，余向东也不会同意选他的。”
　　“什么事情？”萧子君不解。
　　“你还不知道啊。来，小戴和我们的小团长说一说原因。”
　　“当初把杨则章带进白墨剧团就是前任团长邱吾志。邱吾志恃才傲物为人孤僻，当初和余向东是挚友，但之后两人闹得不可开交，老死不相往来，甚至是邱吾志的葬礼余向东都没出席。作为邱吾志的学生，杨则章不可能和余向东有往来。”
　　“组长大家先别烦恼。总之湖泽剧团的那几票我都能拿下，他们剧团最近连着亏了好几部新剧，周转不开，他们要资金的申请我一直压着没批。有机会我会和他们说清楚利害关系的。”莫文函说道。
　　“是啊是啊，工作的事情以后说也不迟，菜都端上来，大家趁热先吃吧。”肖书苍一示意，众人纷纷举起了筷子。

　　平心而论，这是一场菜色丰盛的晚宴：八道冷菜，有爽口的凉拌，有的精致的拼盘，其中还有一道从西餐中偷师而来的蜜橙鹅肝，用酸甜可口的橙子酱取代了原有的浓郁酱料，更适合作为开胃菜。热菜共九道，七荤二素，除了螃蟹外还有葱香鲍鱼，鱼是刚炸好的松鼠桂鱼，浇在上面的橘黄色酱汁明晃晃地在视线内灼烧，光是闻道酸甜的香气已让人口中生津；正中间的汤名为龙凤呈祥，以童子鸡为凤，以黄鳝为龙，再配以香菇等蔬菜吸油爽口，一同放入锅中炖至食材入味再端上。因为事先已经去过油，汤底清澈，香气扑鼻，入口滋味鲜而不腻。因为过于鲜美所以要放在最后的位置压轴，以防喝了汤之后其他的菜肴就显得寡淡无味。还有两道甜点是酒酿圆子和豆沙酥饼，无功无过，然而用来清口最适宜不过，吃完后还有淡淡的甜味在唇舌间留存。此时果盘也就恰好端上来了。
　　然而面对这么一场饕餮盛宴，萧子君却鲜少动筷，望着窗外沉郁的夜色，他的胃中也堆积着矛盾。他不得不偷偷把手伸到西装内袋中，握住乔鸿飞送给自己的那个名片盒，寻求心理上稍许的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