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饭，后恋爱》木木桑

12、坠于梦魇

　　你是否曾梦到过坠落。

　　你从高处落下，那一刻整个世界都与你隔绝开，声音与影像消失了，徒留你一人在恐惧的浪潮中沉浮，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无法思考，无法挣扎。你像行将溺毙一般张开口却无法呼救，又像陷入沼泽一般越陷越深。

　　你在下坠，宛若追逐太阳的伊卡洛斯，眼睁睁望着触手可及的梦从指尖溜走。你不会哭泣，眼泪在下坠时蒸发了。你无法呼救，声音被痛苦撕碎了。你只能睁着眼看自己下坠，下坠，万劫不复。无能为力。

　　此刻萧子君感觉到了坠落。当他从短暂的昏厥中醒来时，那个噩耗已经被证实了——乔鸿飞确实在那架失事的客机上，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中，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全机组的人员无一生还，乔鸿飞的父母已经动身去认领遗体了。

　　这个消息是姐姐告诉他的，萧子君接到电话后当场昏厥。被人手忙脚乱地抬去休息室后才悠悠转醒，但他依旧恍恍惚惚，期间有不少人同他说过话，或许有不少人过来安慰过他，或许是吧，他不在意了，所有的声音都融化成一片，丝毫实感都没有。模糊中，他似乎听到了乔鸿飞的笑声，转过身，除了空白的墙壁外他什么都没有看到。他闭上眼，有一整个世界似乎在他面前死去了。

　　清醒之后他宣布取消之后所有的演出，其他人脸上都是欲言又止的神色，他并不在乎，把剩下的人赶开后，一个人呆坐在休息室望着白墙愣神。他没有任何心情演出，也不敢去认领尸体，只是想着就此说过去，然后再次醒来时有人告诉他这些仅是个噩梦。
　　不知又过了多久，响起了敲门声，萧子君并不想动，但还是起身开了门。站在门口的顾云平，在开口前，萧子君已经知道她的来意为何。

　　这一次演出宣传的攻势也空前强大，邀请的几位极具影响力的评论人已经到位，演出票也早已售罄。若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取消，既会得罪各位业内人士，也会折损在观众中的信誉度，对于剧团未来的发展和萧子君个人的事业前景都是不利的。大家都知道应该劝说萧子君继续演出，但这样的劝说不近人情得近乎于冷酷，孙茹月太宽厚不适合说，白雯太温柔不愿意说，剩下的职员要么敬畏于萧子君的威严，要么沉醉于他的荣光，都不敢说。这件事除了程庸定之外，只有顾云平愿意做，而且不惧于做。

　　“我能理解你的悲痛，但我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是否真的要取消之后所有的演出。”顾云平开门见山地说道。
　　“你是以什么立场说这种话？”萧子君诘问道，并未使愤怒，语气中更多的是倦怠。“作为职工还是女人？”
　　“两者都是。”
　　“那你就应该立刻离开。作为职工，我是你的上司，你没有立场质疑这个决定。作为女人，你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你不明白这个感受。”在此之前萧子君从未使用过这样强硬的语气，但顾云平可以谅解。因为一来承载悲痛的人亟需悲痛传递给其他人，因为这样至少能稍稍减轻他们自身的痛苦。二来，萧子君说的是事实，至今为止，顾云平从未有过真正意思上深爱的恋人，更不用说失去的痛苦了。
　　“是的，你说得对。我没有资格。但是作为领导者，你不应该因为自己的悲痛让整个团队都陪葬。作为恋人，乔鸿飞也不希望见到你这样一蹶不振。”
　　“那我也不希望她离开我，那个人有做到吗？”
　　“这不是一件事。”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出这样的决定，自私又任性？”
　　顾云平停顿了片刻，正视着对方的眼睛，认真地答道：“是的。”
　　对方回以苦笑道：“我也发觉了，不过我现在有这么做的权利……你不用再说了，走吧。”

　　顾云平自知事情无可挽回，叹了一口气，向着门边走去，但就在她准备关上门之前，一双手按住了门把手，转头，程庸定宛若幽灵一般无声无息地站在后面。
　　“请不要关门，我也有话要说。”这个男人礼节性地扣了门板，在萧子君回答前，他已经自顾自地进来了，然后转身锁上了门。
　　“听说您打算取消之后所有的演出？”
　　“是的。”萧子君疲倦地闭上了眼，不去看他。
　　“我希望你再郑重地考虑一下。”
　　“你准备劝服我吗？就好像你劝服乔鸿飞离开我那样？”萧子君猛地睁开眼，声音冷得像是冬天冻得发脆的风。
　　程庸定依旧面无表情，保持着一贯的平稳继续说道：“您是在责怪我吗？这件事确实是我的责任。”
　　“我不怪任何人。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是我的错，我害死了她。”
　　“您可以责怪我，也可以开除我，甚至可以告我，这些都是您的权利。但是在此之前，我希望您可以暂时先冷静下来，听我讲一个故事。”程庸定一个箭步上前，扳过萧子君的肩膀，迫使他直视着自己。
　　“沙贾汗国王为了纪念自己的亡妻，决定为她建造一座世界上最美的陵墓。于是他找来了当时最富盛名的建筑师。国王问建筑师，‘你结婚了吗？’建筑师回答说是的。然后国王继续问，‘那么你爱她吗？’建筑师回答说，‘我爱她甚过一切。’然后皇帝处死了建筑师的妻子，告诉他，‘那么现在你就可以理解我的感受，创作出最伟大的作品了。’后来那个建筑师就为国王建造了泰姬陵。”
　　“这只是一个杜撰的故事。”年轻的演员毫不犹豫地打掉程庸定的手，迟缓地转过身，他脸上的哀痛已经转化为麻木。
　　“但对您而言，它的意义不止于此。”那个宛若殉道者一般的男人如是回答。“乔鸿飞小姐的过世是意外。但是您为什么不把这视为命运的暗示。您注定是能演好这个角色了。失去挚爱的痛苦，此刻没有人比您更了解了。就算是过世的乔鸿飞小姐也未必不是这么希望的。”
　　“我不想听你提她的名字!”萧子君攥紧了拳头，又用尽最后的涵养一根一根地松开手指。“我没有话对你说。你出去吧。”
　　程庸定没有动，眼中惯常的冷然化作决绝的狂热，他问道：“请告诉我，您热爱的是艺术，还是艺术中的自己”
　　“别在这种时候说这种废话！”回答变成了怒吼，萧子君揪住了对方的领子。
　　“请回答我。得到这个回答我立刻走。您做了这么多，一步一步走到今日，付出了努力，做出了牺牲，难道只是为了满足自身的表现欲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为了正确的目标可以不惜一切手段，这是您的信念。为了改变这个行业的现状，您可以使用各种手段。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是您为了坚持自己的信念，若是在这里止步，那么一切的牺牲就没有意义了。”
　　萧子君不置可否，打开门示意程庸定立刻出去。对方在离开前，向他一欠身，恭敬地说道:“我希望您能再考虑一下。还有这一切确实有我的责任，您有权利，您可以责怪我，也可以开除我，甚至控告我。但我希望在此之前，您能完成更重要的事情。”

　　程庸定离开后，死一样的静谧再次包裹住了他。突然间空间好像成为了液体，静静地流淌着，既模糊了时间又淹没了他。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又踱到窗边看天，蔚蓝的天上一片云都没有，干净得刺眼，他又踱到镜子前面，镜子里的那张脸，不是太悲痛，却是极苍白，像是把人的活力却拧抹布一样绞干挤出了。他就是这么漫无目的地在休息室里打转，以为过了很久，看了时间才发现一小时都不到。萧子君以为自己会哭，结果他却笑了。笑了一会儿，直到自己被呛住咳个不停。然后他意识到程庸定说的是事实。
　　萧子君确实因为乔鸿飞的死而自责，但他悔过的是自己处理与乔鸿飞之间争吵的方式而非其他，直到这一刻，他依旧不认为自己对待竞争对手的方式有任何错误。他意识到，从此之后他将会背负着这份阴影向前，将昔日的爱意与今朝的痛楚尽数化为狂飙而前的动力。萧子君站起身，打开门，平静告诉其他人，之后的演出安排照常，并为自己刚才的失态道歉。

　　无法接受自己丈夫谋权行为的妻子自杀了，等被发现时尸体已经冷透了。年轻的储君蹲在妻子的尸体旁，并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悲鸣哀嚎，只是缓慢地眨眨眼，然后站起身，然后以一种被碾压似的姿态仰着头，露出一个浅得近乎透明微笑。
　　“命途啊，当真是一把利剑。是啊，是啊。本该如此，便是如此。”他挣扎着开口，声音轻而温柔，近乎于梦呓。之前他曾以为这一段的演出应该是声嘶力竭的，但此刻他才领悟到心碎的瞬间应该是如此，就像遭受极大苦痛时脑中一片空白无法反应反而就连哀嚎也发不出了。
　　萧子君站在舞台上，上方的灯光迎头浇下，照亮了那张苍白惨淡的脸。大幕拉起又放下，掌声响起又偃息，他念出那已然烂熟于心的台词，放任自然流出的感情拖拽着他起起伏伏，再没什么要紧的了，他与角色之间界限已经模糊了。此刻他们的苦痛是相连的。

　　灯光暗下又亮起，幕布拉起又放下，又是新的一幕，又是新的开始，台上的人事变迁，台下的风景不同。戏剧是一场大梦，现实太逼仄，便在梦里求个休憩，却不知梦里流的泪时现实中淌的血，也不知醒来后该去往何方。

　　“我再也不需要此剑了。”新君主漠然地转过身，背对着自己的臣僚说道：“我已融我肉，浇我血，拆我骨，碎我心，最后再以沉痛的魂魄浇铸，锻成新剑，”
　　“我要以此，抛下凡俗的泪水，软弱与牵绊。”年青的继承者立于王座前，挥手指向北方，春日一般鲜亮的眼中盛满一整个寒冬的寂寥。 “我要以此，铸火为剑重塑王国昔日的荣光，成为真正的君主，万民之父。”
　　年轻的君主缓慢而艰难地走向他的王座，宛若逆流而行。他沉默着，转身坐下，再没有能燃起他希望的喜悦了，正如再没有能搅动他心绪的悲哀了。他一个人，稳坐于王位之上，仰起头接受群臣的觐见和朝拜，享受着与荣耀同在的寂寥。此刻因帝王的威严而生出的沉默，近于死的寂静。
　　谢幕时掌声雷动，整齐划一如军步，沉浸于主演精湛演技的观众却并不知道他们献上的是给灵柩的鲜花。萧子君带领着诸位演员一同鞠躬，顾云平就站在他身旁，瞥见他脸色惨淡全无血色，如火焰燃烬后的一把灰尘。

　　你可曾梦到过坠落？
　　在梦醒后坠落停止，直接落在地面上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