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木》行尽青山

4、受命女官（二）

　　邺城多雨，春日里小雨下的缠绵，这一日正是蒋嘉授印上任的第一天。
　　成贤街上人来人往，与平日里并未有些许不同。雨滴打在雨伞的油布上，噗地一声滑入地面，消失地悄无声息。马车里的蒋嘉看着窗外的后退的景色，突然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这条路她曾经走过无数次，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那些熟悉景象纷纷从眼前划过，这是王记书铺，这是和记饭庄，这是季一房扇庄。
　　马车外，婢女云竹轻轻扣了扣车门，将她唤回了现实，“小姐，咱们到了。”
　　“知晓了。”马车里传来蒋嘉的声音，片刻后车门打开，蒋嘉一袭绛红深衣缓缓下车，云竹为她撑开伞，“小姐这样真好看。”
　　女子之身官拜博士在本朝是头一遭，女孩子钟情的那些打扮绝对是不能再有了，前朝太子少师敏砚女傅从前最爱穿曲裾深衣，尚衣局比照女傅为蒋嘉定做了这深衣。今日是她来太学的第一日，须得拜见祭酒杨晔，才这般正式。
　　蒋嘉接过云竹手中的油纸伞道“你回去吧，午间照顾好叔父，我下了课业自会回去。”
　　云竹了解她的性子，听到她这样说也未敢多言，只轻轻福身，便退下了。
　　蒋嘉静静的站在石梯上，看着府门上“集贤门”三个字，幼年时期，她曾在这里求学多年，而今她以师者的身份回到这里，大梁立朝一百年，经历了四代帝王，就只出过她这么一个女博士。她还记得当日陛下召幸时的情景，“你父亲当年曾对朕说，师者当是传道授业解惑，学问当无贫富贵贱之分、男女尊卑之别，他此生唯愿天下学子皆有书可读。如今你可愿助朕？”蒋嘉心知这是皇帝的拉拢自己的手段，但既然能实现父亲的遗愿，使天下学子有书可读，便是手段，那又如何？
　　新政推行两年，以太后为首的旧门阀阻碍了两年。凭借朝中的几股清流根本无法与世家大族相抗衡。皇帝想釜底抽薪启用寒门学子，太学诸生优秀者卒业可入朝为官，没有比太学再适合招揽人才的地方了；蒋嘉身负父亲盛名又是女子出身，没有比她再适合显示皇帝招揽贤才之心的人了。
　　然而此间太学一直为世家大族所垄断，学生也都是士族后代公子贵女。皇帝要下一盘由京城到地方的大棋，破格启用女官只是一个开始。
　　她轻轻理了理鬓边并没有的碎发，深吸了一口气，提裙迈入了集贤门。太学有“二厅六堂”，以中轴线依次是集贤门、太学门、琉璃牌坊、辟雍、彝伦堂、敬一亭。蒋嘉今日要去的就是最南端的敬一亭，在那里拜见祭酒杨晔。
　　太学里多的是柳树缠绕，春日里枝枝蔓蔓，青翠如当年一样，煞是好看，她撑着伞行往杨祭酒所在的敬一亭去，雨有越下越大的势头，行至碑亭处听得有人唤她“蒋姑娘？”
　　蒋嘉回头，却发现是那日书肆里的程端，屈膝行了一礼，“原来是程公子。”
　　“蒋姑娘如何在这里？”程端看起来很惊讶。
　　蒋嘉并未正面作答，而是反问道，“寻人，公子如何在这里？”
　　程端笑了，今日他听了从之的谏言来太学寻了仲延。方要走，却发现了这姑娘，他瞧着她站在这里，一双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这个碑亭，大约是想事情想得出了神。听说他的那个皇帝哥哥安排了一个女子进入太学担任博士，大概就是她了吧。便故意道“巧了，在下亦来寻人。”
　　两人相对无话，只留雨滴落下的滴答声，蒋嘉尴尬的摸摸脸，这个程端好奇怪。
　　“既如此公子自去忙吧……”剩下的半句还压在舌头底下，程端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小姐识得彝伦堂么？”
　　蒋嘉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他，“小女正要前往敬一堂，彝伦堂在敬一堂前，公子可与同小女同往。”
　　“有劳小姐了。”
　　蒋嘉领着他绕过曲曲折折的回廊一路行往彝伦堂，程端道，“在下前些日子听说，太学近日来了个女博士，不知是真是假。有人说女子当贞静贤淑，不宜为官，小姐身为女子，怎么看着女子为官？”
　　蒋嘉听他这样说，一时气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不论男女多以能者为之，女子未必不能为官。前朝敏砚女傅以女子之身为太子亲师，成就一代圣主贤臣佳话。再者，宫里四局为官者皆是女子，又如何？这便是我的看法。”
　　蒋嘉说完便抬起头看向程端，程端此时脸上并无嘲弄之色，收了手中的雨伞，郑重向她行了一礼，“小姐所言甚是，程某今日受教了。”
　　蒋嘉见他收了伞像自己行礼，细雨打了他一身，连忙将伞举倒二人之间，一时又觉得这样的动作太过遇举，正犹豫该如何是好，“你……”
　　程瑞却道，“前面就是彝伦堂了，多谢小姐领路。”
　　蒋嘉方要同他客气，却见他突然凑到她耳边“你今日这样，甚是好看，蒋女傅。”
　　蒋嘉一惊，连忙偏开头。程端也不纠缠，退了两步便转身离开了。
　　蒋嘉看着程端离去的背影，又气又恼，心里恨到登徒子！又觉自己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的厉害，脸也在发热。一时不敢去寻杨晔，值得傻站在廊檐下。倒是遇到不少陆陆续续去六堂上课的弟子。这样一耽误，时候已然不早，她连忙赶往敬一堂。
　　敬一堂位于太学最南端，等闲弟子不会轻易出入，蒋嘉一面想着见到杨祭酒要说的话，一面收了伞，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进来。”
　　蒋嘉推门而入，却发现房间里并不只有杨祭酒一人，多日不见的赵临就那样静静的立在桌前，见她入内抬起眼看向她，“阿毋。”
　　蒋嘉向杨祭酒行礼“先生，学生来见您了。”又向赵临行礼“赵大人。”
　　杨晔转头对赵临道，“你先回吧，隔日再来看我。”
　　“诺。”赵临向杨祭酒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杨晔笑着对蒋嘉道“一别四年，今日当见。你与从前可有长进？且让我考考你。”
　　“我且问你，上月初九陛下颁布学制令，你怎么看？”
　　蒋嘉一边思忖一边说，“陛下欲改旧学为新学，改太学为国子学，统国子学、太学、广文学、四门学、书学、算学六门。更是准许穷苦人家子弟入学，每两载开科取士。多半是如今世家子弟把控着朝中要职，而世家大族又为太后马首。陛下新政推行阻碍连连，而今欲以寒门之力打破世家把控。
　　可眼下朝中局势混乱，新党与旧党相争，外戚嚣张，藩王纷纷借太后大寿回京，陛下此时正该是自顾不暇、举步维艰，在如此关口强行推新政，该是有了动太、后动薛家的念头，即是这样寒门士子是否能同门阀相较仍是一件值得考量的事。”
　　“即如此陛下为何一意孤行？”
　　“也许，撼动庞然大物的只有绝路饥渴的亡徒了。”
　　杨晔沉默了片刻“阿毋，我不知道陛下对你说过什么，但此事不可再对第二人语。”
　　“学生明白。”
　　“四年前，你便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如今一见，果真不负我对你的期许，你既看的通透却仍然决意回到太学，以女子身份执教，便是心意已决，罢了，我也不再多说，你自去吧，接下来会有典侍为你安排一切。只一点，我与你父亲叔父相交多年，自是知晓你性情，我信得过你，还望你不要辱没了蒋氏的门楣。”
　　“诺。”
　　蒋嘉从杨祭酒的班房内出来，发现赵临站在门外并没有走，“娴亦！”
　　“赵大人还未走。”蒋嘉客气到。
　　“你……可还在与我置气？”
　　“您说的哪一件？”蒋嘉偏过头不看他。
　　赵临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反问，愣住了，又听蒋嘉道“赵大人举荐之恩，娴亦在此多谢。你我二人同为杨先生弟子，此刻又同朝为官，眼下局面本该相互扶助，何来置气一说。”
　　“那好，你既未同我置气，那为何待我如此冷淡？”
　　蒋嘉看着廊外被风轻轻扬起的柳枝，突然觉得有些委屈，我为何如此，你不懂么？她转身认真的看向身边的男子，好像要把他刻到心里去一样，他从来都是那样风光霁月的人，生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的只合是她罢了。
　　雨滴从廊檐落下，伴着蒋嘉微微发颤的声线，“娴亦在这里先恭喜赵大人同宋姑娘喜结连理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中建筑物名称布局参考明清国子监布局，因为距我架空的朝代有点远，所以尽量处理的让大家看着不觉的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