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木》行尽青山

3、受命女官（一）

　　大历四年蒋文蕴受皇上征辟令出任太学博士。年幼的蒋嘉跟随叔父来到邺城，这一住就是十四年。
　　大历十六年皇帝重用大司空顾平哲推行新政，并得到了吴中傅氏、颍川陈氏为首的清流支持。但是，暗地里反对的也大有人在。这当中尤以当今太后为首。
　　当今太后闺名唤作薛慈心，是姑苏薛氏的长女，先帝娶了薛氏女虽是政治联姻迫不得已，却对这位嫡妻敬重有嘉。当年薛皇后执掌六宫，圣裁公允，无人不服。
　　然而这位薛家的太后却并非当今皇帝的生母，皇帝生母早年是宫中婢女，被先帝看中，一朝得宠，却是个可怜人，诞下皇帝便去了，她的死因，宫里众说纷纭。当年的薛皇后膝下无子，又瞧着孩子委实无辜可怜，便动了过继的主意，于是当年一个婢女所出的庶子，就这样成为了嫡长子。
　　然而，两年后，太医便诊出薛皇后有孕，九月后诞下一名皇子。可想而知整个童年皇帝都是在极度的惶恐和不安当中度过的。所以哺一继位，皇帝便将这位“亲”弟弟远远的打发到了封地。淳熙二年，皇帝的这位弟弟病逝于封地，其刚满月的幼子承袭了爵位，便是律王谈迅之。太后心疼孙子，想要如珠如宝的待着，可是远在封地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如今借着大寿的由头，将其召回了邺城。
　　且说白日里蒋嘉从郝师傅的书肆出来，琢磨着叔父回来还早，便拐去了西市。南朝民风不似北地开放，寻常高门大户人家的女儿均是养在闺中，宝贝一样的疼着护着，随意出门想也不敢想的。可是她不同，叔父性格潇洒，似闲云野鹤，做官也只是因着早年和皇帝之间的情谊，所以家中锁事反倒是全有赖她打理，俨然半个女主人的模样。
　　西市还是同往常一样热闹，邺城东西二市她独爱这西市。大历十五年，朝廷同北亓签定文书，南北自此通商。这西市上多的是北亓的商人，他们带来北亓有趣的器具、吃食、服饰。梁人喜爱奢靡，这些东西在他们眼中虽不精致，倒胜在有趣。
　　蒋嘉瞧上了一个鼻烟壶，琉璃做的瓶身，精致的紧。想着叔父的寿辰也快要到了，买回去做寿礼，叔父定会高兴。正打算付钱，突然觉得有个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裙摆，唬了她一跳，低头一看，却是个孩子，瘦瘦小小的，衣衫褴褛，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的样子，冲着她到“饿，饿……”
　　“你是说，你们村子发了大水？全村的人都迫不得已，逃难到邺城？”蒋嘉到底心软给那孩子买了包子，两人并排坐在路边的石阶上。
　　那孩子听到蒋嘉这样问，抬起了埋在包子里的脸“可是邺城的官老爷们不让我们待在这儿，把我们都撵去了郊外，我和爹娘就在这途中走散了，我还留在城里，他们却不知道去哪了。”
　　蒋嘉抬手轻轻摸了摸了那孩子的头，“你我也算有缘，我这里有些银钱，你且拿着，自去寻你爹娘吧。”
　　“大姊姊，你是好人，你救了我，我将来一定会报答你的。”
　　蒋嘉笑了笑，并未放在心上，却仍然对那孩子道“好，我等着那一天，不过咱们可说好，再见面姊姊可是要向你讨要这二十铢的。”
　　“嗯。”那孩子捏着手里的包子，睁着一双圆眼看着蒋嘉。
　　蒋嘉抬头望了望天色，站起身，抚了抚裙摆朝他笑，“姊姊还有事，得先走了。你保重。”
　　她转身没入人群，隔着西市熙熙攘攘的人群，听到那个孩子在身后冲她大喊“大姊姊，我叫田越！”
　　蒋府坐落在离西市有段距离的城南，待到她回家时，已近晌午，却见贴身的婢女云竹候在门口，瞧见她回来了，殷勤地迎上去。
　　“怎的在门口迎我？莫不是家中出了什么变故？叔父回了没？”
　　云竹自小服侍她长大，比别人多了一份亲昵，“回了”，抬手帮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一回来便寻您来着，婢子说您去了琼花道口，老爷又着急着打发人去郝师傅那，没寻找您才回来的。特特嘱咐，您回来就去书房呢。婢子瞧着老爷脸色不大好，怕是出了什么事。”
　　“知晓了，我去瞧瞧叔父。”蒋文蕴性格恬淡，很少如此急躁，蒋嘉怕真的出了什么大事，疾步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关着，蒋嘉轻轻扣了扣门，“叔父您找我？”
　　“是阿毋？你进来。”
　　蒋嘉入了屋内，蒋文蕴正倚在矮榻上看书，见她进来便放下书，坐直了身子，指着面前的软墩冲她到“坐。”
　　蒋嘉看到蒋文蕴这样正式，不由坐直了身体，“叔父，可是家中出了什么变故？这般急的寻我。”
　　蒋文蕴却突然笑了“这么些年，我把你教导地很好。”
　　蒋嘉抬起一双眼睛静静地看向他。蒋文蕴觉得那神情像极了当年的嫂嫂。“我且问你，倘若给你一个机会，完成你父亲的遗志，你愿意么？”
　　“我……”
　　“须得入朝为官。”蒋文蕴又道。
　　这个时候，蒋嘉的耳边却响起了另一个声音，画面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的某个午后她和赵临争执一个问题，赵临对她说“如若大蒋先生在世，必可解惑。”
　　那时候她是怎么说的呢？“我未必不如父亲，和谨之言有失偏颇，父亲在世，此问之解该是如何便仍是如何？”
　　“你不必急着回答，须得想清楚。你是个女儿家，比不得男子，你……”叔父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我愿往。”她兀自打断了叔父的话。
　　蒋文蕴仿佛是意料之中“如此。你亦知晓，陛下推行新政，太学也在其列，今日早朝，陛下提及太学署官任职一事，有人保举了你。”
　　“谁？”
　　“大理寺少卿，赵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