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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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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喜欢谢青言,我也不甚明了。也许是初见时他眼里的坚毅和清冷深深震撼力我;也许是多年来他对青语始终如一的庇佑;也许是他抱我回来的时候怀抱过于温暖,总之,在我情窦初开的年纪,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同是自幼失去父母,我对谢家兄妹总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亲近之意,而他们的不幸遭遇,又让我对他们怀有深深的怜惜。青语自不用说,便是谢青言,每回从江南回到北归山,带回来的礼物也总有他们的一份。
自从明晰自己对谢青言的情愫之后,我越发调皮,整日里拖着牧之和青语到处闯祸,整个北归山被我们闹得鸡犬不宁。谢青言一心想为家人报仇,练功十分勤奋,并不与我们亲近,吃饭的时候都经常见不到人,只有每回他代青语受罚的时候才能见到他,为了能与他一起受罚,我越发的变本加厉。小女孩的心性啊。
有一年爷爷得了块上好的和田玉,通透纯净没有杂质,爷爷想着正好做我的生辰贺礼,恰好我属鸡,便请上好的工匠特意雕上雏凤的纹饰。过年回江南的时候,我得了这个宝贝,想着南宫师傅请人给谢青言打的剑上正好差一个剑穗,便跟着阿竹学了整整一个冬天,把玉嵌成剑穗。
回到北归山后,我知道谢青言性子要强,我若直接把剑穗给他他必不肯收,便托青语转交。第二天,青语又原封不动地给我退了回来,只说是谢青言说这礼物太贵重不能收,我十分气愤,踹着剑穗气冲冲地去找他。
谢青言难得在屋里看书,我把剑穗扔在他面前,质问他,“我送你的剑穗你为何不收?”
谢青言淡然道:“圣人云,君子不受嗟来之食。这礼物过于贵重,我不能收。”
我讶然:“既然你已拜在师傅门下,便是我的师兄,何来嗟来之食之说?”
谢青言神色黯然道:“虽同在师傅门下,师傅却并不愿认我这个徒弟。”
我强行把剑穗塞到谢青言手里,“这剑穗既是我送你的,你若不愿要扔了便是,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往日里送你和青语的好东西也不少,何必在乎这一点半点。”
我不想听到谢青言再拒绝,把剑穗塞到他手里就当他收下了。我走到门外的时候想到这剑穗是自己亲手做的,想叮嘱他好好珍惜又开不了口,只得说道:“这剑穗上的玉十分难得,百里挑一,你可得小心着点,仔细碰着。”
想来都是我自作自受,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喜欢的人就该喜欢自己,那剑穗送给谢青言之后一次也未见他用过,当时还自顾地以为是谢青言过于珍惜舍不得用,现在想想着实可笑的紧。
随着我们慢慢长大,大梁的局势越来越严峻,萧远篡位之后并未如他设想的一般给大梁百姓一个太平盛世,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因萧远篡位而起兵反他的人不再少数,各路诸侯纷纷自立为王,一时间大梁四分五裂。
哥哥随军入伍,跟着顾将军和萧泽一路东征西讨,李牧之也被他接回金陵,我只好跟着爷爷回到江南,北归山只剩下三位师傅和谢家兄妹。再见到谢青言是两年之后,青语来扬州找我,说谢青言在杭州遭遇仇家追杀,希望我可以前去帮忙。当时我的内心是非常激动的,想到谢青言需要我,我便什么都顾不上了,背着爷爷和青语一路赶到杭州。
当我在杭州见到谢青言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我跟谢青言没有以后了。我跟青语在客栈找到身负重伤的谢青言,和他在一起的还有另一个人,秦冷月。世上出名的人无非两种,名副其实跟名不副实,秦冷月无疑是第一种,名动江湖的武林第一美女,高雅清绝。江湖上有一句广为流传,出尘仙子,冷月无双,足以可见她为世人所倾倒的美貌。比一个绝世美人更能让一个男人倾倒就是这个绝世美人还愿意为你豁出命去。
谢家兄妹离开北归山以后一路追查当年杀父仇人的踪迹,后来查到可能是江西暗门所为,暗门顾名思义就是一个杀手组织,两人在杭州的时候被伏击,青语逃到扬州来找我,谢青言被秦冷月所救。后来谢青言又遭到第二次伏击,秦冷月替谢青言挡下了毒箭,箭上所涂的是天下之毒“牵机”。我也愿意为谢青言挡毒箭,可是老天从来没有给我这个机会,遇到秦冷月这样的情敌,我也只能仰天长叹,我与谢青言,当真是没有缘份。
秦冷月所中“牵机”毒虽险,但并非无药可救。据青语说,天下之物相生相克,能解“牵机”的只有苗疆等地的乌灵参。谢青言闻得此言,便要前往苗疆取乌灵参为秦冷月解毒。苗疆崇山峻岭,瘴气弥漫,苗人善蛊,历来被中原武林人士视为邪魔外道,加上谢青言身上的伤还未好全,此去苗疆异常艰险。
谢青言不顾我与青语的劝阻,坚持要去,我只能跟着谢青言一同前往。当时我满心想着,此去苗疆,有了危险我一定要挡在谢青言的前面,也许这般,他便会爱上我。
离开杭州前夕,我瞅着谢青言在院子里练剑,想着自北归山一别两年,我们还未好好说过话,此去苗疆生死难料,说不定便是诀别,便想借此机会把心里的话跟谢青言说清楚。
我站在树下看他练剑,谢青言被人追杀十分警惕,看到树下人影晃动以为又是杀手,一柄剑直刺过来,待看起是我,斜插过去,剑锋扫过我的耳畔,吓得我赶紧闭上眼。谢青言收回剑,吼道:“你不好好地在屋子里待着,跑这里来干嘛?”
我蹭到谢青言身边,一脸谄媚道:“两年未见,你的剑术越发精进了。”又瞧见剑柄上挂着的并不是我送他的剑穗,不满道:“我送你的剑穗,你怎么没系上呢?”
谢青言不耐烦道:“那个太累赘,没有这些好使。”我注意到谢青言剑柄上的剑穗打得十分精巧,应是出自一名女子之手,想到能让谢青言心甘情愿系上的也只有秦冷月,想到此处,我心里一酸,出口问道:“秦姑娘,你很在意她吧,去苗疆采药如此凶险,你都愿意为她以身涉险。”谢青言正色道:“冷月为我以身挡箭,至今昏迷未醒,只要能救她,去苗疆采药这点艰险又算的了什么?”忽又对我说:“我知道你千金小姐没有吃过什么苦,此去苗疆山高水远,福祸难料,冷月本与你也无甚交情,你要是觉得为难,也不用陪我走这一趟。”我连忙摆手,道:“不为难,不为难,我是自愿的。”我讪笑:“听说苗疆风景秀美,我还从未去过,也正好借此机会去见识见识。”谢青言愤然道:“去苗疆之事攸关冷月性命,若是为了欣赏风景,还请苏小姐去别处吧。”我自知失言,连忙说:“是我失言了,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把乌灵参采回来。”
谢青言不再多说,提着剑回房间了,我一个人被晾在院子里,心里是止不住的酸楚,在谢青言的眼里,秦冷月是那般的重要,一点也马虎不得,而我不过一句玩笑话,就被他如此指摘,当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我与谢青言离开杭州,马不停蹄地赶往苗疆,一路上,谢青言都没有好脸色,我知他担心秦冷月的伤势,也不敢随意玩笑惹得他心烦,只得收敛心性。当时还想,等到采到乌灵参,我一定要好好骂他一顿,道尽我心中委屈,再使性子回扬州,他若不登门道歉,我一定不原谅他。
不知是谁将我们来苗疆的消息泄露出去,我跟谢青言一路上遇到不下数十次的暗杀,均化险为夷。好不容易赶到苗疆,我们已经是伤痕累累。不出青语所料,苗疆确实有乌灵参,寻常的乌灵参虽也能解毒,但要解“牵机”,须是生长百年以上的方可。百年乌灵参整个苗疆只有一株,为药姑所有。
我与谢青言在药姑求到药姑门下,药姑却不愿为我们治病。原来药姑年轻时被一男人所伤,毁了如花容颜,只得避居山中种药而生,平生最见不得青年情侣,恁是我们磨皮了嘴皮也不肯将百年乌灵参拿出来。
谢青言思及秦冷月的伤势严重,顾不得许多,便想强抢。剑都架在脖子上了,药姑冷笑一声,不慌不忙道:“别说你们没见过那百年乌灵参的模样,便是你们知道,若是我死了,这满屋子的药材,等你们翻到了,那等着救命的人怕是早已经毒发身亡了。何况,我独身一人住在这深山老林,惦念我这些珍惜药材的不在少数,我岂能没有一点防备。你要我的性命就只管拿去,这屋里的药材被我下了蛊毒,没有我的解药,吃了这药怕是死得更快。”
我闻言,真怕药姑下了毒,赶紧劝道:“药姑,这位谢少侠与秦姑娘是真心相爱的,秦姑娘为了他才中了牵机毒,若是秦姑娘死了,谢少侠怕是要难过一辈子,还望药姑慈悲心肠,救救秦姑娘吧。”
药姑冷笑一声,道:“你这丫头真有意思,他救他的心上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却要陪他走这一遭?莫不是你俩背着那姓秦的丫头有一腿?”
我脸一红,这药婆子言语也忒厉害了,我回道:“我与谢少侠是师兄妹,秦姑娘便是我的嫂子。于情于理,我都该陪,陪师兄走这一趟。还请婆婆看在我们诚心求药的份上,把那百年乌灵参赐给我们。”
药姑长叹一声:“你这个丫头跟我当年一样傻,你虽不承认我却看得出来,痴心错付还不自知。罢了罢了,那百年乌灵参我留着也没什么用,能救人也好,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我跟谢青语异口同声道:“什么条件?”
药姑指着我对谢青言道:“我看你也不喜欢这个丫头,你要是能一眼杀了她,我便把乌灵参给你,让你去救你的心上人。”
我一听傻眼了,药姑这个条件实在太过毒辣,我与秦冷月,谢青言只能择其一,我不知他会作何选择。我看谢青言紧锁眉头很是为难,这个选择对他而言真的太难了。我不忍心让他为难,我们千山万水来苗疆就是为了求这一株乌灵参,眼看秦冷月就能得救了,我们不能功亏一篑。思及此,我下定决心,若我的命能换回谢青言安然带着乌灵参离开,那也算值得。还未等我说话,就感觉右胸一凉,一柄剑穿胸而过,我与药姑都怔在原地,显然,她也没想到,谢青言真能下狠心杀我。我不可置信瞪大双眼,谢青言一脸愧疚,不敢看我的眼睛,谢青言道:“慕雪,对不起,冷月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不救她。”我明白了,要让秦冷月活命就要要我的命,这便是我喜欢了这么久的男人,我背井离家也要追随的男人。我跌进谢青言的怀里,这个怀抱如此冰冷,我当初怎会觉得它温暖?
我的视线逐渐模糊,我紧紧攥着谢青言的衣袖,道:“谢青言,你爱秦冷月我不怪你,可,你可知,我也爱你,如此,还狠心杀我吗?”谢青言愣了一下,才勉强回道:“富贵人家的小姐,哪里来的真心呢?”我绝望了,这句话彻底浇灭了我对谢青言的最后一点幻想,我撑着最后一口气,在他耳边呢喃。
最后我并没有死,药姑看我可怜还是救了我,许是让她想起了曾经她也是这般痴傻,为了一个绝情的男人毁掉了自己的如花容颜。我醒来的时候,手里握着我送给谢青言的那个剑穗,临出发前,我死皮赖脸地非要谢青言带着它,还胡诌了一通,剑穗上的玉珏是灵隐寺的高僧开过光的,一定能保我们此行平安。想来他是听见我最后说的话,我最后让他把我送给他的剑穗还给我。
当初送他剑穗是希望他每次用剑的时候都能想起我,既然他心里没我,我又何必痴缠,其实早在杭州见他剑上系着秦冷月送他的剑穗时,我就应该醒了。
再后来,驻军在益州的哥哥知晓了此事,和萧泽一道来苗疆寻我,接我回扬州。临行前,我将玉珏送给药姑,我笑言:“为了救我,这些日子糟蹋了药姑你不少的好药材,这玉珏就当是药钱了。”药姑却执意不收,只说:“是我害得你如此,救你本就是分内之事。”我黯然:“这是他的选择,与你何干?”我将玉珏塞到她手里,坚持道:“你一人在此独居,又没有什么收入,这是上好的和田玉雕成的,应该还是能换些钱。”我看她还要推辞,便说:“这是我以前送他的东西,我不想再留着,扔了又觉得太过可惜,你留着也可以做个念想。”药姑不再坚持,问我:“你后悔吗?”我摇摇头,回道:“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
我与药姑话别之后,便跟着哥哥回了江南。后来听说,秦冷月其实是谢青言的仇人派去的卧底,那只毒箭是为了让秦冷月接近谢青言而故意射出的,为的是,让谢青言在去苗疆寻药的时候死在苗疆。我听后不置可否,秦冷月对谢青言也是动了心的吧,不然何必费如此周折为谢青言挡那一箭,光那箭上的“牵机”就足够要谢青言的命了。也许是他们知道青语医术高超,就算给谢青言用了毒,青语也能救他,所以才设下如此毒计。我也不想深究,这一切跟我也没什么关系,谢青言之于我,不过前尘旧梦,转瞬即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