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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生若只如初见 ...

  •   自从青语住进苏府以后,李牧之打着跟哥哥学习的旗号来得比以往更勤,我与哥哥不胜其扰,日日都忍着想把李牧之丢出去的冲动。加之李牧之为人脸皮甚厚,无论苏府的人对他如何冷嘲热讽,他都能一一笑纳,并扬言,若是这点挫折都不能忍受,如何证明他对青语爱的真切,听到这般厚颜无耻的话,我也只能感叹论起无耻二字,李牧之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那日好不容易送走李牧之,我与青语在院子里闲话家常,我躺在摇椅上,盯着头上从树叶缝隙中透下来的斑驳光影,睡意一阵接着一阵地袭来。夏日炎炎,正好睡眠。忽听得青语轻叹一声,“慕雪,其实哥哥他很是挂念你。”
      我一惊,睡意全无。
      我从来不与人相争,皆因我深知凡事不可强求,所以我十多年来没有恨过谁,也没有厌弃过谁。可是有一个人,提起他,就像生生揭开我左肩的伤疤,不仅疼痛难忍而且难看,你恨不得忍受钻心蚀骨之痛而只愿去掉它。青语的哥哥谢青言对我而言就是这个人。
      我冷笑:“哼,挂念我?他是巴不得当年我死在苗疆才好。以后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他,就当我从来不认识这个人。”
      青语一怔,可能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愣眼看着我,不知我何来如此大的怒气,我闭上眼睛极力平复翻腾的气息,却还是没能忍住,不住地咳嗽。青语急忙奔过来帮我顺气,接着将手搭在我的手腕上。我缩回手,轻声道:“没事,刚刚只是呛住了。”
      青语神色一暗,“我竟不知你对哥哥的怨恨如此之深,早知道,当初我就不应该去扬州找你。”
      人人都说悔不当初,后悔却也晚了。其实也不怪青语,只因我从未跟她说起过当初在苗疆发生的事。
      说起来也是有意思的很,认识谢青言的时间刚好是遇到萧泽那一年。那年春天,送走萧泽和顾将军以后,我跟哥哥继续回到北归山学艺。我与哥哥刚进山门,便看到一男一女两个小孩跪在门前。两个孩子衣衫褴褛,像是经过千山万水的跋涉才来到这里,一双鞋都磨穿了底。当时虽不知他们是谁,但看那那女孩不过是跟我一般大的年纪,却要受这般苦楚,心下倍感怜惜,便从包袱里掏出临行前阿嬷给我做的糕点,一股脑全塞到两人手里。
      我低声道:“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被两位师傅罚跪在这里,但是我会跟师傅求情的。”女孩低声说了句“谢谢”,男孩却什么话都没说,只冷冷地盯着我和哥哥。
      哥哥道:“好了,雪儿,师傅还在等我们。”说着,抬脚就走了。
      我只好站起来,一边去追哥哥,一边向他们承诺,“放心,我一定会求两位师傅原谅你们的。”
      还未进屋,便听见南宫师傅的吵嚷声。“这个时候你怎么还有心思下棋,那俩孩子在外面都跪了俩天了,你就答应了又怎么了?”
      我跟着哥哥进屋,师傅正跟孙师傅在下棋,完全不理在一旁上蹿下跳的南宫师傅。我强忍着笑意,跟着哥哥跪下向两位师傅请安,并奉上了爷爷让我们带给两位师傅的礼物。一块上好的玉璧,一把匕首和一株千年灵芝。这些礼物看似平常,却是爷爷花了大价钱淘来的。虽说我和哥哥名义上是拜在叶师傅名下的,但是三位师傅都得同样对待,怠慢不得。待师傅点头收下礼物之后,我跟哥哥才起身恭敬地退到一旁。
      南宫师傅按捺不住,鼓动道:“老叶啊,我看那孩子骨骼清奇,是块练武的好苗子,可不能浪费了。”
      叶师傅闻言眼也未抬,回道:“你若是喜欢,自己收下当徒弟便是,何必来求我?”
      南宫师傅愤愤不平道:“那小子倔得很,非要认你当师傅,其他人都不干,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
      叶师傅落下一子,冷声道:“这便是他自己想不开了。”
      南宫师傅在叶师傅身后坐下,很是愤慨,“明明老子武功跟你不相上下,凭什么世人就认你不认我?”说着斜眼扫到我跟哥哥还站在一边,问道:“苏家小子,你说,我跟你师父谁的武功高?”
      我闻言一惊着实为哥哥捏了把汗,这个问题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万分,无论说谁的武功更高另一位都必然不会高兴,直接说两位师傅一样显得过于敷衍,他们还是不会高兴,我摇头,这个问题真真太叫人为难。
      只见哥哥略略思索之后,走到两位师傅面前先磕了个头,这才朗声回道:“两位师傅明鉴,圣人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弟子未亲眼见过两位师傅比武,孰高孰低不敢妄言。对于弟子而言,弟子受师傅教导多年,身负师傅教诲之恩,在弟子眼里自然是师傅武功最高,天下无人能出其右。但江湖中人既然尊两位师傅为剑仙,剑圣,就如尊李白杜甫为诗仙诗圣一样,李诗清俊飘逸,杜诗沉郁顿挫,忧国忧民,两人孰高孰低,却是各有千秋无从比较。弟子愚见,江湖中人尊两位师傅为剑仙剑圣也是这个道理。”
      一席话下来,听得我心悦诚服,哥哥这个马屁拍的百转千回,令人拍案叫绝。先是实说自己没有见过两位师傅比武不敢妄言,接着说师傅武功最高但那是出于自己是弟子的私心,最后拿两位师傅同李白杜甫二人相提并论,让两人不要再执着谁高谁低的问题。一番话既全了两位师傅的颜面又把自己撇的干净,我不禁抚首感叹,为何我没有这般的高超的水平,马屁老是拍在马腿上。
      哥哥这番话不仅说的南宫师傅喜笑颜开,就连师傅点头赞同,孙师傅更是摸着胡须笑道:“慕宁这番话甚为有理,南宫也不要再执着了。”
      师傅也点头道:“苏家两个孩子,慕雪资质平平,没什么大用,但慕宁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应该能成大器,如此一来我也算不负苏兄的嘱托。”
      我语塞,师傅,你要夸哥哥就夸哥哥,为什么还要踩我?
      我与哥哥回北归山前,那两兄妹已经在门外跪了两天,师傅却丝毫不为所动。李牧之偷偷告诉我,两兄妹姓谢,原是江湖名门谢氏山庄之后,谢家一夕之间被仇人所灭,兄妹俩躲避追杀辗转来北归山拜师学艺。南宫师傅见谢青言有学武的天分有心收他为徒,但谢青言却是个一根筋,只言父亲临死之前嘱咐他来北归山拜剑仙叶亦清为师,所以在门外跪了好几天,一定要感动师傅回心转意。
      我一边啃着苹果,一边听李牧之眉飞色舞地讲最近的八卦。
      李牧之道:“你看那小子是不是有病啊?自个儿在外面跪着也就算了,还带累自己的妹妹一起,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人。”
      我把苹果核扔到门外回道:“倒不是有病,是太笨脑子转不过弯,他先拜了南宫师傅为师,再瞅着时机偷师学艺把师傅的绝学学到手不就结了?”
      “就你的鬼主意多。”哥哥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我刚刚扔出去的苹果核,“又乱扔,等我告诉南宫师傅,看他怎么罚你。”
      我吐了吐舌头,委屈道:“你要是我亲哥哥,你就舍不得我被罚。”
      哥哥无奈道:“怕了你了,师傅让我们去大厅,有事情要说。”
      我和李牧之点点头赶紧跑去大厅。这几日,谢家兄妹在外面跪着,我跟李牧之日日都会偷偷送些食物给他们,谢青言当真硬气,一口都没吃,青语看哥哥不吃自己也不吃,每天食物怎么送出去就又怎么拿回来了。青语身子弱,早就坚持不住了,前几日发起了高烧,我跟牧之偷偷把她送到了孙师傅那里。
      大厅里,谢青言跪在地上,两位师傅正在训话。
      师傅抿了口茶,道:“你一心要拜我为师,叶某却早已定下规矩,此生不收徒弟。你可以留在北归山做一个侍奉洒扫的小役,学些东西。但是不准叫我师傅,出去以后不准说是我的徒弟。这是我最大的让步。否则,就算你把北归山跪穿也没用。”
      我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师傅这是欲盖弥彰,学武才是最要紧的,称呼那些有什么打紧的。谢青言倔强地咬着唇,磕头答道:“弟子明白。”
      师傅点头道:“嗯,让孙师傅带你去看你的妹妹吧。”
      谢青言答应着出去了。
      师傅对南宫师傅道:“这下你可满意?”
      南宫师傅忙不迭的点头:“满意,满意,早该这样了。那俩孩子也怪可怜的。”
      我偷笑,想是这两天师傅被南宫师傅着实缠的厉害。
      “慕宁,慕雪,你们俩过来。”我跟哥哥连忙跪在师傅面前,师傅正色道:“刚刚我说的话,你们可听明白了?”
      我跟哥哥齐声答道:“弟子明白,出去不可说自己是剑仙的徒弟。”
      师傅温言道:“你们既不是我的弟子,跟他也不是师兄妹,如何称呼便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明白了便出去练武吧。”
      就这样,谢家兄妹留在了北归山成了我非名义的师兄妹。青语不喜舞刀弄剑,根基也不好,病好之后就跟着孙师傅学医。谢青言便跟着师傅和南宫师傅习武。南宫师傅对这个弟子很是喜欢,每日里悉心教导,直言谢青言天分高,甩了我跟李牧之几条街自不消说,日后,怕是连哥哥都不是他的对手。
      师傅对此却很是淡然,待谢青言与我们并无两样,还如往常那般,不教我们练武的时候就跟哥哥下棋,谈学。
      我跟李牧之还是满山遍野的野,不停地闯祸,只是以前只有我们两个人,现在多了一个跟班青语。只是每次闯了祸跟着我们一起受罚的不是青语,而是谢青言。那时,我不知道有多羡慕青语有谢青言这么一个处处护着自己的哥哥。哥哥虽然也对我好,却还是比不上谢青言,哥哥有自己的世界,那个世界我只能仰望却永远都无法触及。比如同样是闯祸受罚,谢青言就会毫不犹豫地挡在青语身前替她受罚,但是我的哥哥却从不会这样做,我闯了祸就只能自己担着。
      说起来,谢青言习武天分确实是高。两位师傅之所以被尊为“一仙一圣”,皆因他们武功路数而来。叶师傅的剑法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舞起来潇洒飘逸,而南宫师傅的剑法沉着冷峻,没有太多的剑招,携风雷之势直面而来,令人避之不及。叶师傅的剑法讲的是气,如谪仙下凡不经意间取人性命;南宫师傅的剑法讲的是势,一招制敌。谢青言却能将两种剑法融会贯通,既深得叶师傅剑法中灵巧的精髓,又能融汇南宫师傅剑法中的力道,翻腾挪移之后藏着致命的一击。此处让师傅都有些吃惊,原以为跟着两位师傅学习的结果会是相斥,或者仅仅学的一点皮毛,没想到谢青言竟然都能深得精髓。当然,这除了天分以外,跟谢青言自身的努力也是分不开的,夏练三伏冬练数九,一年四季从未停歇。
      在北归山的那几年,应该是我和谢青言相处最和睦的时候。
      发现自己喜欢上谢青言是在一年夏天,那时我正在看一个传奇话本,讲的是终南山上有一个活死人墓,我私心想着终南山上有,未必我们北归山上就没有,于是就撺掇着青语和牧之跟我一起去找。当然最后并没有找到所谓的古墓,但是在回来的途中我们却遇上了蛇,然后有人被蛇咬了。没有那么狗血,被蛇咬的也不是我是青语。毕竟还是小孩子,我一看到青语被蛇咬了就慌了,急忙让李牧之回去找人。李牧之走后我一个人急的团团转,看青语的伤口有些发黑,怕是被毒蛇咬了。
      当下,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蹲在青语身边撩起裤腿帮她吸毒血,等到李牧之带着谢青言匆匆赶到的时候我已经帮青语把毒血吸得差不多了。谢青言赶到之后立马跑过去察看青语的伤势,确定无恙之后劈头盖脸把我骂了一顿,我很是委屈,想出声反驳却使不上劲,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黑向前栽去。
      我醒来的时候,就看到李牧之和孙师傅坐在我的床边,孙师傅收起针,擦了擦头上的汗,说道:“没事了,只是受了点惊吓。”
      李牧之问道:“她不是中毒了吗?没事吗?”
      孙师傅答道:“那蛇根本就没有毒。”
      李牧之继续追问道:“没有中毒,慕雪丫头怎么会晕倒?”
      孙师傅不耐烦地说:“都说了受了惊吓,你们也忒胡闹了,等两位师傅回来,看他们怎么罚你们。”
      孙师傅说完就走了,李牧之手舞足蹈地像我描述当时有多么的惊险万分,我是如何的命悬一线。我抚首无语,哪有那么夸张。忽然想起一事,我记得我晕倒前,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便问道:“我是怎么回来的?”
      李牧之回道:“还说呢?你都不知道当时可吓人了,你一下子就晕倒在谢青言的怀里,然后死死地抓着他不放手,没办法他抱你回来的。”
      我惊诧道:“这么远,他就抱着我一路走回来?”
      李牧之不屑道:“可不是,有什么法?总不能把你扔在山里喂狼吧。”
      我脸上一热,长这么大还没有谁抱过我呢。怕李牧之看出我的异样,我唬道:“本姑娘要休息了,小李子退下吧。”
      李牧之忿忿不平道:“你个没良心的,亏我还一直在这里守着你,早知道就该告诉你哥哥,让他来管你。”
      李牧之离开之后,我躺在床上,脸上的热度一直没散,小女儿家的心性,竟然脑补了很多话本里英雄救美的桥段。
      晚上,谢青言来看我,虽然还是冷着一张脸,眼睛里透露着深深的自责。
      谢青言道:“慕雪,今日我本非有心······”
      许是从未对人道过歉,谢青言很是窘迫。
      我连忙摆手道:“没事没事,你也是担心青语嘛。”
      谢青语闻言不再多说,只是坐在我的身边,我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说什么,便没话找话。说道:“听牧之说,是你抱我回来的。”
      谢青言闻言脸上一红,支吾道:“你,你晕倒了,我没有办法才,你不要生气。”
      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怎么问这么尴尬的问题?
      谢青言又道:“你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我闻言不禁有些失望,又不知道说什么挽留他,只得看着他离开。后来我才听说,我晕倒的这段时间里,谢青言一直站在院子里等我醒来。我听到这话心里乐开了花,觉得这是他喜欢我的表现,却没想到,这也许只是他表达愧疚的一种方式。就像当初我害得李牧之中毒也在他房前站了一夜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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