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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北归山中日月长 我端着洗 ...

  •   我端着洗好的葡萄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李牧之正不要脸的调戏阿竹。
      “阿竹,你们家小姐脾气不好,以后肯定嫁不出去,你跟着她也会变成没人要的老姑娘。要不你来伺候,我保证好好待你,什么粗活累活都不让你干。”
      阿竹自小就跟着我,牙尖嘴利,有时候连我都招架不住。
      果不其然,阿竹撇嘴回道,“李少爷,您就别逗我们这些奴才玩了。金陵城中谁不知道您李家婢女无数,各个都是精挑细选过的。阿竹手笨,要是把您家什么字画啊,古董啊磕着碰着了,十个我都赔不起。李家高门大户,咱可高攀不起。”
      就该这样,见李牧之吃了个软钉子,我很是开心,阿竹此举甚的我心。我将洗好的葡萄放在桌上,乐得看笑话。
      “阿竹的嘴越发厉害了,你也不管管?”李牧之见我坐下,埋怨道。
      我整了整衣袖,睨他一眼,慢条斯理的说道,“管什么呀?反正都是跟着我这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嘴巴再甜有什么用?”我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温度刚刚合适,还是阿竹知道我的喜好。“我这人喜欢听实话,可不像某些人专拣喜欢听。”
      说完,我放下手里的杯子,转身对阿竹吩咐,“以后李少爷来,不用上这么好的茶了。咱们都是些粗人,那品得来雨前龙井,别被人说暴殄天物。”
      “行,以后李少爷来,奴婢就只管上最次等的茶叶沫子。反正别人都知道我们苏家抠门,不懂得待客之道,那我们也不用再藏着掖着了。”阿竹忍着笑,跟我一唱一和。我欣慰的点点头。
      “我那就是句戏言,你怎么还当起真了?”李牧之赶紧狗腿的剥了颗葡萄放在我面前,我只当没瞧见。哼,一颗葡萄就想讨好我,我是那么好讨好的人?
      李牧之见我不理他,不再多言,拈了一颗葡萄放到嘴边,我眼睛盯着他的手,一颗心七上八下。李牧之见我盯着他手上的葡萄,奇道,“你盯着我做什么?舍不得?”
      我讪讪的收回目光,“没有,你吃吧。”
      李牧之狐疑的盯着手上的葡萄,“这葡萄不会有问题吧?”
      我赶紧摇摇头,“没有,绝对没有,我摸着自己的良心发誓。”
      “苏慕雪。”
      “嗯?”
      “你有良心吗?”
      见李牧之还是不信,我剥了颗葡萄喂进嘴里。“你看吧,我说没事的。”轻咬一口,葡萄的汁水盈满口腔,我不禁有些惋惜,这么好吃的葡萄,真是便宜了李牧之。
      李牧之见我吃了没事,这才放心。立即抓了一把放进嘴里,一边吃一边不停的称赞。
      其实,我和李牧之小时候也不是一直都在打架。虽说开始的有些不对盘,但毕竟是小孩子心性。北归山上数来数去就这么几个人,哥哥本就大我许多,爹娘去世后就越发沉稳,整日里跟着师傅习武做学问,不愿意跟我们这些小孩玩。有了跟自己年纪相仿的玩伴,山中漫长的岁月也就显得不那么难捱了。我和李牧之都不是让人省心的主,天不拘地不束,每日除了跟着师傅学习,上山打鸟下河摸鱼的事情没少干,挨打受罚更是常事,整个北归山被我俩闹得鸡犬不宁。
      南宫师傅和师傅就李牧之,我和哥哥三个徒弟,师傅还好,有哥哥缠着他,除了练武,两人每日还要下棋,论道。相比之下,南宫师傅就显得比较清闲,无聊的时候就抓着我和李牧之练功,我俩可以到山上闲逛的时候也并不多。
      有一次,我俩在山上找到了很多野桑葚,也不知道能不能吃,我俩拿来当暗器耍着玩。因为不敢在南宫和叶师傅的院子里太闹腾,就跑到孙师傅的院子里撒野。孙师傅的脾气好,不像南宫师傅脾气那么暴躁也不像师傅整日板着脸,总是微笑着,颇有几分画中神仙的模样。
      孙师傅的院子里晒着许多药材,放药材的大缸和架子正好可以拿来打掩护。等到孙师傅从山中采药回来的时候,我和李牧之两人身上脸上全是紫色的汁水,满院子的药材无一幸免。当然,最后我和李牧之被南宫师傅狠狠的修理了一顿,被吊起来打了一顿不说,师傅还让我们抄了二十遍《论语》,以及洗了一个月的衣服。不止三位师傅的,北归山上所有人的衣服我俩都要洗,包括掌厨的陈婶和送菜的大叔。
      在罚人这件事上,两位师傅风格也完全不一致,南宫师傅喜欢体罚,而师傅除了罚人抄《论语》这个万年不变的喜好之外,有些时候也会罚些其他的,手段千奇百怪,完全随心意而定,不可一概而论。这样看来,还是南宫师傅要可亲的多,至少被南宫师傅罚最多就是皮肉受点苦,而师傅,你永远猜不到他的举动,不知道他会让你连着洗一个月的衣服还是一个月只准吃菜不准吃肉,或者是让你去孙师傅放尸体的房间睡一个月。
      说起南宫师傅和师傅的关系,也颇为令人寻味。一个“剑仙”,一个“剑圣”,两人武功究竟孰高孰低,却谁也说不上来。听说最开始师傅住在北归山的事情江湖中人并不知情,就连北归山上住着的其他武林人士都没发觉。后来,南宫师傅不知道从何处得知这个消息,一路追到了北归山,一定要跟师傅比试剑术。确实,本来你以为自己的武功天下无双,却得知有个人跟你不相上下,还不愿意跟你比试一场。以南宫师傅的脾气,不打一架分出个高低来世绝对不会罢休。“剑圣”“剑仙”谁的剑术更加高明,这个问题跟是甜豆花好吃还是咸豆花好吃一起成为了困扰江湖中人的两大难题,江湖中人早就盼着两人能比试一场,以解他们心中疑惑。
      江湖传言,这场令江湖中人期盼已久的比试足足打了三天三夜,可究竟谁胜谁负却没人知道,在比试之前,南宫师傅把所有人都赶下了北归山,说是为了避免伤及无辜。可我瞧着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你两打你的,关无辜什么事?总之,两人打完以后,南宫师傅就在北归山上住下了,如此看来,两人应该是打了个平手,南宫师傅准备伺机再战。北归山上其他在抢地盘争夺战中幸存下来的江湖人士迫于南宫师傅的淫威,都逐渐搬离了北归山,寻找其他的归隐之所继续开班招徒弟。北归山渐渐冷清下来,只剩下师傅,南宫师傅和孙师傅。当然,这些我都是听厨房的陈婶说的,有时候去厨房偷东西吃被陈婶抓个正着,我就找些话题引开她的注意力。陈婶一说起这些陈年旧事就停不住,我偷东西吃的事情也就不计较了。
      自我来了北归山以后,南宫师傅就多了一项业余爱好。我来之前,他时常向师傅发起挑战,师傅从来都置之不理。我来以后,他就像是见了荤腥的老鼠,天天琢磨着要我和李牧之每隔十日比试一场,看是他南宫岐教出来的徒弟厉害还是叶亦清教出来的厉害。师傅不堪其扰,勉强应了下来。
      于是乎,我和李牧之每隔十日就要比试一场。若我输了,师傅顶多叹口气,感概下我不是学武的材料。再叮嘱我两句,一定要学好轻功,将来打不过的时候可以跑。可李牧之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要是输给了我,当天晚上就一定没有饭吃。我瞧着于心不忍,寻思着给他放些水,让他赢了就算了。可南宫师傅又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主,放水这事吧是个技术活,令我着实为难了好些日子。托我的鸿福,李牧之也没少吃几顿晚饭,倒不是我放水,而是确实打不过他,十次中有九次都是我输,运气好的时候也能侥幸赢个两次。见我确实太过不济,南宫师傅对我们十天一次的比试也没了兴趣,渐渐抛诸脑后。
      按理说,南宫师傅和师傅的关系很好理解,为了天下第一剑的名头不断打架的死对头。不过就我观察,显然没那么简单。有次,我跟李牧之在师傅书房打闹,不小心打碎了师傅珍爱的白玉砚台。本以为这次肯定要受重罚,结果师傅只是让我抄了两遍《论语》了事。李牧之却被南宫师傅罚的极重,在砚台的碎片上跪了一宿。最后,还是师傅看不过去,亲自去求情,南宫师傅才松口。如此看来,两人的关系真的有些非比寻常。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篮子里的葡萄已经快见底,我盯着正在吃得正欢的李牧之想起了一件旧事。
      我跟李牧之因为经常闯祸天天受罚,患难与共,两人的友谊如燎原的野火迅猛发展。却因着那件事,我跟李牧之反目成仇,差点闯下弥天大祸。
      北归山上除了我跟陈婶全是男子,我每日跟师傅等人呆在一起,偶尔才会想起来,哦,原来我是个姑娘。刚好那天,我就突然想起我是姑娘这件事,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到一根碧玉簪子,簪子做成莲花的形状很是漂亮。我插在头上,跑到李牧之面前显摆。李牧之也觉得好看,想要了去,回去送给他娘。要是寻常的簪子倒也罢了,只是这簪子是我娘留给我的为数不多的几件东西之一,我怎么舍得送人?李牧之见我不给就伸手来抢,两人在争夺的时候,簪子落到地上摔成两截。我怔怔地盯着地方的簪子,眼泪“刷”的一下就流出来了,李牧之过来拉我想跟我道歉。我捡起地上的簪子,一把推开他跑回自己的房间。回房间的路上,我下定决心,一定要让李牧之付出代价。
      我跑到孙师傅的院子里抓了一把药草,偷偷和在李牧之的饭菜里。我未学过药草,不识得药性,也不知道自己抓的是什么,只是想让李牧之吃点苦头。没成想,当天刚吃过晚饭,李牧之就开始叫肚子疼,孙师傅诊断后,说是误食了断肠草。我才知道,我情急之下抓的竟是能要人性命的断肠草。我惊恐的看着已经疼的死去活来的李牧之,全身发抖。师傅最先察觉我的异样,在师傅的敦促下,我将事情和盘托出。南宫师傅惊怒交加,嚷着要拿我给李牧之抵命。
      就在他要扑过来的时候,师傅闪身挡在我前面。
      “你让开。”南宫师傅双眼充血,全是杀意。
      师傅静默,岿然不动。
      南宫师傅狠狠的盯着我,“姓叶的,今天我不想跟你打,你给我让开。”
      师傅依旧没有动,“雪儿是我的徒弟,既然做了她的师傅,就有责任护她周全。”
      那是第一次师傅承认我是他的徒弟,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两人如此剑拔弩张的局面。哥哥拉着我,将我带回房间,我隐约还能听见南宫师傅的怒吼。“小小年纪就如此歹毒,长大还不知成什么样子,与其留着害人,还不如”哥哥闻言立马捂住了我的耳朵。
      送我回房后,哥哥安慰我道,“南宫师傅只是一时生气,口不择言,你不要往心里去。”
      我拉着哥哥的手,抽噎着问,“牧之会像爹娘一样永远不回来吗?”我定了定神,才继续问道,“他会死吗?”
      哥哥蹲下身,看着我的眼睛,郑重的说,“不会的,孙师傅一定会把他救回来的。”
      我泣不成声,哽咽着,“我,我,不是,不是故意。”
      哥哥点点头,把我抱到床上躺好,俯身轻轻在我耳边说,“哥哥知道,我知道慕雪是个好姑娘。”

      南宫师傅从李牧之房间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在门外跪了一宿。终究是于心不忍,南宫师傅叹了口气,“醒了,进去瞧吧。”
      我磕了个头后,从地上爬起来,哑声回道,“是。”
      南宫师傅冷哼一声,“以后再敢这么胡闹,非扒了你的皮。”
      南宫师傅说完就走了,我走进屋里,李牧之才刚醒过来,虚弱的央在床上。我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流出来。李牧之瞅着我肿的像核桃一样的眼睛,嫌弃道,“这是哪来的叫花子?可真够丑,要哭出去哭,别弄脏了本公子的床。”
      闻言,刚刚要决堤的眼泪被我生生逼回去,撇嘴,“哼,还公子呢?话本里的公子都俊着呢,哪有你这么丑的?”

      这件事大家都当做小孩子瞎胡闹,很快就忘了。我跟李牧之也还跟从前一样,隔三差五就闯祸,一点不长记性。后来,摔碎的簪子被师傅补好后又还给了我,被我装在一个锦盒里,我也再没戴过。
      今天不知怎么的,竟然想起了这件往事。爹娘去世的时候,我因为太小并没有什么感觉,只是疑惑两个小小的白瓷罐子怎么装得下那么高,那么大的爹娘?这件事才使我对死亡这件事有了概念,更懂得了如果有人因我而死,我又会多么的内疚和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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