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叶将离》云川宁

7、07 老板

　　叶九安觉得自己高考时都没这么紧张。
　　他终于在进入宁远的第一个月的最后一个周五，迈入了顶楼。
　　不同于其他娱乐公司，宁远大楼顶层属于一个礼堂，这个礼堂有一个名字叫做“演舞场”。
　　传说中的演舞场公开而透明——它占据宁远顶层的绝大部分面积，圆形的玻璃墙让演舞场在这规矩的方形空间里显得不是那么冷硬，只要出了电梯转个身便能将内部情况一览无余，而剩下一小部分面积则由一间会客室和必要的公共设施分得。
　　“顶层即顶峰。”孟伟东带他们走向演舞场时说，“老板希望你们有朝一日都能站上最高峰，为了这个寓意特意把顶层的位置让了出来。”
　　孟伟东打开门，安排他们先在里面热热身，自己则去会客室向老板汇报。
　　叶九安一边抻筋，一边小声说：“我总觉得这个演舞场怪怪的。”
　　“因为是透明的玻璃而不是镜子没有安全感？”陆黎问。
　　“这是其一，但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这里太空了。”
　　这透明的场馆内，只有一些必要的影音设备和几个摄像头，整个空间简洁到浪费。
　　没多久，他们的舞蹈和声乐老师走了进来，按照之前排练时的分组将他们分成几队，让他们轮流进行表演，叶九安和陆黎在最后一组。
　　他们的表演通过摄像头被实时传输到了旁边的会客室。会客室内，宁远公司董事长周宇宁及其他董事、投资人正一起欣赏着大屏幕里的青春少年们。
　　等到叶九安站在主摄像头内，室内不知谁说了句：“周董这批新人质量不错啊。”
　　“那不如我们去亲眼看看？”周宇宁说完，便起身。
　　所以叶九安跳到一半时，便看到其他坐在地上充当观众的练习生开始交头接耳，看到他们在地上的坐姿慢慢从散漫变得规规矩矩。他不自觉扭头看了看旁边的陆黎，这一看，便看到了演舞场玻璃墙外站着的一众人，为首的正是宁远传说中的董事长——周宇宁。
　　他们已经见过很多次老板了，通过照片。
　　但本人和照片当然是有区别的。周宇宁公开在外面的照片向来风格硬朗，充满精英之气，可面前的这个他，虽然西装革履依旧，但嘴角挂笑，满眼温柔，显得平易近人，仿佛离别人口中的“娱乐圈巨头”这个称号相去甚远。
　　这一分神，叶九安忘记了手上的动作。他气自己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内心一阵懊恼，于是他转回头目视前方，每个动作更加卖力。
　　外面的人开始慢慢绕着玻璃边走边说着什么，这时，叶九安终于感觉到演舞场让他感到别扭的原因——
　　这是汇报演出的场地，却没有座椅，一个都没有。
　　向谁汇报？表演给谁看？
　　他们虽然处于一个与外部有别的空间里，却可以被外面明目张胆地打量。圆形的空间让他觉得这里仿佛就是历史书上曾经提到过的角斗场，他们在这里卖力地挥洒汗水，目的只是为了取悦外面的那些人，好施舍他们一条出路。
　　待到所有人表演完毕，老师向他们介绍了周宇宁一行人，这些高层管理者们和练习生们一起听完了老师的逐一点评。
　　演武场内安静得不可思议，虽然老师在进行点评，但他们好像甚至能听到身边人的呼吸声。
　　此刻的他们心情都是一样的矛盾——每个人都希望老师喊他们的名字时能被高层记住，但在老师说出他们的不足时，又担心他们会因此把自己划入淘汰之列。
　　点评完毕后，周宇宁在掌声中走到中间，微笑着说：“大家不必紧张，咱们第一个月的汇报演出不会产生淘汰学员，毕竟一个月之前大家都是陌生人，不熟就需要磨合。所以呢，这次主要是想利用这次机会和大家正式见个面互相认识认识。”
　　周宇宁又说了些官场的客套话，对练习生们进行了鼓励，本次的汇报演出便结束了。练习生们三三俩俩地离开，留下管理者们继续开会。
　　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离开的时候，叶九安觉得周宇宁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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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起便真正进入了针对性练习阶段。这天起，水平相当的人被分在了一组，于是叶九安除了休息时间外身边再也没有了陆黎的陪伴，因为他自然被分到了水平最差且人数最少的那一组，而陆黎自然在最好的那组。
　　他练了一会走到角落喝水时，孟伟东走进了练习室，扫视一圈之后走到叶九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用眼神示意他——跟我来。
　　孟伟东一边领着他往电梯方向走，一边对他说：“这个圈子更新换代非常快，有的人混了十年了还在给人做配，而有的人呢，一部剧就可以登顶，甚至还可以吃一辈子。所以啊，机遇非常重要，一旦出现一定要好好把握。”
　　叶九安本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这些，直到他们站在了老板的办公室门外。
　　孟伟东帮他敲响了门，在得到里面的回应之后，甚至还帮他开了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等他进去之后又把门关上，绝对的一条龙服务。
　　周宇宁的办公室低调又不失格调。
　　叶九安走进去，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轻飘飘的触感将他内心的局促无限放大，他僵硬地按照周宇宁的手势在沙发上搭边坐下，后背挺得溜直。
　　周宇宁亲手端了杯咖啡放在面前的茶几上，看着面前紧张到手都不知放在哪里好的人，在他右侧的单人沙发坐下，轻轻一笑：“别紧张，就是例行的谈话而已。”
　　老板的语气轻柔，语速平缓，像极了给学生耐心答疑的老师。
　　叶九安喉结不自觉一动，拿起杯子，掩饰般地喝了一口。
　　“我看过之前网上你的照片。”
　　“咳咳咳。”叶九安现在简直要对“照片”这两个字产生PTSD了，他僵硬地放下杯子，紧张地等待老板的下文。
　　周宇宁很满意他惊弓之鸟般的反应：“别多想，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这件事已经翻过去了。”
　　“谢……谢谢您不追究。”叶九安小声说。
　　“你是自己报名参加的宁远练习生选拔？”
　　“是的。”叶九安将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乖学生聆听老师教诲的样子。
　　这是周宇宁没见过的类型。自从他创建国内第一个自主选拔、培养艺人的练习生体系后，主动报名而来的绝大多数都是从小对歌舞感兴趣，那些人身上或新潮或叛逆、或高傲或自诩脱俗，总之都可以用“野心勃勃”形容。
　　可叶九安这种的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浑身上下满是学生气，散发着因未知而不安的胆怯，看上去——
　　真是让人忍不住想要欺负一下。
　　“那你对自己未来的发展方向有具体的规划吗？”
　　“我其实……更想做演员。”叶九安很没底气地说，“我清楚自己的歌舞水平，尤其在来了宁远当练习生之后更是清楚地认识到了差距，当然我也不是说演员就好当，我就是觉得以我对自身的了解和我自己的各方面条件，觉得还是当演员更适合我一些。”
　　周宇宁轻轻抿了口咖啡：“我欣赏自我认识清晰且目标明确的人，因为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明白自己能干什么、会干什么、以后想干什么。”
　　闻言，叶九安觉得，这句话好像可以算作鼓励？
　　“你的外形条件很出色，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单独给你制定一份出道企划，给你量身打造一部剧，让你一夜成名。”
　　叶九安一眨不眨地盯着周宇宁，整个脸都写着不敢相信和受宠若惊：“可是我现在对表演依然一窍不通，怕驾驭不了……”
　　“你要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有实力不一定能红，有运气说不定可以红极一时。”
　　这个道理，叶九安还是懂的，于是他附和地点了点头。
　　“但想要长红要靠什么呢？”
　　叶九安茫然地看着他。
　　“是资源和资本。”
　　叶九安若有所思。
　　“资源呢，在新人刚出道时，多半要靠公司和各方争取而来；而后期呢就要看个人可以利用自己的价值拿到什么了。”
　　“而资本呢……”周宇宁的目光直直地射向他的眼瞳，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兴趣，“就是自己拥有的一切可以利用的优势，二者就是一个相互转化的关系。”
　　叶九安觉得他话里有话，但一时半刻并没有理清其中深意，他非常诚实地说：“我其实真的想系统地学一学表演，努力提高自己的水平，好早日回报公司的培养。”
　　“你知道我们公司的温暖吗？”周宇宁话锋一转。
　　叶九安一愣：“知道的，在走廊见过这位前辈的海报。”
　　“她刚接了个薯片的代言，明天要去拍宣传片，好像还缺个龙套男演员跟她搭戏，你有兴趣吗？有报酬的。”
　　叶九安觉得馅饼掉得太突然，他激动地直接站起身，眼睛亮晶晶地回答道：“我愿意，谢谢董事长！”
　　“但是……”他的语气让叶九安心里咯噔一下，“你整个名字不太适合娱乐圈，给你取个艺名你可以接受吗？”
　　叶九安一脸懵懂，虽然他的名字是父母看着外面“维护社会长治久安”的宣传条幅随便取的，但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竟要改成另一个名字，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选择。
　　“安宁安宁，叫叶宁怎么样？”周宇宁笑得比之前更加温柔。
　　连名字都给他取好了，他只能识相地选择接受。
　　看他如此乖顺，周宇宁心情大好，继续给他画饼：“明天你去拍广告，在现场好好观摩观摩，我这边帮你物色一个表演老师，等以后给你提供专门的一对一教学。”
　　刚坐下的叶九安又站了起来，不仅嘴上不停道谢，甚至还连鞠了好几个躬。
　　周宇宁满意极了：“行了，没什么事儿了，回去吧，好好努力啊，公司看好你。”
　　等他的背影被门所隔绝，周宇宁看着他刚刚坐过的地方，回想起孟伟东向他汇报的内容——
　　叶九安父亲因赌博欠下巨款，现行踪不明，母亲对他并不算亲近；家庭条件不好，他一直在四处打工为自己赚取生活费；成绩优异，但并没有上大学，不知是不是因为金钱方面的原因……
　　总之就是——没有背景，穷人一个。
　　他端起叶九安喝剩的咖啡走到落地窗前，他们聊的时间并不算短，咖啡早已凉透，但这并没有影响什么。他用手反复摩挲着叶九安喝过的杯口处，透过玻璃窗看向外面，回想起昨天也是这样透过玻璃墙，看着里面挥汗如雨的少年，汗珠沿着他的脖子蜿蜒向下没过衣领，不禁让人想入非非。
　　他把咖啡拿到自己鼻子前，陶醉地嗅了嗅：“嗯……好香……”
　　美丽又青涩的少年，总是让人忍不住想要“好好”疼爱一番。

作者有话说

　　boss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