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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Part 9 ...

  •   月光如水。

      巨大的U—17基地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监狱,森严的铁丝网围绕出一片寂静的区域。

      白日的时候,这里阳光毒辣、挥汗如雨。等到夜幕降临,又像从来没有过人气一般发出孤寂的气息。

      只有散落在楼内的灯光闪烁着模糊的光晕,如同一只只安静地看向遥远夜空的眼睛。

      月光洒在大地上,隐约照亮了地上丛生的植物。在U—17基地外围的网球场边,这种满地蔓生的植物非常常见。只有这些杂乱却倔强的枝叶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这些网球场是为那些进行特殊比赛的选手准备的,有一种和常规训练场地全然不同的风貌。

      就像是个分割破碎的分界点,赢的人可以继续攀登天堂,输的人就被一脚踹入地狱。

      此刻亚久津仁站在这堆杂草中间,听着夜风在脚下细细摩擦出私语般的声响,抱臂看向夜凉如水的星空。

      U—17基地中亮起的超光能路灯将星光逼得黯淡,整个夜空仿佛只剩下了一轮残月。

      这么静静看着,甚至能看见月亮上斑驳的裂痕。那并不是个圆润的光轮,只是个千疮百孔的冰冷星球而已。

      但是眼下,那淡银色的月光却是亚久津仁眼瞳中唯一的闪光。他的黄玉色眼眸变得更深了,仿佛开掘了某道黑洞般涌出无穷无尽的疏离的雾气,使他整个人越发茕茕孑立起来。

      就连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纯良无比的河村隆,从前还能看着他的眼睛微笑,近来却说他的眼睛实在太冷了,冷得人没有勇气抬眼直视。

      冷笑一声,亚久津仁声色沙哑地喃喃道,“天真的家伙,净会胡思乱想。”

      自从亚久津仁从胜组降级出来之后,他每天都很晚回宿舍。虽然经历过一天的严酷训练,任谁都想洗个澡吃饱饭就一个鲤鱼打挺跳到床上再也不起来,他却能少呆一会儿就少一会儿。

      他的留下本来就是破例,败组里也没有空余的位置,所以把他安排进了河村隆那个满人的宿舍。河村隆没有一丝芥蒂,当即收拾了自己的床铺要亚久津仁睡,自己则张罗着要打地铺。

      当时亚久津仁看着河村隆真的忙活起来的身影,上前去不由分说地拿过他翻出来的备用枕被扔在地上,“别瞎忙活了,我睡地上。”

      “可是,亚久津……”河村隆当然不同意,却被亚久津仁深得能把人心吞没的眼神一下子瞪了回去。

      “失败者没资格睡床。”亚久津仁冷冷地说道,那样尖刺般的话语却指向着自己。就算对自己,他也没有留一丝面子,只是在地上三两下打好了地铺。

      虽然有一种被硬塞入败组的感觉,自己成了那个硬生生多出来的名额,亚久津仁却没有抱怨一句。那样只能显得他更没出息,他绝对不做那样懦弱的事。

      如果失败了,那就拼命努力赢回来。这是亚久津仁唯一的想法。

      但是就算这么想着,他还是会有意无意地排斥回到宿舍。尽管一开门就能看到河村隆那张憨厚的笑脸,但是他总是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被施舍了。

      这种感觉非常讨厌,讨厌得人五脏六腑全都挤到了一起。

      “呼……”不再乱想,亚久津仁闭上眼睛让自己静下心来。今晚月色很好,还有细细的夜风。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到杂草丛中清亮的蟋蟀鸣叫。

      那真的是有旋律的,是自然界中天成的美妙音乐。

      亚久津仁走到铁网前,巨大的铁网高高竖起,月光穿过无数小孔落在地上,变成一地破碎的斑驳黑影。

      摸了摸口袋,亚久津仁掏出已经变得空瘪的烟盒,捏出一支来叼在嘴上,然后点着了打火机。

      火苗窜出的声音轻微而短促,如同一闪而过的小型爆炸。

      一丝烟雾飘散出来,香烟的味道有点苦涩,好像在倒转方向往胸腔里钻。亚久津仁却还是吸了口气,动作帅气地夹下香烟吐出淡淡的烟圈。

      月色就在他眼前变得模糊,如同水中波动的幻影。

      经过一天的训练,亚久津仁本来就没有彻底恢复完好的身子更觉得疲惫。右手肘上的伤口倒是已经愈合了,但是留下了扭曲如同僵硬毒蛇的疤痕,现在透出了不自然的肉粉色。

      他还包着一圈薄薄的纱布以防万一,虽然本身很讨厌这种一点伤就包扎个没完的行为,但这是医生的警告。

      “你也不想你的右臂废掉吧?那就完全照我说的去做。”当时那个年轻的医生竟然对他露出了不由分说的表情,似是暗恨这个强硬的少年怎么真的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不要命令我!”亚久津仁虽然这么说了,但是当然不会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于是还是乖乖地做着各种护理工作。

      这副奇迹般的身体要保存好,这是他亚久津仁独立于世界背面的支撑。

      有的时候亚久津仁真的会感到不安,怕自己会失去现在这般出色的天才。到了那个时候,亚久津仁四个字还如何绽放光辉呢?

      在他拥有着强大力量,却还是发现心脏空空如也的时候。

      就好像除了这身奇迹般的力量之外,什么都没有了一般。

      还是觉得很累,亚久津仁靠在铁网上仰起头来,又吸了一口香烟。烟雾有些苦涩,游离过齿缝之间惹起一阵轻微的痒意。

      他半眯着眼睛,不由得专心打起了草丛中蟋蟀歌唱的节拍。

      “香烟吗?原来亚久津君带了这种违禁物品来啊。”一个声音突然传进亚久津仁的耳朵,打乱了他专心倾听着的蟋蟀鸣叫的节奏。

      那轻柔而美妙的音乐就这样被打破了,同时被打破的还有亚久津仁喜欢的独自一人的安静。有时候他真的有一种极端的想法,痛恨这个世界上全都是人。

      熙熙攘攘的人流、唧唧喳喳的吵闹,如同黑色蚂蚁群般覆盖大地的影子,这些都让人厌恶。

      或者说让人不安。在那么多的胸膛里,到底有几颗心是温热的,永远没有伪装的呢?

      亚久津仁不爽地拨了一下头发,转了一下目光流过眼角,果然看到了一个腰肢略带纤细的身影。肌肤是黝黑的,在宁静的夜色下则显出健康的褐色光泽,但整个人还是像暗影一般随时都会消失于风中。

      他叼着香烟,一言不发地冷冷收回眼神,后背一挺离开了铁网抬腿就走。

      木手永四郎站在铁网另一面,抱臂看着亚久津仁的背影笑道,“不至于吧?我刚一说话就把亚久津君吓走了。”

      这家伙的嘴巴怎么那么讨厌?亚久津仁啧了一声,停下脚步侧过一只眼睛道,“怎么哪儿都有你?”

      “说的像是我刻意跟着亚久津君一样。”木手永四郎歪歪头,镜片上的闪光仿佛代替了天上的星星,在亚久津仁的视线中微薄地闪烁着,“亚久津君能来的地方,没有禁令说我不能来吧?”

      “……混蛋,哪个跟你耍嘴皮了?”亚久津仁不客气地瞪了那小子一眼,木手永四郎那张嘴是真厉害,说的话风度翩翩却尖锐刺人,更糟的是他从来就没有说错什么,抛给人一团窝心火却无处发泄。

      “现在的重点是,我看见亚久津君带了禁止的香烟啊。”木手永四郎弯下身子,五指轻轻抓住铁网贴过去笑道,“真像亚久津君的风格,如果要够帅气的话一定要有香烟对吧?”

      亚久津仁挑起一条眉毛,突然一转身几步走了过来猛地弯身,差点直接撞到木手永四郎的鼻尖,“你的语气就像是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木手永四郎确实小吃一惊,条件反射地往后轻轻一收身子。他还是能毫不闪避地直对亚久津仁那双沉冷的黄玉色眸子,但是却发现自己的心跳又开始乱了节奏。

      是什么时候开始,那双黄玉色眼眸能散发出一种钩子一般的魔力,让森绿色眼眸中成片的森林光华全都开始刷刷颤抖呢?

      “有什么事吗?”木手永四郎的平淡不是装的,他明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事,只是他真的不认为他做错了而已。这种不是伪装的模样,最是无从破解。

      “你……”亚久津仁微微一愣,他那双闪电般的眼眸一向如同利刃般能够直破人心,看清楚每一双眼睛中的隐藏和躲闪,但是他发现木手永四郎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把双眸亮给他看。

      让他亚久津仁看清楚,木手永四郎的胸膛里的确没有一丝热度。

      不过这小子的森绿色眼瞳好像有些微的颤动,在如水月光的映照下更显得迷离。亚久津仁看到那一丝丝游离的光,心里反而觉得奇怪:要是木手永四郎永远是这一副他什么都没做错过的混蛋模样,那他还真觉得没什么。

      可是那一点点游离的颤抖,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还真是个混蛋。”亚久津仁不再细想,只是在心中更加坚定了木手永四郎根本没有正常人情绪的结论,微微歪头推开铁网转过身,留给木手永四郎一道冷漠的后背。

      “亚久津君不是早就知道这一点了吗?”木手永四郎微微一笑,往旁边走了几步,借着月光看着亚久津仁冰冷的侧脸,“不过我们连晚上不想回宿舍出来闲逛的地点都能撞上,不得不说算是某种缘分。”

      “缘分你个鬼!”亚久津仁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声,直接打断了木手永四郎的尾音,“老子是上辈子作孽了才碰见你!”

      “这么想的话倒也没错。”木手永四郎歪了歪头,在这个位置上可以看见亚久津仁的半面身子,那种叼着香烟挺拔孤立的模样实在很美。他不得不承认亚久津仁拥有天人般令人惊叹的外形,以及那完美的轮廓中蕴含的奇异的荷尔蒙。

      如同无声无息的诱惑,力道却是致命的。

      这致命处就体现于,木手永四郎这样坦承自己没有人心的少年,都想就这么站在这里看着亚久津仁,一动不动地看到自己长成一座雕塑。

      “亚久津君,听说你已经全程加入败组的日常训练了,这么看来……”木手永四郎强令自己回过神来,然后看了一眼亚久津仁的右手肘道,“你的右臂应该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吧?”

      “你是巴不得它断掉吧?”亚久津仁从来不曾考虑过木手永四郎能有什么善意,便用更加尖锐的讽刺语调甩了一句回去。

      木手永四郎抬了抬头,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般冷笑着闭起眼睛,抬手拨弄了一下精致的紫色发丝,“啊,我都忘了我在众人眼中就是个混蛋,就算有什么善意也白搭。”

      亚久津仁微微挑眉,再次吸了一口香烟来压抑住胸口里一瞬错乱的心跳。那家伙是什么意思,他是说他刚才的确是在关心自己吗?

      就算是那样,他亚久津仁也不稀罕!尽管木手永四郎做的事的确不可思议,伤人的时候下手狠准,又冒着自己的身体出大状况的危险给自己输血。

      为什么黑白双面他都做了?那个冰冷的胸膛里隐藏的究竟是精确而无情的金属机器,还是火热到只能用极寒接触旁人的柔软心脏?

      “看来亚久津君的确讨厌我,我倒是也可以考虑走开。”木手永四郎双手插入裤袋,修长的双腿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长到一眨眼就会断裂消弭一般,“不过在我想好之前,亚久津君……”

      亚久津仁又侧了侧身子,看到了木手永四郎伸出来的修长五指。就是那漂亮却十分有力的手指,能握着球拍打出血腥的网球来。

      “能给我一支烟吗?”木手永四郎的微笑凉薄而迷离,像是吸收了漫天清澈的月光。

      因为在那一瞬间,亚久津仁错觉眼前的月光黯淡了一些。

      “……你也抽烟吗?”亚久津仁感觉到些许的惊讶,毕竟木手永四郎虽然性子残忍,但却是风度翩翩的优等生模样。香烟这种东西,难道不是向来与孤寂黄昏和不良少年相伴的吗?

      “看来我这副优等生的模样的确骗了不少人呢。”木手永四郎笑着张了张手指,贴近铁网看着亚久津仁道,“只是一支烟而已,亚久津君可不要小气哦。”

      “……哼。”亚久津仁回过身,看了看木手永四郎身后随风摇摆的杂草。在草叶摇来摆去的缝隙中间,胜组训练场地内正亮着淡淡的灯光。

      他们中间的这道铁网,正是胜组和败组训练场地的分界线。

      又好像也是两个世界的分割点,深刻到永远不能逾越。一旦想要跨越,只会摔进深渊粉身碎骨。

      这就是他和木手永四郎之间的间隔,只有月光才能幽幽地透过铁网网孔落成一地阴影。

      亚久津仁还是走了过去,捏起空瘪的烟盒晃了晃,然后抽出了里面最后一支烟。

      真的是最后一支,就如同是专门为木手永四郎准备的一样。他再晚要一步,就连这一支也没了。

      “多谢。”木手永四郎捏过那支香烟,叼在嘴上的动作的确熟练,这使他那文质彬彬的面容骤然多了几分阴冷。但是月光映照下,他的笑容却少了很多惯常的冷酷。

      他真的只是在笑,而没有伴着这笑容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残忍的风暴。

      “亚久津君,还要借个火啊。”木手永四郎又靠近了铁网一步,他和亚久津仁都离铁网很近,薄薄的一层网孔却像是无法穿越的障壁一般。

      他们都能感受到那若有似无贴在脸上的金属冷度,能够闻到淡淡的铁锈味道。

      夜很静,只有杂草丛中的蟋蟀还在不知疲惫地演奏着孤独的旋律。从来只有月光在听,而或许此刻多了两个身影挺拔的人。

      蟋蟀的声音似乎从两面传出,亚久津仁脚边的草丛中有一只,木手永四郎身后的草丛中则隐约传出和声。就如同是两个隔着天涯海角的爱人,用单纯到完全没有杂质的鸣叫互相触碰。

      两个人都倾听着那温柔的鸣叫,然后隔着铁网看着对方的眼神。

      还是那么不喜欢彼此,竟然能毫不避讳地看定自己可怕的眼神。

      不怕掉进深渊,不怕被冻得满身寒冰吗?

      “真没办法。”亚久津仁冷冷地啐了一声,不知是在啐心里那个莫名其妙又冒出来的极度不喜欢木手永四郎的想法,还是眼前那个冲绳少年微笑的模样,总之有关于木手永四郎的一切就是让他心情发黑。

      但是有一点最真实也最奇怪,关于自己右手肘上的重伤以及降级到败组的事实,亚久津仁却没有怪木手永四郎。

      愿赌服输,那只是胜者的奖赏和败者的惩罚。无论如何,失败就是失败,不管败于何种手段之下,结论都只有一个“技不如人”。

      亚久津仁的这份潇洒,木手永四郎其实心中有数。因为他和亚久津仁确实那么相似,不是失败了就喋喋不休抱怨着的懦弱的人。

      虽然在他木手永四郎脑子不清楚的时候,的确担心过亚久津仁会不会恨他。

      那不是很可笑吗?恨不恨的,又跟他木手永四郎有什么关系呢?

      木手永四郎轻轻一吞咽喉,然后叼着嘴上的香烟轻凑过去。在他眼前,亚久津仁正来回点着那个小小的打火机。

      但是这片如水凉薄的夜色中,始终没有亮起一丝一毫的火光。

      连续打了好几次都没有火,亚久津仁皱起眉毛用力甩了甩打火机,再试仍是如此,不爽地扬手一扔道,“没火了。”

      “啧,真是不走运。”木手永四郎无奈地耸了耸肩,拿下嘴上的香烟在手上轻轻转动,“只是想抽支烟而已,真是一点痛快的机会都不给啊。”

      亚久津仁咬了咬香烟,然后看着木手永四郎夹着那支烟挥挥手转身就走,“那我就没有呆在这里的理由了,亚久津君继续独赏月色吧。”

      “这个古怪的家伙……”亚久津仁弯腰抠住铁网网孔,冷冷地挑眉啐道,“什么呆在这里的理由啊?”

      “亚久津君不想看我一眼,虽然我也经常有同样的想法吧……”木手永四郎似是故意拖长了一下尾音,然后侧眼看了一下亚久津仁一瞬间露出的想要揍人的不爽表情,竟是有点舒爽地露出一丝笑意,“如果不同样抽支烟的话,我留在这里不就只是在碍亚久津君的眼了?这样不讨趣的事我可不做。”

      “算了吧,你这混蛋像是会考虑别人感受的样子吗?”亚久津仁不屑地撇了撇嘴,“说那么好听,你要是真想直接走掉的话,怎么还不扔了那支烟?”

      木手永四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抬了抬夹着香烟的手指笑道,“亚久津君好毒的眼睛啊。”

      “喂,过来。”顿了顿,亚久津仁无奈地勾了勾手指。

      他勾动修长手指的模样十分性感,明明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却充满了浓烈的诱惑。

      木手永四郎轻轻转过身,然后走过去轻声道,“亚久津君不是巴不得我赶快消失吗?”

      “想抽烟抽不了的感觉我知道,你小子难受起来的表情一定更难看。”亚久津仁哼了一声,又把上身微微弯下道,“烟拿过来。”

      木手永四郎挑起剑眉,却一转手将香烟叼在嘴上倾过身子,香烟从一个铁网网孔中穿了过去,沉磁的声色有些含混不清,“亚久津君,你做什么?”

      “别动。”亚久津仁啧了一声,好像刚想做什么又被木手永四郎打断了一般很不爽,然后一动牙齿将嘴里的香烟向上一翘。

      单薄的火光轻轻接触到了木手永四郎嘴里的香烟,亚久津仁就那么叼着嘴里的香烟借了火过去,直接擦着了对面少年薄唇之间的烟头。

      他做着这个动作的一瞬间,木手永四郎是真的愣了,只觉得嘴里的香烟一下子承载了一份滚热的重量。亚久津仁叼着香烟擦过自己的烟头的动作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却在木手永四郎的胸腔里荡开了无尽的回音。

      有一面鼓被敲响了,就在木手永四郎心脏最深处的、几乎被灰尘完全掩埋了的角落里。这一响起,就再也未能止住,只是将这回音化成乱了节奏的心跳、蒸腾出热气的体温,然后扩散到灵魂的每一个死角。

      这下真的糟了,木手永四郎想到,自己这颗坚如磐石、不为任何人泛起一丝波澜的心脏,竟然被一个疏离凌厉而又这么跟他不对眼的少年撩拨出温度来了。

      而且是轻轻一擦就几乎要窜出烈焰的温度。

      “……喂?”亚久津仁已经直起身子,却发现木手永四郎有点发呆,他在那张黝黑的冷酷面容上还没有见到过这样的表情,“木手永四郎,你不是根本不会抽烟吧?这副表情难看死了,赶快给老子收回去。”

      木手永四郎也默默起身,按住额头顺势挡住脸庞,让自己僵硬的面部肌肉再次舒展开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呛人的烟雾味道立刻钻入咽喉,然后在胸腔里到处撩拨。

      他微微睁眼,突然觉得眼前这片寂静的月色都迷离了起来,那纯净的蟋蟀奏鸣曲也有了一丝梦幻的味道。

      而这略略刺鼻的香烟气息,更如同引诱人心的香水一般肆意弥散。

      好在木手永四郎的脑筋冷静如冰,很快就从这莫名其妙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夹起香烟优雅地吐出一口烟圈笑道,“谁说我不会抽烟?”

      “哼,还真的有你这样的优等生啊。”亚久津仁轻蔑地勾了勾嘴唇,然后背过身说道,“该干嘛干嘛去吧。”

      “在这个地方看月光不是很好吗?”木手永四郎抬头看了看皎洁的月轮,它是那么明净又巨大,好像一抬手就能触碰到一般,“我就在这儿呆着了。”

      “随便你。”亚久津仁连头也不回,站在那里冷漠地吐着烟圈,“闭上嘴别再烦老子。”

      亚久津仁说着抬腿走开,沿着铁网走向了旁边。那里是杂草生长最旺盛的地带,地上有一片斑驳摇摆的草叶影子。

      夜风好像大了一点,能微微掀起头发。

      木手永四郎站在那里,然后微微一笑走到亚久津仁身后,转身靠在了铁网上。正靠在铁网上的亚久津仁感觉到一片体温贴了上来,心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奇怪:木手永四郎这家伙,原来身体还是有温度的啊。

      总是以为他真的是披着人皮的机器人呢。

      亚久津仁也没有走开,他没有一点理会木手永四郎的心思,他就这么闭嘴不说话倒也还好。

      这个地方,毕竟真的是整个U—17基地里最能给人安静的地方,好像在整个世界中间划出一片自留地,不用去理会外界的声音。

      亚久津仁喜欢这种气氛,只是比较不爽木手永四郎也巧合地喜欢。

      两个人果然是太相似了吗?

      什么都不愿再想了,亚久津仁干脆身体一滑背靠铁网坐在地上,潇洒地盘起一条修长的腿。眼前有一片摇晃的杂草,散发出蕴含着尘土味道的气息,却是干爽而让人安心的。

      木手永四郎也轻轻坐了下来,试探着将后背完全靠上铁网。他真的是试探了一下,背后的亚久津仁感觉到一片体温轻轻一贴,然后完全靠了过来。

      两个人就这么背对背坐在地上,中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铁网。冰冷的金属温度榨取着两个人背部的体温,却似乎在渐渐同化。

      亚久津仁不喜欢这种肢体接触,即使刚才直接叼着烟给木手永四郎借火也是动作迅速。因为他极近地擦过木手永四郎脸面之前时,那森绿色的瞳光好像呼啦一声张开了一张巨大的网,要将他眩晕地吞入其中。

      木手永四郎这家伙真是邪门,虽然十分不如亚久津仁的意,但竟然还带着无处不在的诡谲的诱惑力,令亚久津仁看了一眼就有些莫名的心颤。

      除非完全不看,除非根本就不认识他。

      “喂,亚久津君……”木手永四郎的声音就在亚久津仁耳畔,如同低沉地拉开独奏曲前奏的大提琴,“我们就这样背靠背坐着吧,谁都不说话。你要是想走人,直接起身走开就好了。”

      “不要命令我!”亚久津仁偏头甩了一句,“你不是说不说话吗?还有,别用‘喂’这种字眼称呼我!”

      木手永四郎背对着他抬了抬手,夹着香烟的手指内冒出缥缈的烟雾,“亚久津君的规矩还真多啊。”

      亚久津仁冷哼了一声,然后彻底不再理身后的人。他将香烟送入嘴里,然后看着夜空中游离的月色。

      好像有一道水流贯穿了天际,让那片月光幻觉般地波动出水纹似的光华。

      眼前这一切越来越像幻境了。亚久津仁有些搞不懂自己,以他那种爱憎分明的性格,究竟是怎么做到和那个伤过自己并极其惹自己厌恶的人就这么背靠背坐在一起的?

      “……嗯?”有些烦躁地拨了拨头发,亚久津仁刚要闭上眼睛安静地吹一会儿夜风,忽然睁开了刚刚合上的眼眸。

      就在他眼前的杂草丛中,一片淡薄而温柔的光芒旋转着翩翩飞出,那一瞬间真像是一场错觉。

      听到那个短促的单音,木手永四郎也转过头去,然后微微撑起身子让视线更开阔一些。他的声音就落在亚久津仁头顶上,“啊,是萤火虫吗?”

      亚久津仁吸了一口香烟,并没有理会木手永四郎此刻的动作,而是专心看着草丛中飞出的那串光华迷离的萤火虫,“真的是萤火虫啊……”

      那好像是上帝的手灯中遗落的光点,现在要返回遥远的夜空深处了。那串萤火虫错落飞舞着,旋转飞入了凉薄的夜空。

      夜风吹动着草叶,落在地上的影子被月光打得几乎透明。那串萤火虫稍纵即逝,但是远空中留下了淡淡的闪光。

      木手永四郎将香烟叼在嘴里微微一笑,“没想到这种荒草丛里还能有……”

      没等说完,他的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影子。亚久津仁轻盈地站了起来,轻轻拍打了一周身上的尘土,头也不回地沉默走开。

      木手永四郎也立起身,侧眼看着亚久津仁冷漠的背影,然后不知心里想了些什么就低头闭眼一笑,同样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已经到说走就走,连一个字都懒得再说的程度了?木手永四郎这样想着。

      可是亚久津君,你知道当我了解到你并不会被整个合宿淘汰,而只是去了铁网的另一端时,我的心情是怎样的吗?

      就好像是在迷宫中跌跌撞撞到处碰壁了许久,突然找到了出口的光芒。心中莫名其妙的窒息感,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要不然,木手永四郎还真的有憋死的可能。

      不对……

      木手永四郎轻轻抬起头,冷峻的模样在月光下越发显得不近红尘,“何必希望你知道呢?我可从来不指望别人理解我什么啊。”

      亚久津仁已经开了他木手永四郎太多的例子,不能再多了。因为再多,木手永四郎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做一个掌控者。

      少年略显纤细的高挑腰肢渐渐化成一道黑影,没有回头看一眼的木手永四郎也当然不会知道,在走出去很远之后,在不能再看到彼此背影的距离里,亚久津仁又回了一下头。

      他的黄玉色冷眸中,只有淡淡的月光影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Part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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