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韶》嵇棠

2、第二章

　　【叁】
　　我站在城东的马蹄巷口，一位发色花白的老妇杵在边上，神情惶惶地挡在我面前。
　　我尽量把声音放和蔼：“这位夫人……”
　　“您行行好！行行好！”我话音未落，她就语无伦次地叫道，“赏我点银子吧！公子……我家里人生了怪病……要钱治的啊！”
　　“哦？”我蓦然想起玉帝曾教导我的话，慈悲地笑了笑，“在下略通医术，不知道能不能帮上您的忙？”
　　她略有犹疑。
　　我走在滑腻腻满是苔藓的青石板路上，打量着这间狭窄的小院。
　　老妇最终还是千恩万谢地带我回了家，想必是被我一身凛然的风骨打动了。
　　火炕上躺了俩，地上用草席卷着的还有仨，个个面色蜡黄，虚弱不堪。
　　我转过头去问：“这都是怎么了？”
　　这句话出口就像是开了闸，老妇浑浊的眼泪立刻泛滥：“这……谁也不知道被哪个妖怪迷了哟……我就是……怎么成这样了……”
　　我大概从这断断续续地描述中听出个所以然，前几日，老妇上山采野果子，在树下看到了几颗菌菇，体圆齐正，菌伞肥厚，想着煲汤味鲜而美，就顺便采回家煮给家里人吃，没成想却出了这样的事。
　　我无语了，菇子这类不好分辨毒性的东西，我做菜前尚且要查阅典籍研究一番，一个普通凡人竟敢采来就吃？
　　老妇接着哭哭啼啼地叙述，她们这儿的人，自小好吃菌菇，她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没分辨错。她仔细想了想，那树旁似乎有个什么会动的东西，她眼睛不好没看仔细，现在想来，一定是那日冲撞了哪位大仙的洞府，落下的惩罚。
　　我更无语了，一颗蘑菇又不是什么灵芝仙草，如今的妖怪个个心存大志想成仙，犯得着跟你一个凡人使坏耽搁了自己的大好前途？
　　但我还是给他们留下了几味药，然后独自一人上了山，想去会会那只妖怪，顺便采点野果子回去做点心。
　　谁让我一直是个古道热肠的好仙呢？
　　【肆】
　　前些日子刚下过雨，山路格外难走，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了一段时间，终于看到了妇人指给我的那棵大树。
　　我蹲在树底下，认真的观察那几颗让人上泻下吐的白蘑菇，背后忽然传过了一个稚嫩声音。
　　“请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回过头，却没看到半个人影。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你是来找我的吗？还是来采蘑菇的？”
　　我循声望去，终于在树边，找到了一只与泥土颜色极为相近的爬虫。
　　爬虫大约有一尺长，圆滚滚的脑袋上有两个突起，也不知道是不是角，就像广陵府上那个豁牙的小仙童，不能说没有，但总也长不出来。
　　我看着那干瘪的身姿，诧异地摸了摸鼻子：“你莫不是……地龙？”
　　那爬虫瞪大了眼：“地龙？你管我叫地龙？”
　　我干干一笑：“……那你是……”
　　它努力挺了挺胸，又挺了挺，然后仰着脖子站起来，高傲地说：“我是太上老君的仙兽腾蛇，愚昧的小仙。”
　　……我恍若被一道雷劈过，这个丑丑的四不像是腾蛇？是老君那个刚满月就被顺着窗户丢下界的腾蛇？
　　我扒拉两下它的后背：“你翅膀呢？”
　　四周静了一静。
　　自称腾蛇的爬虫扁了扁嘴，漆黑的大眼睛氤氲起一层水雾，它委屈地看着我：“不……不见了……”
　　它抽抽搭搭着：“没了翅膀……回不去了……呜呜……”
　　我信了。我心软了。我九韶这辈子最听不得这种软软的调子。
　　我叹了口气，道：“我是玉帝派来寻你的仙，你乖，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它不哭了，上下点了点脑袋。
　　我拾起它，想把它放进怀里。
　　结果它硬是挣脱开，爬在地上，两只小小的爪子搭在泥上，皱着脸，使劲地憋着气。
　　我胆战心惊地看着它：“……你做什么？”
　　它没理我，只听“噗”的一声，它慢慢变大，竟化出了尾巴尖和两只脚。
　　它站起来，大概能到我腰，睁着水汪汪的大眼：“我可以自己走。”
　　哦……我用袖子掩着咳了一声：“那个……那你跟着我走吧。”
　　它乖巧地点了点头，扯住我的衣角，笨拙的晃了晃尾巴，跟在我后面。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赶紧回头问它：“那个……前几日有人来采蘑菇……”
　　它愣了愣，垂下头小声道：“我没害人……那蘑菇有毒的。”它停了一会儿，道：“我是想提醒她的，可是她又看不到我……”
　　我拍了拍它的头，真心实意道：“做得好，不枉老君悉心教诲。”
　　我睁着眼扯谎话的本事越来越高明了，小蛇丢了的时候刚满月，它能听懂那些神仙故弄玄虚地瞎叨叨？
　　没想到小蛇可能是第一次听人夸奖，欣喜地看着我，还拿我的袖子擦了擦刚冒出的鼻涕泡。
　　我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换了个话题：“你有名字吗？叫什么？”
　　它歪着脑瓜想，想了好久，肯定地说：“老君给我起过一个名字，叫回渊。”
　　我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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