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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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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當年,蘇澈的師父會像做秀才時背書一樣,教孩子們念幾句詩。
蘇澈背得慢,師父就會在他頭上敲幾下,笑的寵溺,“你要是我的親兒子,我可就上竹板抽你啦。”
但是蘇澈還是記住了些,有一句叫,“若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孩子們自然不懂,師父摸著鬍子,神棍狀意味深長地說,“你們長大了,就懂了。”
蘇澈算了算,前前後後快二十年的時間,算不算長大了?
師父說過,這句詩,等你們有了喜歡的人,才會明白。
師父真是神仙一樣的人,就像他預感到自己的消逝一樣准。
如今,蘇澈果然懂得那句詩了。
因為……
“你喜歡上那個小無了?”兄弟叉腰站在墻前,張大了嘴,看著滿滿的丹青。
那些畫從幼稚到娟秀,筆鋒極深。
蘇澈把新畫的一幅鋪平,在溫暖的暮風下細細吹乾墨色,從出神望著天際線的沉靜中回過頭來,“是啊。”
“我可勸你收起來。”兄弟凝起濃眉,嚴肅得像塊冰,“他身份不同,你沒見皇上和親王,還有帝師,對待他都不對勁嗎?連他親姐姐都要使三分手段,你可別往泥坑里跳。”
蘇澈認真地聽著,他的話自己沒太懂,只是淡淡問道,“我喜歡他,有錯嗎?”
兄弟被問住了,氣結抱臂。
“師父沒教過我,喜歡一個人是錯的。”蘇澈說。
他總是把記憶拉的很遠,想想師父教過他的話,衡量是非。
無論是七八歲,還是快三十歲,還是一輩子,他相信那個人。
兄弟歎了口氣,替他把畫收起來,動作小心,知道那是他珍愛的東西,“你可要小心點,臭小子一點也不靈光,我不看著你,你自己長點心。”
蘇澈眨眨眼睛,清眸如水。
“對,”兄弟深吸一口氣,露出爽朗的笑容,鐵拳敲得肩膀堅韌作響,“我升任侍衛長啦!”
蘇澈一把與他相擁,互砸拳頭。
就像孤兒堂中,抱著一起打滾歡笑的孩子一樣,這是蘇澈所熟悉的樣子。
“走,溜到御膳房後身去,偷偷討壺酒喝。”兄弟拽著蘇澈往外走。
互勾肩膀的兩人走到御花園,從最邊緣的門廊過去時,蘇澈停了下來。
春夏之交,桃花開的最好,遠如煙,近成團。
花海中,蘇澈無需靠近,也能知道那人在那裡。
“我終於把你弄到手了……”親王的聲音,也似那日癲狂。
“可是我發現,我並不愛你……只要弄到手了,就沒用了!”
兄弟也停下來,笑容不見了。
“我不想跟你一起死!我要看著你死!這就是我的恨!”親王拖著那人——他仍像那年被推出小黑屋時一樣沉靜——歇斯底里地揉搓,踢打,“你這下作的東西!皇兄是對的!他怎樣對你,都是你該當的!我怎麼沒發現,我怎麼就沒發現?!”
兄弟沒拉住蘇澈,蘇澈快步走過去,直接用身體扯斷了茂密的花枝。
他的出現,讓親王神經質的喊聲停了下來。
瑟縮一旁的宮人們驚訝抬眼。
滿身狼狽的小無——蘇澈在心裡叫他風兒——躺在地上,側臉被砂石磨破,一片血色的稀泥。
他也看著蘇澈,嬌媚的眉眼,含著蒼涼的笑意。
“親王殿下,這裡是鋪著西域三色泥的草地,不能踏入,皇上親口規定的。”蘇澈淡淡道,語氣就像是小時候,背不熟師父教的書時,那憨憨淨淨的味道,“我負責守衛這裡,請您出去。”
親王的眼睜大再睜大,像是一條準備吃人的毒蛇。
天空響起一聲遙遠的驚雷。
“你這賤奴……”親王從極度的驚怒中,擠出一句話來。
蘇澈往前走了一步,兄弟在他身後,冒著被撤掉辛苦掙來的侍衛長職務的危險,跟了上來。
“請您放開他,然後出去。”蘇澈的語氣,依舊不變。
他細微地挪了挪,健碩的身子微傾,為小無擋住了風。
小無的笑容動搖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什麼令人迷茫的東西。
蘇澈知道,他肯定不記得自己。
無論是他被推出小黑屋的那一夜,還是自己同一幫侍衛救下皇上與親王衝突的那一次。
兄弟走過來,面對憤怒到無法言語的親王,抱拳行禮,“畢竟皇上所立規矩在這裡,親王殿下請出去吧。”
“規矩?”皇上冰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人,烏壓壓跪了一地。
蘇澈也跪下,小無被親王脫手一扔,摔倒在他身邊。
他本能伸手去扶,陰影便鋪天蓋地罩在了身上。
“是誰把朕的皇弟,氣成這樣的啊?”皇上居高臨下,睥睨著傷痕累累的小無。
這樣的語氣,是暴風雨之前的悶雷。
小無露出一絲輕蔑而艷麗的笑,那笑容美麗得,仿佛是用利刃割出來的帶血的弧度。
但不是小無回答了他。
“是奴才。”蘇澈的聲音,因為深深跪拜而顯得低沉。
小無轉頭看他,還是用那種令人心痛的迷茫的眼神。
皇上緩緩轉過視線。
那眼神,讓所有人咽喉發緊。
“把西域進貢的帶刺馬鞭,淋了滾油拿給朕。”皇上淡淡道。
【六】
據說皇上沒有殺蘇澈的理由是,他的皇位得自高超武藝,多賴當年習武時陪從的侍衛盡心盡責,不離不棄,護他始終。
皇上記得蘇澈是其中一員,賞了他二百淋了滾油的帶刺鞭子,作為仁君不殺的恩德。
但是每一鞭,只要有一點偏差,都會讓人殘廢到生不如死。皇上就是按照這個想法下的手。
兄弟給蘇澈上藥時,把他罵得東西都不知道了。
蘇澈滿身血痕,肌肉的線條都被打得模糊,只是問了一句,“你侍衛長的職務……”
“沒事,我已經領了腰牌了。”兄弟留下藥,又把水壺坐上爐火,叮嘱了好几遍才走。
蘇澈躺在床上,靜靜聽著熱水滾泡的聲音。
小無走進來的時候,冷冷地瞥了一眼小鹿般探出頭來的人。
他把兩個藥瓶放在蘇澈手裡,“拿去。”
蘇澈望著那兩個似曾相識的藥瓶,一下子走了些神。
“……小無,”蘇澈開口時改了稱呼,“你沒事吧?”
“挨鞭子的是你,我當然沒事。”小無淡淡道,蝶妝黯艷。
蘇澈與他對視時會害羞,胸膛里像燒了火苗。
“你很喜歡替別人挨打嗎?”小無問。
很好聽的聲音,卻結著一層冰霜。
“……我只是怕你受傷。”蘇澈一輩子都學不會撒謊,實話實說。
然而小無的眼神,仿佛聽什麼都是謊言。
“喝茶嗎?”蘇澈忍痛起身,“我兄弟剛燒了水……”
“我討厭你。”小無歪歪頭,忽然接上一個不相干的話題。
蘇澈覺得渾身的傷口,忽地生了刺一樣疼。
“以後離我遠點,不要再管我的事。”小無站起身,腰肢纖細,每一處寸斷的傷口,撐起了這副妖嬈的姿態,“所有人都希望我死,而我偏要活著,不人不鬼也可以。你這樣的人,非要找死送上來做什麼?!”
蘇澈想,若是那一夜,他被淨身的那一夜慘叫出了聲,大約也不若這樣的語氣,令人心痛。
“我這樣的人?”蘇澈靜靜地聽著,沒有憤怒,沒有反駁,只如教童提問題般,認真又純真地問,“我這樣的人,是什麼人?”
“你與我不一樣,你是自由的,至少還有選擇的權利……”小無的纖肩在顫抖。
選擇的權利。
蘇澈比小時候琢磨不理解的詩句、比每一個寂寞的冷夜里琢磨這宮廷究竟為何這樣無情,比所有這些時候,都要認真地思考起來。
他選擇……
在小無轉身離開時,蘇澈將一個紙包放在他手裡。
“桂花糕,”蘇澈說,“這是最甜的。”
像那時候,救下瀕死的孩子,餵到他口中的桂花糕一樣甜。
小無看了一眼,鬆開手,將紙包踩碎。
糕點的渣滓碎了一片。
“為我這樣的人,”小無說,“不值得。”
屋外的雪,仿佛是專門為他而下的。
小無轉身出門,嬌弱的身影,喚來了漫天的霜白。
蘇澈撿起破碎的桂花糕,再抬頭,一下子就看不清小無的身影了。
“風兒……”蘇澈試著低喚。
風吹入門縫,撩起一幅未完的畫。
細細的皺沙聲,仿佛是給蘇澈的回應。
【七】
其實小無肯定不記得,這世上除了他的南柯一夢,他的所託非人,他的肝腸寸斷,除了這三種悲傷所屬的人之外,他還與一個人有交集。
蘇澈不是個聰明人,不懂得迎逢,也玩不轉事務,跟人關係淡淡的。所以,不知该怎么形容他给别人的感觉。
在小無殘缺的夢境里,除了那些刻骨的傷害之外,他好似還接觸過一縷春光。
但是他記不真切了。
蘇澈卻記得很清楚。
有一次,小無被皇上蹂躪過後,被直接扔出了寢宮。
蘇澈正在宮外守衛,與幾隊擦肩而過卻沒有管他的人走了逆向。
他抱起衣衫破碎,血痕發燒的人。
小無很輕,仿佛是驚鴻留下的一片細羽。
小無瑟縮在蘇澈懷裡,本能地依偎。
“帶我走……”他張了張被啃咬得不成形狀的朱唇,像是小動物般細細地嚶嚀,“帶我離開這裡……”
小無的夢境中,那一縷春光,溫暖的、輕柔的、可靠的,是那夜蘇澈的懷抱。
蘇澈是不明白,自己在別人夢境裡留下的那般特別的感覺的。
那人,還是他最喜歡的人。
這世上最美的東西。
冬天快來的時候,蘇澈從自己畫的幾百幅畫中挑出不夠美的,代替沒有發放的木柴,添到暖爐里去。
兄弟有時會來看他,“真忍心燒?”
蘇澈淡淡道,“我在做出選擇。”
也是小無的選擇。
他在最痛苦、最無助的黑暗夢境里,喃喃囈語出的選擇。
帶我走。
蘇澈在心裡默念,我帶你走。
兄弟看著他那副神經質似的沉靜樣子,歪歪頭,“宮裡最近不大太平。”
蘇澈的指尖被火苗舔了一下。
“皇上這幾年苛政太過,朝野多有不平,我看苗頭不太對。”
蘇澈站起身,靜靜地看著兄弟的眼睛。
對方點到為止,深吸了一口氣,拍拍蘇澈的肩膀,“我突然也琢磨了,你說人這一輩子為了什麼?”
就連蘇澈記憶里那個神仙似的師父,也沒教過。
人這一輩子,為了什麼?
按照蘇澈並不靈光的思路,每當想不明白時,就把问题缩小。
他想了想,“對我來說,是保護風兒。”
兄弟看著他,跳躍的爐火碎影映在蘇澈臉上。
“還是這麼叫順口。”蘇澈撓了撓頭,又將一幅畫送進爐火,“小無不是他的名字。”
長久的沉默。
當蘇澈手中只剩下一幅畫時,一幅最美的秦風時,他停了下來。
“我做出選擇了。”他看著爐火,輕聲道。
【八】
說穿了,興與亡總共就是那麼幾樣事。
今日刀鋒染你的血,明日倒酒用他的頭。
兄弟所說的宮中不太平,也就是這樣。
不滿皇上當政的朝臣糾結勢力,尋宮衛漏洞突入,名為清君側,實為逼宮。
這與當年先皇遭遇的情景,有何不同?
“我當侍衛長,原來是為了這個啊!”兄弟將蘇澈引入一條出宮的暗道,不由笑罵。
蘇澈一身血汗,懷裡躺著一個鳥兒般嬌小的人兒。
“我們……”直到被蘇澈救到這裡,小無還是睜著一雙浸滿了風塵的迷茫的眼睛,“真的能逃出他手中嗎?”
“能。”蘇澈的聲音,乾脆而溫暖。
小無一顫,不覺抓緊了他的懷抱。
這感覺……
是他夢境里的那一縷春光。
春光背後,是他一生中最沉重的黑暗。
皇上仗劍,追了過來。
“把他放下。”皇上的劍鋒上,有剛剛切割下來的冒著熱氣的碎肉。
蘇澈的神情,就像是小時候露宿山野,碰到了綠眼的狼群。
他也害怕,但不能退縮。
那時,他懷裡保護著縮成一團的小松鼠。
而現在,他懷裡保護著自己最愛的人。
他面對皇上的劍鋒,沒有躲避。
宮廷里第一次看見星星,因為宮燈都被打碎,狂亂的疾呼仿佛隔著最遙遠的潮汐。
“風兒。”對於蘇澈來說,選擇是簡單而堅定的,因為他不聰明,不會考慮太多。
他溫柔地看了懷中人一眼,“只要你做出選擇。”
小無做了七年的小無,忽被蘇澈一聲呼喚,他又成為了秦風。
秦風並不確定自己是否喜歡蘇澈,但他是自己夢境中的那一縷春光。
這一切,該結束了。
如果有機會幸福的話……
“蘇澈,”秦風輕聲說,“帶我走。”
【九】
宮變的風波傳的很遠,蘇澈模糊聽聞,是以皇上的受傷失憶,叛亂被平結尾的。
蘇澈想,應是兄弟拼命拽住發狂的皇上,與他一起撞向假山,使皇上受了失憶的傷。
那一夜的風煙太濃烈了,蘇澈帶著秦風翻出宮墻時,只看到兄弟沖他拼命揮手。
他的心口,刺穿出半截血紅的劍。
人這一輩子,到底為了什麼?
蘇澈時常想起兄弟的問話,那聲音就像白駒過隙的風聲。
蘇澈帶著秦風遠離了京城。
秦風問他這是什麼地方,聲音里有了溫柔。
蘇澈真被問住了,他站在孤兒堂荒廢的遺址前,風吹散了他髮間的雪花。
他轉過頭,依舊笑得像個小鹿般,“這裡還真的沒有名字。”
秦風也笑了,眉眼如畫,細細的蝶妝仿佛要隨風輕飛而去,“我們真的……逃出他手裡了嗎?”
蘇澈點點頭,胸膛上的紗布浸著化不去的血色。
他牽起秦風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
傷口開裂的地方,還軟軟地下陷。
那是皇上的劍刺的。
皇上的劍有毒,順著蘇澈舊年的鞭傷,滲進他全身。
蘇澈的身子,某種程度上是廢了。
蘇澈笨笨地問給他開續命藥的郎中,這究竟怎麼說。
他以為秦風沒聽到,但是秦風只是克制了自己的心情。
郎中說,“你以後房事時,只會劇痛。這傷可真不輕,小夥子年紀輕輕的,算是遭罪了。”
蘇澈把續命藥都放在秦風手裡。
“若我負你,”他說,“你就把藥丟掉,我必死無疑。”
秦風早已不相信承諾,而蘇澈也不會說什麼甜言蜜語。
秦風只知道,是蘇澈的一聲呼喚,讓他從小無,回到了自己。
蘇澈堅持背著秦風上山,說他纖弱的腿腳受不了山路。
到了地方,蘇澈小心地把人放下來,彎腰拔去地上蔓生的雜草。
“師父,我回來了。”蘇澈拂去厚重的塵土,輕撫墓碑上朽爛的字。
他將兄弟舊年用的酒壺埋在師父的墳旁邊,“我家就是你家,所以兄弟,你也回家啦。”
秦風站在風裡,身上披著蘇澈的披風。
如果那一年,風雪朦朧中他沒有踩碎桂花糕離開,而是接過了蘇澈給他披上的披風,他就能早一點發現,這就是他夢境里的春光。
蘇澈也不確定,秦風是否喜歡他。他只會做笨笨的決定,所以他決定等著。
希望等到答案的那一天,他還沒有忘記“若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這句詩怎麼念。
“師父,”蘇澈擋在秦風身前,替他擋風,動作溫柔地拂去墓碑上的塵埃,“對不起,我看我是娶不上媳婦咯,你要的喜酒怎麼辦呢?”
秦風長久地沉默著,他將自己的一生,自己的南柯一夢、所託非人都在腦中過了一遍。
像跟蘇澈逃走的那一夜一樣,他做出了選擇。
但是他需要時間,他並不確定自己是否可以放下,但老天生人来并非全是为了痛苦。
如果有機會幸福的話……
秦風前傾了身子,抱住蘇澈溫暖的身體。
“不知道他日,你師父他,能不能接受你媳婦不是女子……”他喃喃道。
“風兒?”正巧風聲吹雪,蘇澈一恍惚,眨了眨清澈的眼睛看著他。
秦風抿嘴笑了笑,輕聲說,“阿澈,我想吃桂花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