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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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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蘇澈打小就被師父說笨。
那時候約莫也就是七八歲的光景,孤兒堂里幾十個孩子,都是一個年過半百的師父帶。
師父是久已落榜的老秀才,自己討生計到處轉,若說個歪理也算是文武全才。他自己這麼說的時候,常惹得孩子們滿地打滾地笑,他也不生氣。
蘇澈也笑,大眼睛澄澈如水,像是春天早晨剛化了霜的湖面,看上去很清澈。這笑容多年後也沒變,想來當時師傅說他一輩子也學不聰明,總像個孩子一樣不開竅,也算是讖言了。
那時候,蘇澈喜歡一邊揉泥巴,一邊聽著孩子們跟師父的玩笑。孩子们的笑声脆生生的,像是掛著雨珠的銀鈴。
“阿澈,你揉什麼呢?”師父有時会揉着被孩子们扯了的鬍子,走過來問。
“桂花糕。”蘇澈從不大聲說話,這是他打小露宿在山野里,跟小松鼠之類的小動物一塊睡,養成的習慣。
那些小傢伙若是被嚇著了,就會跑的很遠,留下蘇澈一個人。
他承認,自己害怕孤獨。
“桂花糕?”師父揉了揉老花眼。
“嗯,沒被師父收留之前到處流浪,有好心人給我吃過。”蘇澈回答,滿手的泥巴帶著泥土的芬芳。
師父頓了頓,把有些粗糙的大手放在蘇澈的頭頂上。
“應該再鼓一些,不然容不下餡兒。”師父把住蘇澈的手,帶動他肉乎乎的手指重新捏形狀。
“哦。”蘇澈聽話地點點頭,在他眼裡,師父什麼都會。
師父笑了笑,拍拍膝蓋站起來,“小祖宗們,學營生咯!”
蘇澈把泥巴放在一邊,雙手接過師父塞過來的粗糙的草紙。
“今兒個我們學畫畫。”師父說著就比劃開,在紙上畫了個小鹿,描了好幾下鹿角。
“師父畫的真難看~”孩子們噗嗤脆笑,七嘴八舌地起哄。
“小祖宗們,我畫的是那年冬天,把迷路快凍死的我救出來的小鹿。”師父張開草紙,面對一片星星般純真亂眨的孩童的眼睛。
蘇澈坐在孩子們最後面,歪了歪頭。
“對我來說,這是世上最美的東西。”師父總是笑嘻嘻的,在蘇澈的記憶中,那是他少有幾次嚴肅,“你們記住,畫畫,就是要畫世上最美的東西。”
蘇澈並不聰明,不會把久遠的事情記得很清。
但是他清楚記得這句話。
畫畫,畫就要畫世上最美的東西。
那天的晚霞顏色很深,像極了師父在寒冷的夜裡,用所有的木柴給孩子們燒的取暖的爐火。
“我說阿澈,”那天晚上,師父照常挨個給孩子們蓋好被子,不知怎麼就多在蘇澈身邊坐了一會兒,“我要是能活到那時候,你娶媳婦,得請我喝喜酒啊。”
【二】
蘇澈後來想起來,覺得師父真是聰明得透徹。
他知道提前把可能沒有機會說的話說出來,以應對宿命的預感。
師父教孩子們學畫畫的第二日,上山采果子時踏空,摔進了山澗。
等找到的時候,他的身體已被野狼咬去了大半。
好心的山民幫著打理了後事,又把孤兒堂解散了,孩子們想留的留,不想留的就湊點銀子,送到人煙多的地方去。
所有的孩子里,蘇澈是最晚做出決定的。他只顧著在師父墳前坐著,一聲不吭地捏泥巴。
等最終捏出一個像樣的桂花糕形狀後,他把泥巴放在墓碑前,那是個非常老朽的木板子。
“師父,你看我捏的像嗎?”蘇澈沒有哭,他不聰明,憨愣愣的,感覺到悲傷都比別人晚。
“師父,等我娶了媳婦,請你喝喜酒啊。”蘇澈重複著夜裡的話,給師父的墳磕了三個響頭,站起身來,撓了撓後腦,“我把酒灑在這裡,您喝的到嗎?”
然後他就哭了,圓潤的帶著些許高原紅的臉蛋兒掛滿了淚珠。
說起來,這一切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一說二十年,很容易把一輩子說到頭,但蘇澈年紀尚小就經歷許多,如今不到三十歲的年紀,恍如一夢。
早說了蘇澈並不聰明,所以他複述不出來,他是怎麼入宮的。
總歸是流浪,做工,成長。機緣巧合入了軍營,因為踏實肯做,長得又俊朗,沒什麼花花腸子,在侍衛選拔時被看中了。
蘇澈並不喜歡宮廷,這裡的每個男子都很聰明,這裡的每個女子都很委屈。
他偶爾會聽到宮女們私語,哪個妃子又私下里扎哪個貴人的小人兒了。或者是侍衛們抱怨,哪個大臣又給他們臉色看了。
有時他們就在離蘇澈十幾步遠的地方說話,但他們不在意,因為蘇澈不會聽。
蘇澈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不大明白一個人為何暗地裡害另一個人,也不大明白為何一個人抬手就能將一個柔弱的宮女打的臉上刮了血痕。
他坐在一旁,專心地捏泥巴。
他的桂花糕捏的越來越像了,以至於那次宮中大宴,人手太缺,他被御膳房揪去幫忙,上手一做糕點,被御廚好一陣驚歎,“你小子是不是溜墻根偷學我們手藝來著?”
蘇澈挽著袖子,擦了擦汗,白麵蹭花了他的笑容。
那一夜,忙到人快散了時,蘇澈才得空問一個人,宮裡什麼事這麼熱鬧。
那人說,“新皇登基大宴啊,他可真了不起,先皇死的慘烈,他還能保住自己。”
蘇澈隱約覺得,那是他所不知道的殘酷的世界。
“那前相一家可就慘了,想奪位子沒成,碰上新皇這個鋼板。”又有人接茬,順便把巨大的掃帚推到蘇澈懷裡。
蘇澈當對方累了,反正自己力氣尚足,也不爭這一點半點,低頭打掃起來。
“新皇還是太子的時候,還跟前相家的兒子一起讀書,點心都是御膳房單做的。”御廚抽了一口水煙,背對著門口吐了一口煙圈,月光一下子變得灰白了。
“誰承想如今……唉。”有人歎息。
蘇澈將爐灰打掃乾淨,人已經移到了門口。夜風正緊,吹得遠處華美的宮燈叮噹亂擺。
他抬起頭,宮中的夜空是看不到星星的,因為宮燈徹夜點亮著。
他始終覺得可惜,他一直沒能跟師父,數清楚北方有多少顆星星。
但是這一次,蘇澈的心還為別的東西動了一下。
他聽到御廚長長吐煙的聲音,記住了對方長長歎息的那個名字。
“那個秦風啊,何嘗不是個苦命的孩子呢。”
【三】
蘇澈知道太監是什麼。
他入宮從最底層的侍衛做起,那時守的是敬事房的小黑屋。
宮中避諱那個地方,雖然人人都很順手地呼來喝去那些從那裡出來的人。
跟蘇澈對面站崗的那個侍衛,每次接班之後臉色都不好,咬牙捶蘇澈一拳低聲道,“裡面叫的太慘了,真受不了。”
蘇澈那時已是快二十歲的人,與如今計算,也有十年。
他越長越俊美,只有眼睛,依然清澈如小鹿,看上去憨憨的,一點也不靈光。
他每日聽著那小黑屋里傳來的慘叫聲,也覺得難受。
那些聲音,像是被活剝了皮肉的小動物般,蘇澈親耳聽過一個摔到岩石上,砸得血肉模糊的小狐狸,發出過那樣的叫聲。
每次站崗過後,回到舍屋,蘇澈就和站對崗的兄弟燒壺熱酒,互相安慰地說話。
兄弟有時會問他想不想當侍衛長,蘇澈沒想過,但看到對方眼中的光彩,知道那是志氣。
兄弟撓撓頭,“也不是什麼大志向,光想著這個,我也就這點出息了。”
蘇澈和他碰了個碗,將酒飲盡。
宮裡的夜總是格外燦爛,也格外寂寞,爐火里木柴的噼啪聲特別清楚,仿佛是火苗的吶喊。
蘇澈一邊整理包裹一邊尋思,他不聰明,怎麼也想不明白。
為什麼這宮廷這麼大,這麼華麗,人這麼多,卻好像誰和誰都沒關係,還不如多年前那個貧苦的孤兒堂親密有趣呢?
這就跟他想不明白,為什麼每個人都有仇視的人,每個人的袖子里都藏著兩三根害人的針一樣。
兄弟問他,“你收拾什麼呢?”
“富餘的藥,我放到小黑屋去,擦傷口應該都是一樣的。”蘇澈回答。
他還是習慣對別人好一點,這是師父教他的。
那個老秀才,念的書恐怕記得也模糊了,土話倒是張口即來。
他說,人做天看,阿澈,你還是做個好人吧。
蘇澈走到小黑屋,站崗的侍衛不在,大約溜出去偷懶了。
他把藥瓶放在屋裡,心裡還在想,師父在那個好人死後能去的地方,過得好不好?
聽說要喝一碗什麼湯,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想到這裡,蘇澈有點難過,他自己還記得師父說過,自己娶媳婦時要請他喝喜酒。
說起來,那一夜的小黑屋很安靜,看來沒接活。
蘇澈剛要離開,忽然聽到車輪的聲音。
那聲音他很熟悉,每次小黑屋做完事,就會把剛弄乾淨的人推出來,送到敬事房別處去處理。
蘇澈有點發愣,原來有人在裡面,接受那種事嗎?
可是,為什麼沒有聲音呢?
沒有狂呼的慘叫,沒有嘶啞的哭泣。
“這人真是絕了。”蘇澈聽到推車的人說,“硬是不吭聲,我真以為他死了。”
“他死了,可就攤事了。”又有人啐了一口,“皇上指名的,這小子只要閹了他,不能死。”
“皇上恨前相那一夥人,想出的招也真狠啊。”推車的人一抬頭,瞥了蘇澈一眼。
蘇澈站在月光的逆影里,一時無話。
他看著躺在推車上的人,與自己差不多年紀,臉色白得嚇人,呼吸微弱。
蘇澈要是聰明一點,記住小時候學的一些美麗的詩句,大概就能形容出那人有多美了。
他本能地拿出兩瓶藥膏,有些侷促地放在那人半張的手中。
那人無力睜眼,只是動了動纖細的手指。
蘇澈撓了撓頭,“我這麼做,沒越規矩吧?”
推車的人陰陽怪氣,“你要是能保住他不死,應了皇上的心思,沒準還要受賞呢。”
“快走吧,皇上點名要看這個秦風的模樣呢。”另一人催促。
蘇澈被他們視若無物,擦肩而過。
那一夜的月光,仿佛格外蒼白。
蘇澈愣愣地站在原地,“秦風……”
忽然,他想起來該怎麼形容,方才看到的那般美麗的人了。
他應該趕快回去,收拾爐灰做黑色,劃下春泥做紅色,開始畫畫。
那人一定就是,師父所說的畫畫該畫的——
這世上最美的東西。
【四】
後來,秦風不叫秦風了。
聽說喜穿白衣,風度超然的帝師曾經叫他風兒,皇上還不是皇上時也這樣叫。
但是這個名字,就像消失了一樣。
蘇澈再見到他時,他的名字叫小無。
蘇澈不知道他做錯了什麼,反正皇上一腳把他踢倒在地,踩得他胸膛發出骨折的微聲。
帝師就在旁邊,伸出手,蘇澈以為他想阻止,但是他只是端起了茶。
然後,小無被揪著頭髮拖著,進了寢宮。
夜裡的時候,蘇澈失眠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鄰鋪的兄弟睡得正香,蘇澈放輕了動作,披上衣服出去。
他望著皇上寢宮高高的簷角,月如鉤,簷如鉤。
蘇澈比以往更加覺得,宮裡的夜冷到不堪。
後來他又多次見到這樣的場景,在一次親王與皇上的大鬧中,他看到站都站不住,卻在一旁柔媚淡笑的小無。
他清楚看到,他纖細的腿間,順著褲腿在滴血。
“為了要他!”親王是宮廷里人人都知的軟弱胚子,那日也不知吹了哪裡的邪風,跟冷酷的皇上撒潑似地大吼,“我可以去死!你要他死,我就跟他一起下黃泉!”
那日的局面,所有當班的侍衛都上去收拾,才勉強克制住想要立刻拔劍砍了親王的皇上。
蘇澈抽出目光,看到小無仍是笑著,那眉眼如畫,讓他無顏保留任何一張偷偷為他畫的丹青。
小無笑著,腰肢顫抖,被風吹的單薄。
蘇澈看到他流了淚,帶著血絲。
蘇澈仍舊在宮女侍衛私下里三言兩語說是非時,坐在不遠處捏泥巴。
他有時會聽到那個名字,秦風。
破碎的言語,惡毒的複述,漸漸為蘇澈還原了一個與他無關的往事。
他捏著桂花糕形狀,在聽到“那賤人也是活該!”之類的話時,手會微微一頓。
然後他站起身來,擦過那些嚼舌頭的人身旁,把濕臟的泥巴撇碎在說出那惡毒言語的人身上。
被弄髒了裙子,或砸扁了靴子的宮女侍衛都會驚呼,因為蘇澈會在泥巴里摻上尖銳的碎石子。崩到人身上,很疼。
“你瞎了嗎?!”蘇澈背後傳來這樣的怒罵。
“不如你們爛舌頭。”蘇澈會回過頭,聲音很淡地說一句。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話哪來的,那話就像針刺一樣犀利,他的模樣就像寒冰般無情。
他不用學,聽到針對那人的惡毒話語時,黑暗立刻瀰漫了純澈的眼睛。
宮女們會害怕這樣的他,而他是所有皇子們年少時習武的陪從,武功不比宮中任何一個高手差,沒有侍衛敢草率面對他。
從那個時候開始,蘇澈就知道,自己不希望那人受到傷害。哪怕自己所做的,是誰也不知道、誰也不在意的保護,風一吹,便湮沒無蹤。
他不確定該怎樣叫他,大約不能學著叫他風兒,可是小無不是他的名字。
於是蘇澈繼續畫畫,在鐵石上磨細紅磚,化了水當做硃砂。每每畫到他的眼睛時,他就用硃砂描一遍眉眼,因為他總是畫著嬌媚的蝶妝。
這個時候,蘇澈的心裡,平靜幸福得像一隻春光里的小鹿。
蘇澈並不聰明,很多時候沒什麼清楚的主意。
但是他這輩子最清楚的主意,就在每一幅為他畫的畫里。
他是這世上,最美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