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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出乎意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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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和我妈忙了整整一个上午,摆出了一大桌香喷喷的佳肴。
沈文艺坐在桌上,很幸福快乐的样子。他的情绪有些兴奋,可是举止有点拘谨,所以看起来很不搭调。
爸爸不停地给他夹菜,妈妈对他问长问短。于是他慢慢地放开。直到一放不可收拾。
他一点也不懂餐桌的礼仪,吃饭的样子凶猛而狰狞。他像是被洪水从原始山林冲进了城市的野人,不食人间烟火,更没有见过这么丰盛的食物。他赤手拿着鸡腿啃了满嘴的油,然后用筷子把喜欢吃的菜夹在碗里堆得老高。顺手夹了一个肉虾在手里,笨拙地剥了一阵虾皮,然后索性连虾皮一起吃掉。一边咽着食物,一边好奇地问,叔叔,这是什么菜,阿姨,那是什么菜,这道菜真好吃,做起来麻烦吗?诸如此类。
还好我提前给我爸和我妈说了他的身世。他四岁的时候爸妈离了婚,跟着爷爷在乡下长大。
毫无疑问,对于他来说,家的概念是必定是模糊和抽象的。能吃上自己爸妈做的菜,那根本就是不可企及的事。所有与家有关的祝福,比如家和万事兴,阖家幸福,家庭美满,等等,都是他遥不可及的奢望。
爸爸给他解了一个粽子,用另外一只碗盛在他面前。
“谢谢叔叔!”
“孩子,慢慢吃,别急,下午的时间长着呢!”爸爸和蔼的看着他,一点也不厌烦他。爸爸摘下眼镜,用衣角在镜片上轻轻地抹擦,又慢条斯理地抹抹眼角。他仿佛看到了十九岁那年的自己,再次想起了他偶尔提起的那个寒冷的冬季。
那年冬天,爸爸十九岁。第一次去妈妈家里。那是个雨夹雪的天气,天还没亮,他握着奶奶做的糯米团子,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衣,从偏僻的山沟,绕过曲折蜿蜒的小道,赶往城里。他背着奶奶圈养的两只土鸡,十斤腊肉,提一篮子鸡蛋。那是他那个年代,他所见过的最价值不菲的一次送礼。
按照妈妈写的地址,他背着背篓,提着篮子,拖着沉重的步子穿越了无数个大同小异的巷子。他仰着脑袋来回地张望,顾不上抖掉鞋底下厚厚的泥,焦急地看见马路上的人就迎上去,指着纸条上工工整整的字。他只是希望能有个人,可以尽快把他带到妈妈的面前。
他永远记得那些人冷漠而鄙夷的眼神。他就像是迷了路的山羊,误入了那个陌生而冰冷的城市。他茫然地走了一圈又一圈。于是他打算回家。可是已经饿得走不动了。他无意间抬头,看见了“长途汽车站”五个字。他凑进去,看看有没有到三里镇的班车。
他记得,到三里镇的票价是二块五。他和司机商量,能不能用十个鸡蛋换一张车票。他说:“求你了哥们儿!”
“吕冬明!”他突然听到妈妈在身后叫他的名字。他无助而迷茫的心在绝望的边缘几乎让他落泪。那已经是过了吃午饭的时间。
我的外婆并不欢迎他,是外公让他进屋的。妈妈问他吃了饭没有。他说吃了。他拿出背篓里的两只土鸡,十斤腊肉,把篮子里的鸡蛋小心地数了一遍,然后交给妈妈。他拿出那张写着地址的纸,叫妈妈把电话号码写在了上面。然后把背篓背在背上。
“去哪儿?”妈妈问他。
“回家。”
妈妈红着鼻子,眼睛被泪水打湿,一直看着旁边的外公。
“冬明啊,来,先坐会儿!”外公叫他,把他的背篓接下来。
外公走进厨房,里面顿时噼里啪啦的,是锅碗相碰的声音。外公给他盛了满满的一碗饭,端出来半盘子土豆片和半只鸡腿。
爸爸大口大口地吃。外公对他说:“孩子,慢慢吃,别急,下午的时间长着呢!”
爸爸突然一下跪在外公外婆面前,放声地哭了,嘴里的饭菜撒落了一地,他说:“求你们了,把你们女儿交给我吧!我发誓一辈子照顾好她,不让她受半点儿委屈!”
“叔叔阿姨,我吃饱了。你们做的饭菜,真好吃!”
沈文艺的饭量真是吓到我了,他吃了那么多的虾,啃了三只鸡腿,还吃完了五个粽子。
他擦擦嘴,又叹气地说:“哎,要是我爷爷还在就好了,他最喜欢吃糯米做的食物。吕叔叔,还有粽子吗?我能不能带一个走?”
“没问题!”爸爸把眼镜戴上,轻快地回答他。我看到妈妈的眼角红而湿润。
“小沈,家里没有其他的亲人了吗?”妈妈问。
“我爷爷奶奶就我爸爸一个儿子,我外公外婆就我妈妈一个女儿。爷爷奶奶都死了。我对外公外婆的记忆一直停留在四岁以前,外公常年拄着拐杖,外婆有心脏病和高血压,现在应该也都死了吧。我有几个隔房的堂叔和姑姑,但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乡下了。”
“那你放假了去哪儿呢?”
“爷爷还在的时候,每个月放月假都回乡下。爷爷死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因为听不到爷爷的呼吸就觉得家里阴森。我买了两把锁,把大门锁得牢牢的,然后住在学校。”
“放暑假呢?”
“我找了份兼职,老板答应我供我食宿。”
“你就一点也不想家吗?”
“无家可归,所以没家可想。”
“妈妈,你能不能别问了?”我突然打断她。
爸爸在沙发和茶几上毛手毛脚地翻来翻去,把电视遥控器找了出来,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大。
“小沈,过来!”爸爸点燃一支烟,接着又抽出一支,递给沈文艺,问:“抽吗?”
沈文艺扭头看我,然后对爸爸说:“谢谢叔叔,不抽!”
“丫头,你也过来。来,坐下。”我安静地坐在他旁边。
“你带小沈去一趟超市,买一只碗和半斤米回来。”他把烟头伸进烟灰缸里,抖掉了燃过的烟灰。然后又问沈文艺,“小沈,带钱了吗?”
“带了。”
“买一只碗和半斤米够花吗?”
“够了。”
“那好,你们去吧。”
爸爸手里的烟只抽掉三分之一,就被他用力地摁在烟灰缸里,灭掉。残存的烟雾很快被空气稀释掉。
我和沈文艺不解地看着他。可他什么也没说就去收拾桌上的碗筷。
“选个最便宜的就行了!”妈妈对我们说。
“瞎说!就是要贵的!”爸爸严肃地看着妈妈。
“到底要便宜的还是贵的?”我问。
“就照你爸爸说的办吧。”
我和沈文艺都不知道他们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觉得,大人之间的事,还真的是莫名其妙。
我们走在楼道里,爸爸追出来站在门口,用手撑在门框上,上半身向外倾斜着,歪头歪脑的看我们。
“丫头,别逞着给钱!”
“知道了。”
我们很快下了楼。
早上那几个孩子还在庭院里相互追逐,嬉戏打闹。这只是一块光秃秃的水泥地。周围的墙角,有几棵经年颓败的植物,吝啬地长了几片屈指可数的叶子。午后火辣辣的太阳,照得他们承受不住地佝偻着身子。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在这里找到过他们那样的乐趣。
“沈文艺,你带的钱够吗?”
“应该够了。”
“还有多少?”
“五十四块七毛。”
“嗯,走吧,够了。”
超市里陈列的碗,价格不一,相差甚大。最便宜的五块钱一个,最贵的五十多块一个。
“我看,就选个中间价位的吧。二十块的,怎么样?这个不错。”我从货架上取下一只。
“买这个!五十二块,数它最贵!半斤米在两块钱以内绝对没有问题。走吧。”
“买什么米呢?”
“糯米!”
“为什么?”
“我爷爷生前最喜欢吃糯米!”
如他所料,半斤糯米刚好两块钱。
买完单,我看到他手里还剩一张五毛的纸币和两枚一毛的硬币。他算得很细,五十四块七毛,一毛不差。
走出超市,里面的服务员一直好奇地看着我们。
“南夕,第一次到你们家做客的人,都会买一只碗和半斤米吗?”
“没有啊,我头一次遇到这种事。”
回到家,爸爸把碗放在茶几上,把米倒进碗里。半斤米刚好把那只碗填满,不多不少。爸爸乐呵呵地指着那只碗,对旁边的妈妈说:“你看,多合适呀!”
真不知道大人们的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不靠谱的东西。
“小沈,来,你把这碗米倒进厨房的米缸,把碗放在橱柜里。”爸爸指了指厨房米缸和橱柜的位置。沈文艺动作麻利地完成了任务。
“小沈,你已经把衣钵交给我们家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了。”
“啊?什么?”我和沈文艺同时惊讶地叫到,瞪着眼睛面面相觑,然后看着我爸和我妈。
“啊什么啊?孩子,我问你,你和南夕谁大一点?”
“我大她三个月。”
“那么以后,我就是你干爹,她就是你干妈,她就是你妹妹。”爸爸先是把手放在自己胸前,然后依次指了指妈妈和我。
“我才不要他做我哥哥!”
“我才不要她做我妹妹!”
我和沈文艺用同样的语调,几乎同时向爸爸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