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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惊棺 ...


  •   撕裂,阵痛,麻木,恍惚……
      绝望、耻辱、痛苦、煎熬、愤恨,伤口……

      接连六天,昏迷,还是昏迷。
      强制喂下的饭总是大口大口的呕出来,到最後,连水也送不进紧咬的牙关。
      遍体的伤痕早就发炎,红肿。用了三、四个时辰来清理,可是低烧仍在继续,郎中仍是束手。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最後一次有意识的时候,他僵硬的唇只来得及在昏迷之前微微翕动了下──
      放开我……大哥……

      他叫的是他的名字。

      延请来的大夫又在摇头,仍是四个字:药石无效。
      可他不害怕,
      一点也不……

      两口订制好的楠木棺材静静停放在小院内,
      按照吩咐一口漆成黑色,一口仍是原木的颜色。
      ──你不会喜欢我为你涂上的任何一种色彩,我知道的,我不勉强。
      我只希望,你的牌位能由我亲自执笔,我再练几天就可以写出婉转流畅的欧体字了,你是最喜欢欧体的,是吗?

      可是我不想练字,我想陪你……你流了那麽多冷汗,没有我,谁来照顾你?
      澈,那个世界很冷的,没有我,谁来照顾你?

      掌灯的时候,第七位大夫摇著头走出卧室,向抱膝坐在阶上的男人俯身说了几句话。
      男子静静地听著,然後点点头。“宗先生,谢谢您,马车已经备好,我派人送您。”
      宗先生忙摆摆手,“不用不用,爷,我没尽上力,已经很……很……唉……”
      男子淡淡一笑,平静地道:“生死有命,勉强不来的。五十两诊金业已送到府上,您年纪大了,以後出门雇顶轿子才好。”
      “啊?五十两?爷你……”宗先生惊得白胡子都颤了一颤,和他说话的男了却长身离去。

      彻寒居。
      孤零零的昏灯浊火下,两名穿紫衣衫的小鬟低头拾捡著。
      几件旧衣衫,五六块散碎银两,一封印信,
      一个小小的包袱。
      “这麽少的东西,有什麽好收拾的?”年长一点的丫鬟问。
      “我不知道,可是爷说要仔仔细细的,不要漏下什麽,也不能损坏什麽。唉,爷当时的脸色好可怕。”
      “可怕?”
      “不、也不是可怕。是那种好像要哭又好像不敢哭,硬忍著似的,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啊,我可从没见爷这样子过。”年幼的小鬟犹有余悸般向同伴靠了靠。
      “说得像真的似的,好端端的,爷为什麽要哭?”
      “……我怎麽知道,不过好像……府里出了事情。胡总管接连好几次都被爷撵了出来,我隐隐约约听说,”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府中要死人了!”
      “什麽?这可不是乱说的,让爷知道了,可……”
      “好姐姐,我哪敢乱说,你没见著,两口棺材都放後院了呢。”
      “两口棺材?不是说後院就住了一位明大人麽?另一口棺材是怎麽回事?”
      “嘘,别提明大人!上次提这三个字的人被爷好一顿打,我亲眼见著的。”
      “那……”
      “算了算了,快别说了,再耽误一会,又要挨胡总管的骂了……”

      收拾好的包袱整整齐齐放在桌上,胡总管看了看,问:“就这些?”
      “是。就这些。”
      胡总管抬手掂了掂,喃喃道:“轻了点。”
      “总管……”
      “很好,下去领赏吧。府中最近事多了些,你们眼皮子底下都利索著点,别惹爷不高兴。”
      “是。”
      两名小鬟退下之後,胡总管才问身边一四十余岁的中年人道:“事情办得如何?”
      “回总管,勤禄堂後的灵棚布置得差不多了,做法事的僧侣也请到了,先住在西院,没惊动府上的人。”
      “嗯,孝服丧帽呢?”
      “都预备完了,是镇上考寿居的手艺,工料都是上佳的。白幔白纸白尺头兀绢,外加素蜡纸马一应俱全,是请徐匠人订做的。致丧的帖子也都由帐房草就,就算发明丧,大约也过得去了。”
      “你要想周全了,现在还不能惊动府里人,免得人心涣散,也千万别让爷挑出毛病来。”
      “请总管放心,只要那边一咽气,这边的丧事肯定办得妥妥贴贴的。”
      “话可不能这麽说,咱们是体谅爷的心情,不忍让他为这些事再操心。照现在这个情况,事情或许有挽回也说不定。这世上起死回生的事还少麽?”
      他说著掸衣而起,提起桌上包袱,“我还得去瞧瞧,宗大夫一走,四乡八镇恐怕再找不到一位医术高明的郎中了,我还得去想想辙。”
      “这些日子,府中多亏总管的操持。”
      “哪的话,还不都是为了爷。”

      冰冷的小院,死寂。
      从长长的回廊一路绕来,处处都在苟延残喘,没有活的味道。
      床上阖目而睡的人在半幅床帐的遮掩下看不到容颜,床角地上,一个男人抱膝
      而坐,神情倦倦。

      好像有什麽东西灼热了喉咙,那又惊又诧又怜又恸的声音只化成了一个字,
      “爷……”
      随即,便哽咽。

      地上的男人微微动了动,胡总管看到有一丝萤光在他空洞的眼中错落,
      ──像流星……
      “爷,你……”
      “嘘,让他再睡会儿。”低低而沙哑的声音,很温柔,很疼惜──
      很容易让人听到心头发痛。
      “爷,您快起来,著凉了可怎麽好,现在才是初春啊。”
      “不要紧,坐一会就好。”
      “您……让我收拾的东西……”
      “放桌上吧。”他看了一眼那个小包袱,忽然问,“他很穷是不是?”
      “这……包里一共有十两三钱银子。还有一块玉佩,据说是向奉东所赠,成色不算很好,不过也能换几个钱的。”

      一声叹息,恍若在抑制心酸。
      “他是世子,他……本来可以好好的活著……”
      “……他还年轻……”

      床帐仓惶的一闪、再一闪,一缕苦涩的夜风便被带得敲骼入骨,
      好凉。

      “爷,这不是不能挽回的,我听几位大夫都说,要是他肯自己吃药吃东西,就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病入膏盲!”
      “问题是,他自己都不肯,那怎麽办?”
      “那……他这不是在求死吗?!”胡总管有点气急败坏的道。
      却听到男人低哑的一声,
      “他本来就是在……求死……”

      最後两个字,撕裂了心头的伤口,从声嘶力竭的疼痛中急剧崩出,连唇边嘴角都能尝到破裂的咸腥气。

      忽然就因为这腥气而呆呆出神,
      忽然发现,原来痛觉,还没有丧失……贻尽……

      “世惠,你先出去吧,他时间不多了,我得再陪他一会。”
      “爷,您今天的午饭晚饭都没吃,不为别的,就算是要照顾明……公子,你也得先给自己养养体力啊!”
      “嗯……等我再跟他说会儿话。”

      “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连这样的机会也没有了……”

      将迈出门时,那个男人眷恋而专注的低喃,轻轻在夜风里吹送。
      “以後我就睡在你隔壁,陪著你……一直陪著你……”
      “你答应我吧……好麽?”

      第七天,明澈终於没能熬过去。

      阳光很好的时候可以看清窗台上的微尘,像浊浪席卷後摊开的散碎沙粒。一人来高的槐树影投在薄薄的窗纸下,形成男子髯结的发,不甘的、生生纠葛的乱,却又在俯贴的动作时变得谨慎小心。

      巳时一刻,紧闭的房门勉强开了一条缝,缝隙中的阳光是室内唯一的亮色,除此之外,便是充斥著草药的气息以及,
      死亡的……
      气息……

      袭昊宽大的皂袍上多了几处暗色的凝块,他臂弯里平静的躺著一个人,铁灰色的肤色,铁灰色的衣衫,垂下的手臂露出突兀的腕骨,瘦削、冰冷,脸孔被袭昊紧紧拥裹在怀里──
      明澈。
      那个一直被药香和死亡禁锢住的人。

      阳光在室内窄窄的穿行,偶尔试著向两人接近,但只一瞬间,袭昊就用手遮挡,脸上挂著深深的嫌憎之情。
      他讨厌任何意义上的接触,尤其是对怀里的这个人,这一刻谁也不能否认,他是他的,
      他是,他的!
      他维持了这个姿势很久,手臂僵了时就收收手臂,紧紧怀抱。可以看出他一直在乎著怀里人的感觉,生怕他不够舒适,但无论怎样,怀中人始终没有动过。
      一次也没有。
      他不肯放手,也没有放手的意思,过了很久,他缓缓起身,用脚拨大了门缝,让阳光直直地打到自己脸上。刺目和头痛让他下意识转头,却又马上用一个低头的姿势替明澈遮住了阳光,然後,他呵呵的笑了。
      没有用的,其实,有什麽用呢?
      有些事情知道得太迟,有些事情悔恨得太迟,有些事情……得到的太迟……
      离开不离开是早晚的事,我又何必……枉想能拖住你!

      咬著牙,他单手掀开原木棺椁。

      厚重的白幔,嫋嫋的香火,阵阵的梵歌。
      明澈躺在棺木里,神色如旧。
      这是他的丧葬,只是来吊唁的人没有一个与他生前相识。缺少亲朋,缺少故旧,有的只是薄棺一口,纸钱几张──袭昊怔怔地看著,下意识抱紧怀中的牌位。

      “爷,该盖棺了。”胡总管已经第三遍在他耳边重复著这句话,袭昊一阵恍惚,用力摇了摇头。
      “再等等……等等……”
      “爷,再耽搁就误了明大人上路的时辰了,您让他好好去吧。”
      是……麽?
      我又因为自私而伤害了你,每次每次都是如此,每次每次都是如此。
      他几近颓废地挥挥手,试图用这种自报自弃来减轻心底苦苦叫嚣的痛,但没有用,铁腥气还是穿过咽喉直涌而上,在一阵诵经声中天旋地转。
      等等!!他大吼。声音微弱。
      所幸胡总管听到了。
      “爷,怎麽了?”
      “别……别全阖上……留点缝,让他透口气……千万别闷坏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几乎语无伦次。胡总管叹一口气,止住了钉棺的众人。
      “你一直不死心的是麽?我的爷。”他扶著袭昊坐下,慢慢倒了杯茶给他,“何必呢,都这时候了……”
      何必呢,人都死了……
      执著究竟为了什麽,这一刻即是问他,也是问他。
      他不去碰茶,他的手有点发软,他忽然抬起头看著胡总管,问了句很奇怪的问题:“其实杀人的是你,是不是?”
      胡总管一愕,“什麽?”
      “其实,那天杀官兵四百余人,是你下的主意。”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但很冷,有一种千山冷却,万迹无踪的寒冷。
      冷得人想转身逃开。
      这一瞬间他无疑又恢复了危险和霸气,只是恢复得够快,够突兀!
      但胡总管显然见识过他这种狠嚣的冷意,他顿了一顿反问:“为什麽这麽说?”
      “因为你……不够沉得住气。”修长的手指抹在杯缘上,袭昊若有若无一声叹息,“你明知道他死了我不肯独活,为什麽不肯多等一会?”
      “菩提醉混上障心的确是夺人性命的良药,更何况我现在落魄失魂,只是世惠,你一向深沉老练,竟连一两天都等不了麽?”
      胡总管在他平静的声音里慢慢挤出丝苦笑,厅上人很多,但很静,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关注著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对话,索性,他拉了把椅子,坐在袭昊旁边。
      “让我来告诉你吧,我急著动手是因为──皇上发来了诏书,我再不动手的话就来不及了,虽然我很不想功亏一篑。”
      “我只是没想到向奉东送明澈的那块玉佩有辟毒的疗效。要是知道的话,”他仍然在笑著,“我怎麽可能让你得到它。”
      “所以,你应该知道我要取他包袱的用意了。”
      “是,爷算无遗策,佩服佩服。”
      “那麽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麽要杀四百余名官兵来乱我心神,以至我和他反目?”
      “呵呵,爷,您这话好像带著明知故问的味道啊。也罢,索性我就都告诉你,这个山庄本来就是我祖上的产地,可恨你父子两人仗着权利开疆扩土,占了这里据为已有,而我,只能做你们皇家一辈又一辈的下人!这很公平麽?这样很公平麽?!!”
      “能者制人,我没委屈了山庄。”
      “那又怎样,我必竟没有翻身之日,只要你还存在!你看中了明澈,费劲心机把他诱来,这是你自己自暴弱点,不能怪我起颠覆你之心!”
      “你说得对,他就是我的弱点。”袭昊喃喃低语,“三年前明王爷的灵堂上我第一次见他,很小的灵堂,很多的来宾,他跪在那答礼脊背挺得直直的,他的眼睛很亮,很清,像春天明澈的湖水,他的名字就叫明澈……我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完了,在他的眼里我一头栽了进去,就像初懂人事的毛头小子,我栽给了他,一直到现在……
      我知道向奉东犯了逆天之罪,但苦因政局不稳而不能制他,所以我决定用王爷以外的身份除掉他,我当时只有一个条件,要明澈,要明澈亲自来漠北,我要见他,得到他!皇上答应之後我几乎睡不著觉,我用三年的时间想他,想他的点点滴滴滴滴点点,可是可惜,除了那双眼睛以外这三年来我从没见过他,我真怕自己再次和他错失。
      他和向楷在一起,他拿他当兄弟,他这些年一直过得不太好,这些我都是知道的。我一直想告诉他以前的事,又怕自己鲁莽吓到他,又怕王爷的身份让他难堪,必竟他的到来是一场交易的结果,他会恨我的,一定!虽然我不想操纵他,但圣命难违,皇上的书信让我非动手不可,我於是想神不知鬼不觉杀了向氏父子,谁知天公不做美,还是给澈看出了问题,而你,又杀了那麽多人,你一直想用他来搅乱我的心智,你做到了,我伤害了他,伤到……连自己都累累伤痕……世惠,如果你想要这个庄子,只要一句话,如果你要钱财身份,我也可如数给你,可你这次要得太多了,你不但想要他的命,还想要我的,我不答应。”

      仍然是厚重的白幔,嫋嫋的香火,阵阵的梵歌,只是心态不同了。
      前一刻握著的先机此一刻尽失,是件让人很不甘心很不甘心的事,所以胡总管起身,好脾气的看著袭昊,微笑,“你说了这麽多,不单是给我听的吧,不过拖延时间也没什麽效果,你看我布置的人还是好好地待命,你失去的还是得不回来,我的爷,这个道理就如同人死不能复生一样,你还强求什麽呢?”他优雅的拍拍手,帘幔後忽然涌现出一大批庄丁将袭昊迅速包拢!
      袭昊神色不变,只是缓缓摩挲著灵牌,缓缓地道:“宗大夫是漠北第一神医,他手上有一丸叫梦生的丹药,据说可以让服用者屏息静气如死人,是专为人接骨续命时的麻痹药,与麻沸散异曲同工,这件事情你知不知道?”
      胡总管眉锋一皱,隐隐觉得不妥,但究竟不妥在哪里自己又说不上来,他笑劝道:“爷既然对明大人情深义重,何不放下红尘琐事携他远遁呢,反正早晚都要走这条路,不如小人将二位敛在一起,以全爷思慕之心,如何?”
      袭昊冷冷接口,悠悠的反问了一句:“人死,真的不能复生吗?”
      人死真的不能……复生……吗?

      复生?!
      胡总管大震!
      他疾回身,但袭昊长身而起拦住了他。
      他高大的身影遮住胡总管的视线,他在烟障尘嚣中巍如神祗,他平静地道:“我给了宗大夫五千两,五千两买一丸药,很值。”
      “你……究竟要说什麽?”他开始感觉心神不稳,他想看袭昊身後,但又怕因这一眼而失了势──气势。他开始考虑自己暗中布置的人应该都算得上心腹,无论怎样,袭昊不过有两成赢面,而自己,占了八成。
      八成赢定了!
      “放弃吧,爷,我不会为难你,必竟主仆一场。”他极有风度、极有风度地道。这个时候谁先失了冷静谁先败,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而袭昊显然不够冷静,他在冷笑。
      “你知道吗?他答应给我时间弄清真相,他答应我他会活下去……你知道吗?他肯活下去都是因为你!他不会要糊涂地死,他宁愿残酷地生!他会活下来的……”
      “他……他是谁?”
      “明澈。”

      他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一身缟素为父亲服丧,脸上是少年人罕有的孤傲、淡漠和清俊。
      那也罢了,袭昊想,自然会有人比他傲比他冷比他俊,也会有更多人愿意屈从于自己王爷的身份,但他仍管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尤其是那双眼睛。
      后来他有过很多人,也吻过很多人的眼睛,却独独找不到一双没有杂质的眸子,亮得异乎寻常,净得异乎寻常。
      以至于他在梦里时常被亮光慑醒,以至于在最初和明澈在一起的那几天,他总控制不住地想去抚摸他的眼……

      他第二次遇见他时,他从容、知礼、应对自如。经过三年后他更加沉稳冷静,只是在他,总觉得他骨子里还像个孩子,聪明却单纯。微笑的时候他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困惑的浮光,于是他便高兴起来,想这个孩子也该到懂感情的时候了吧,我是这样爱他……可是他带给他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伤口……

      他第三次正视他时,他半倚半靠在他亲手为他订制的棺材里。他的神情如一块冻结的坚冰。他平静地甚至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场上的众人,他们的诡诈和争斗在他眼里忽然成了一场闹剧,无聊而无稽。
      他忽然觉得最难堪的其实一直都是自己,在他那神色愈冷,底色越澄的眸子里,他自惭形秽。
      而明澈,他的骄傲是与生俱来的,他的清寒是无法抿灭的……明澈啊明澈,如今在气势上,我已输给了你。

      人死真的不能复生吗?

      胡总管显然没有料到这步棋,他和他帐幕后涌出的属下一样,又是惊怔又是骇惧!他终于明白袭昊所说的“梦生”是什么意思,原来不过是一味圈套,套得人要生则生,要死则死。
      想不到百密一疏,险些给了袭昊翻本的机会。胡总管先是一怒扬眉,继而笑眉弯弯地道:“其实明大人是生是死,对局面半点也改变不了,不过是激起了你的求生之心!”右手反在背后轻轻搭上姆食二指,
      ——动手!

      “砰”的一声,袭昊坐椅旁的红毡一掀,露出一块翻板。一陷一沉,几名黑衣人从地下一跃而上,冷森森的匕首抵住袭昊后心!
      胡总管退了两步,哈哈一笑:“庄内的钱粮衣帛搜刮起得七七八八了,几个不听话的人早离了庄子,可惜你家眷不在此,要不然今晚的戏码会更精彩。爷,你这就束手就擒好不好?”
      吩咐一句,“好好看待明大人,等爷上路之后再伺候明大人。”立刻有僧侣抛下法器将明澈困住,跟着一把短刃架在了他颈上。
      明澈木然不动。

      刀锋上的寒气如崩浅的冰凌,不待入骨已浸三分痛觉。
      好薄的刃!
      好锋的刀!
      袭昊忽然探手入怀摸出一物,向众人扬了扬,朗声道:“各位要以身家性命拭法?难道不顾惜留在中原的妻儿老小?!”
      一句话如滚雷重碾,登时便有人变色。
      那把压制他的薄刃也微微颤了颤。
      袭昊一击凑效,缓得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我身负爵位,动一动便是抄家灭门之祸,你们家人都留在京畿,难道不怕牵连了他们?若是现在叛我,除了弃家国奔番邦,再没有第二条路好走。若说揭杆起义,不是我小看各位,大家虽跟了我这几年,但仓促之间群龙无首,很容易被王师剿灭,牵一发而动全身,这诛九族的大罪还望三思。
      方才我思量半晌,能说动各位起了叛我之心的,必然是权、利、财三字,可说到权,哪里比得上我在今上面前的推荐,这几年山庄中做参将少佐的不下百余人,功名来得不可谓不易,至于财,山庄靠漠北通塞外,不过是能赚点过往路商的金帛,但只要朝廷将此路一封,诸位还到哪里去敛财?至于利,”他打了个哈哈,微微一笑,“是跟着王爷堂堂正正的走,还是跟着钦犯往死路上走,各位都不是蠢笨之人,还要袭某耳提面命的指点么?”
      他声音也不如何郑重其事,但众人无端地敛容、肃听;他声音也不如何高亢,但已有人额边溅汗、袖底生寒。
      胡总管冷眼旁观,此时装腔作势地鼓了几下掌,冷冷地道:“任你巧舌如簧,奈何这里众家兄弟都立下了重誓,若此刻倒戈必会受万蛇之噬,这是塞上兄弟最忌讳的。所以袭昊,收起你的伶牙俐口吧……”嘴上说着不动怒,但必竟沉不住气,改了称呼。
      袭昊见他目光尽赤,知他杀机已动,便适时将手上令牌一举,森然道:“袭某手掌兵符,可随调三关军马,没了它恐怕诸位过不了关回不了中原。不知各位现在可做好了逃亡一生的准备?”
      胡总管一步不退,立刻顶上一句:“逃亡就逃亡,我们在这另辟桃源,再散入乡民里,也不一定就是死路一条!”
      袭昊长眸一睥,“你不妨试试!”

      话说到此已成水火,胡总管再不忍耐,眼底奇光一闪,厉声喝道:“看来救活了明澈果然就摆布不了你,但绝你念头又有何难!”从齿缝与齿缝中吐出一个“杀!”字!
      那僧侣当即拖刀上扬,反手回剁,刀尖上沾着一串血珠,兀自摇曳得晶莹温润!
      明澈脖颈已割出一道伤口!

      袭昊忽道:“且慢!”
      胡总管哼一声,“反悔了?自已动手还是我帮你?”
      袭昊不去理他,反而转过身去——他颈上本抵着一柄匕首,这一下转身当真是危险之极,身后人料不到他如此胆大,忙不迭松开手,却又在反过劲来时手忙脚乱地把匕首放了回去。
      袭昊面向明澈,眼底关怀之情溢于言表,低声道:“你怎样?痛是不痛?”
      明澈看也不看他一眼。
      低声转成苦笑,袭昊慢慢回身,带动身后挟持他的人也小心翼翼转动匕首——竟分不清究竟谁才是被制的一方!
      他将手中令牌掂了掂,忽然一笑,开口道:“你这么自信自己能赢?”
      胡总管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被他笑得心底有点发毛,开始思考计划里有没有破绽。
      袭昊尽管被制仍声势迫人,此时见他动容逼上一句,“你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胡总管吃了一惊!
      袭昊在说这句话时拍了拍手,他身后围着的人忽然撤出了一大半,跟着挟持住袭昊的七八个黑衣人同时放下利刃垂手后退,隐隐然堵住了胡总管离开的路径。
      袭昊回身,慢条斯理的拨开那把匕首,淡淡的道:“好了,戏演得差不多了,收起来吧。”

      胡总管脸色一变再变!
      袭昊将令牌向桌上一抛,悠然一笑,“世慧,你收买的人这次暴露的太多了,下回要起事恐怕会人手缺缺。”
      略一示意,兵丁唿啦一下上前各缴其械,那群知道大事已去的人登时乱了手脚!
      一名黑衣人喝道:“吵什么,都跪一边去等爷发落!瞎了你们的狗眼,为了区区五百两银子就敢卖主!”正是陪同胡总管吩咐布置灵堂的中年汉子,胡总管看他一眼,登时醒悟,“原来是你!”
      那人道:“不错,爷待我不薄,我是家生子,从小长在山庄,又是爷替我讨了媳妇,我干嘛要叛他。胡爷,你的看重我很感激,但是抱歉得很。”
      胡总管愀然一叹,“胜王败寇,你也不用向我道歉,爷错认了人,我又何尝不是,没什么好说的,求爷给我个痛快。”
      袭昊默然,看方才凶神也似的一群人此时个个诚惶诚恐跪在脚下,不知怎地竟无端涌起一股烦意,他缓缓道:“你跟我多年,待我有如子侄,我很是感激,你放心,我不折磨你。”
      胡总管看他一眼,本想嘴上再硬气几句,话到口边突然哽咽,只得紧紧闭上了嘴。
      袭昊默默从侍卫手里接过长剑,将剑柄往前一送,“你杀了五百名兵卒,这是死罪,任谁也救不了你。你……放心地去吧……”
      胡总管牙关紧闭,伸手去接,忽然一只手在剑柄上一搭,一人道:“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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