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番外—乱世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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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次见亦舒，是在岳阳路的生煎店。她不如凤佩莹那么耀眼明媚，但却自有张扬，瓜子脸，叶眉弯弯，嘴巴伶俐，颇具沪地女子韵味。
亦舒大我几岁，我唤她亦舒姐，她不喜欢，要我直唤名字。她是新时代女性冲破桎梏的典型代表，奔放豪爽又热情似火。因着表哥与佩莹姐的缘故，我们成了平日常来往的朋友。
她宣扬自由民主，积极投身革命活动，她俄文极好，有许多金发碧眼的朋友。有次她生日会，请我们到礼堂参加。我因着报社公务，又是大雨，便迟了些时候。礼堂热闹非凡，她正与几个俄国姑娘闲聊，我轻拍她肩胛，她“呀”的一声，我喘口气，歉意笑开
“真抱歉。生日快乐！”
她看我一愣，将我帽檐雨珠掸下，温温说
“外头大雨，做甚么跑这样急？迟一时半分，也没人怪你，伞也不知拿一把，傻子呀？”
说着将我手中盒子夺去，盒中是我淘来一枚半指大的幽兰母宝石，嵌在铂金戒圈上，小巧典雅。她拿盒子看了又看，几个俄国姑娘满脸讶异，她嘻嘻笑笑着答，语速很快。我虽听不懂，却明白她该是欢喜的——
“我原想去租界买些有趣的礼物，你该更喜欢。但我怕挑不来，这戒圈的兰母石，算得佳品，不知合不合你心意…”
她身边聚来些男女同学，看着戒圈笑的前仰后合，窃窃私语。表哥踱步到佩莹姐一侧，咂舌打趣
“文壁这古板脑子，开了甚么阿弥陀佛的窍？懂得送戒圈，讨女孩欢心了？”
亦舒拿出戒圈，回表哥
“你是精明，可别冤枉你这傻弟弟才好，她哪里有你那样花花肠子？”
表哥拍我肩胛，撇撇嘴。亦舒拉我走出人群，门边站定。她举着戒圈
“说笑归说笑，你可知晓在西方，男子赠送女子戒圈，是甚么含义？”
我摇首。她将戒圈塞我手中，俏皮道
“在西方，男子赠送女子戒圈，是代表内心爱慕之情，戒圈更像种仪式…”
“甚么仪式？”
爱慕？我一愣，脑中回想二姨娘说阿萍的话。我…爱慕女子？可我也是女子，尽管大家不知晓，但无法欺骗自己。她将碎发拨弄在耳后，侧颊有些泛红——
“西方仪式…是求、婚、”
“求婚？”
登时有些慌乱，语无伦次。亦舒姐以为我是腼腆，才伸出手来
“你这小鬼，须髯还没褪齐，学甚么罗曼蒂克？快给我带上”
我一时不知该带还是不该。她敲我帽檐，示意我快些。我牵她右手，将戒圈推上无名指。戒圈小巧玲珑，衬着她肤色白净，她推搡我到礼堂中央，朝右边挥手，礼堂响起西洋音乐，跟表哥屋里唱片机放得一样。她问我
“会跳交谊舞么？”
我又摇头。交谊舞便是那日募捐会大家跳的？男女抱在一起，在舞池中央转来转去——
“我不会，不过那日看表哥同佩莹姐跳，很好看”
“来，我教你！”
她教我摆好姿势，手指触她腰间盈盈，又细细为我讲着脚步节奏，灯光柔和映她侧脸，竟让我一瞬恍然——我，是跟表哥一样，喜欢女子？
那时稚嫩茫然，只朦胧相知，相交，但又怕，怕近了不知所措，远了则要生分。近近远远中，才逐渐褪却青涩。
炮火连天的上海滩，成日不得安宁。那日帮红旗头将电报送至城郊茶馆，吴掌柜迎我向后堂走去——
“情报员换了位女同志，我跟上头联络员对过哩，不会出问题”
我不以为然。推门进屋当即愣住——对面站的，竟是亦舒。我下意识闪躲，脑中乱作一片，难道亦舒是红旗头？她是坦然，接过我手里信件，我抬眼看去，她眼神明亮，将我衣领捋平
“我就知晓，不会看错你”
我没有答话，只那么瞧她。我明白红旗头是为救国救民，堪当重任。她是好人，佩莹姐也是，表哥也是。对视半晌，我俩不禁笑开
“亦舒姐，我先走了，你务必小心些”
她似乎还想说甚么，却断了话头。我正要转身走，就见吴掌柜慌张跑来，推我们到屋里——
“日本人来了，好像是供给部队，正要搜茶馆哩，你们躲起来，暂且避避吧！”
我赶忙帮吴掌柜挪开衣柜掀起年画，让亦舒先进去。吴掌柜再三叮嘱千万莫要发出声响，我与亦舒几乎面贴面靠在洞中。不久，外间果真传来窸窣声，夹杂几句叫骂，没一会儿，屋里归了平静。
确定没了动静，我才敢轻叹口气。吴掌柜没来，说明日本人可能还在茶馆。洞里很暗，可我却似能看到亦舒的双眼。她抬手揩去我颊边汗珠，问
“怕么？”
“不怕”
其实如何不怕？若被抓，牺牲我们是小，连同那些不相干的人，也要一并丢了命去。可不知为何，我不愿让她觉得我怕。周围静的能听到心跳，她身上胰子混些草药的爽利气味，让人受用。蓦的，亦舒环臂抱我，头靠我肩胛，我侧首看她
“你怕？”
“文壁，你不是跟在隋铭身后怯怯的孩子了，几时呀，你长大了…”
我缄默，听她说起那些或还记得，或已忘却的往事。她声音轻灵，夹杂几声低低的笑。忽听吴掌柜脚步匆匆进了屋，衣柜被挪开前，她蓦的吻上我侧脸，身子一瞬像过了电，打个激灵。吴掌柜掀开年画——
“只搜走几袋粮食。此地不宜久留，快离开罢！”
我略有混沌，听不进吴掌柜的话，便踉跄跑出屋子。
那天后，我再没理过红旗头需送情报的消息，也尽量躲开亦舒，鲜少同表哥一道去四美轩。
亦舒像感知到我的闪躲，大为不解。间中表哥找我聊起，说亦舒倾心于我，问我如何打算——
“文壁，若坦诚相告你的女儿身，你可敢为她搏上一局？”
我思付许久，还是放弃。表哥长叹，便不再多言。
入夏的上海滩蝉鸣聒噪，已是我来沪的第三个夏季。一日傍晚大雨，报社门外稀落跑着行人，我遮起外套欲跑向雨中，却看亦舒撑伞站在街角，这般大雨，伞是无用，雨水顺伞柄滴在她发梢，我快步到她身侧，将外套为她披好，拉她跑至宽檐的屋下站定，不解询问
“出了甚么事？怎的站在雨里？”
她将手里东西给我，我接过打开，是那本《世界革命与苏联》，还有我送她那枚戒圈。我不懂何意，她才道
“有些事是肩上的，你不得不扛！至于其他…当我一厢情愿，你不肯，倒也不必躲，我哪里会死缠烂打，非嫁给你不成？”
我不敢答话也不知如何同她做解，只拿着东西呆立原地。她将外套还我，便撑伞离开，我想唤她，可直到她消失雨里，也终是只字未语。
怎会，是你一厢情愿？
此后不久，亦舒母亲为她说了门亲，对方是木匠世家，为人忠厚老实，待她很好。
再见她时，她已嫁为人妇且身怀有孕，礼貌问候，我们再无后话。
年少时对情愫实在不解，只知是喜欢同亦舒一起，喜欢她柔和带笑的眼睛，喜欢她坐在洋车后座，讲那些自由民主的言论。
往后每每路过虹口影院，总能念起与她看过的《乱世佳人》。电影结束，亦舒哭的不成样子，我慰藉她
“花前月下，从来是水中月镜中花，洋人电影，也脱不落俗套”
“若是我，如何也要嫁与所爱之人，日日惦念，岂不郁郁难过”
“他们是身不由己。我们，去吃街口那家云吞面罢？”
“你得骑车载我，不然就不依你了”
“好，那你讲个故事”
“就讲，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小和尚…”
……
亦舒，我不知战争几时结束
但请你务必保重万千
保重万千
——终——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番外—乱世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