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海天师传 之二 霓裳公子》枫林火染

6、惊鸿魅影

　　夜色降临。风开始凉了，初秋的深山已经有了淡淡的寒意，夜更时分，都会打下霜来了。漆黑的山林里，幽幽的一盏淡红色的灯，朦胧飘摇着。灯后遮掩的，是一张动人稚气的脸。薄纱遮着半边脸，雪白的肌肤却依然清晰可见。旁边一个打扮妖艳的女子清清的拉着她，并为她打着灯。渐渐的，前方出现了淡淡的红光，淡去了周围的黑暗，像是迎来了朝阳的曙光一般温暖。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亭台楼阁也渐渐的呈现在了眼前，那正是‘霓裳夜馆’。

　　走进馆内，灯火通明，犹如白昼。那男子远远地站在那阁楼之上，秋风扬起了青黑的长发，纤细的手指屡着那青丝，竟是比女子还要妩媚十分，细长窈窕的身段，一身红色的薄纱舞衣，细长的眼睛弯成勾人的弧度，雪白的肌肤吹弹可破，淡红色的樱唇，真可谓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眸子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青黛。那，正是风流绝代的霓裳公子。

　　看着她走过来，他绽开了笑容，如花一眼的笑靥，流露着温柔的光芒。

　　他缓缓地向半遮面的小女孩伸出手，拉住她：
　　“城玺，你来了，我一直等着你。”

　　依然是那深沉柔和的声音，又不失男子气概。

　　城玺笑了，轻轻的与他走进内堂。灯火通明，四处都是火红色的灯笼高高悬挂着。宽大的内堂竟然一个人都没有，看着城玺身上的佩章，霓裳公子一阵感慨，“你还带着它，不离不弃。”他拉着她，走到内堂中央，这是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音乐，编钟和古琴的配乐，很典雅，很舒缓，霓裳公子迎合着音乐舞动起来，惊鸿四方。城玺在一旁默默的看着她，她很开心。

　　这时候，苏柔柔走了进来，她陪城玺来了之后，便去准备东西，这会儿已经端上茶饮，霓裳公子对她笑笑，柔柔便走了出去，掩上门。

　　“我们去天台赏月吧。”他拉着她。

　　月色很美，柔和的光芒撒了一地，有些寒意。霓裳公子看得出神。

　　“你很忧伤。”城玺看着他。

　　他却笑而不语。

　　“我一直不明白，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是吗？”城玺的大眼睛眨着，“嗯，看你的样子，我猜啊，你一定很爱那个人，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有我漂亮吗？”稚嫩的小女孩的问题。

　　霓裳公子眉头有些紧了，沉默不语，“今天这番好兴致，不说这些了。”

　　“公子，其实，城玺并不奢望你爱我多少，只是希望能成为你的红颜知己，帮你排忧解难，你有心事，不能和我说说嘛，憋在心里，多不舒服啊，我保证不会告诉别人。”

　　单纯的小孩子啊，霓裳公子想着。

　　“比如……你怎么认识她的？”城玺一脸无邪的托着下巴。

　　他妩媚的眼睛忽闪着，看着她，“好吧，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是在这大堂上，我为她而起舞。”

　　“嗯……你对她一见钟情了……”城玺嘻嘻的笑着。“那，后来呢，她喜欢你吗？”

　　“也许有过吧……不过后来，她就再也没有来过。我一直在这里等她，等啊等啊，就等来了你，我就爱上了你。”

　　小女孩笑了，并不是羞涩的，而是爽朗的，霓裳公子静静地看着她，很久很久，他一句话都没说，一把拉住她，拽到自己怀里

　　“我被那么多人抛弃，不要再抛弃我了，我要你和我，生生世世都同我在一起，如你之前所承诺的一般……再也不会离开我，永远不会……”霓裳公子说着说着，眼睛的瞳孔逐渐的变成了火红色，迎着月光，看上去冶艳而诡异。那香味越来越浓，他浑身散发着红光，像是要无情的吞嗤怀中的无助的猎物。

　　城玺身体颤抖着，那样子恐怖极了，像是要把魂魄给颠出来一般。不一会儿就开始翻白眼。有些不省人事，霓裳公子的目光变得冷厉，犹如暗夜里哀艳的厉鬼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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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上……这是您欠我的……”说着，霓裳公子的眼神渐渐迷离，那是一种哀凉的意味，他手掌伏在那白玉佩章，眼看那佩章渐渐熔化，深入了城玺的身体内。她痛苦地撕心裂肺的呻吟着，挣扎着，却最终敌不过男子的那白皙而有力的双臂。最终她身子动了几下，彻底的软了下来，没了气息。

　　那一具已经冰凉的□□在月光显得那样平静安详。他俯下身体，流着眼泪，指尖划过她白皙的脸旁，渐渐地变得冰冷，“你长得和她好像，有你陪我长眠，我终于得到了我想要的。”他仰望着天空，皓月当空，秋风依旧，清泪划过脸庞。他轻轻的抱起了她，走向了那灯火通明的乐舞大厅。

　　他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这偌大的殿堂上，竟然空无一人，乐队呢，侍女呢，都哪里去了，只剩下他和那冰凉的人。

　　“你是不是觉得奇怪……”从黑暗中，缓缓地走出了一个人，隐隐看去，是苏柔柔，她一边优雅的踱着步子，一边微笑着，盈盈的笑声。“大家都哪儿去了……”她说着，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如沙尘一般萦绕着她，片刻间，那妖娆的女子变换化成了一个棱角分明，高大挺拔的美男子。深棕色的长发及腰，眉眼深邃犀利。黄衣长袍，水袖飘动。那，正是灏希。一阵如影随形，那不经意的波动着四散划去的气场，不由得让霓裳公子浑身一震。

　　“你是什么人？居然能不被我发觉，闯入这里。”他的口气十分平淡，却带着阴冷的寒气。

　　“蜀山玉海天师，灏希。”

　　“原来是道人，道人竟也能生得如此华美，莫不是要入我们这一行当。”霓裳浅笑着。颇有调侃的意味。

　　“你的侍女，哪些被你封锁住的冤魂，都被解了封印，重获自由了，就在你对李小姐做那种惨绝人寰的事情的时候。你吸尽了她最后的元神，杀了她，这也就罢了，你居然将那佩章锁进她的灵魂，用那物件镇住她，叫她永生永世不得超生，随着那佩章一起，生生世世都无法离开这个地方，万劫不复。”

　　“一个山人，懂得还挺多嘛。那你又能怎样？”

　　“超度你！”

　　“笑话！”说罢，他温柔的放下手中人，正襟起身，薄纱红袖扬起，四周弥漫起来红色的毒雾，一股股的，速度极快，直冲向灏希，浓烈的香味叫人喘不过气，灏希双手合十，一层金色屏障挡在前面，冲过来的毒雾被吸入了屏障。霓裳公子流水般的动作，乐舞一般，不一会儿，院子里，那些仙草花枝都摇摆了起来，花朵们一霎那变成了不同的美女人头，个个白面红唇，眼睛没有瞳孔全是黑色，长长的下颚，张开嘴，全是像钉子一样尖利的牙齿，甚是可怖，花身枝条像蛇一样盘旋着，速度极快，且出其不意。几条冲过来，撕咬着，灏希几个翻身躲过，袖子上却被咬破了一道口子，他镇定的看着四周，昏暗的灯光，不知名的黑暗里就藏着那蓄势待发的怪物。灏希，念着咒语，咬破手指，红色的血燃烧起来三面真火，怪物再次袭来，他看准后，向那方向的射去，火焰焚灭了冲击。但是怪物越来越多，实在有些快要招架不住。就在这时，一道紫光冲过来，那紫晶琉璃锁链紧紧的把所有的花根缠住，一时间，尖锐的怪物嘶叫声，似乎要震破耳膜，说慢也快，灏希借这个空档，抽出金光，他的独门兵器，冲上去，三下五除二，斩了哪些怪物，人头向飞起来花球一般，一个个咚咚的落在地上，瞬间化为污水青烟。

　　“怎么会这样……”霓裳公子惊呆了。是的，那紫晶琉璃锁链飞回了城玺的身边。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子，惊讶的合不上嘴。之间，城玺慢慢的睁开眼睛，站了起来，淡紫色的光围绕着她，眼前哪里还有什么李城玺，分明就是一个身着紫衫，细眉凤目的高挑男子。

　　他笑了笑，晃着自己的锁链，“在下蜀山玉海天师，暮然！”

　　“你！？”

　　“霓裳公子，还以为你多聪明呢，你也不想想看，那李家小姐被你吸了那么多元气，此时此刻已经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怎的还能来着与你相会呢？”他边说，边掏出了身体里的白玉佩章，“用这样的方法镇住一个凡人魂魄元神，叫她永世无法超度，你也够阴毒的。”

　　霓裳公子阴笑了一下，一片红雾略过，瞬间两条花剑已经握入掌中。

　　三人打斗了起来，宫殿的建筑在他们的激烈厮打中，开始摇摇欲坠，显得岌岌可危。不断有尘土和梁柱碎片四散迸溅，曾经灯火辉煌的大堂上，此时此刻，在兵器的交缠声中，凌乱而破乱，红色的帐子被剑撕破，朱漆的大柱子上，满是打斗的道道锁痕。纸窗瓦楞被看的破碎不堪。尘埃渐渐平静下来，三人都气喘吁吁的对持着。

　　灏希的衣衫被划破，暮然身上也有花剑划伤的血迹，而，霓裳公子，依然华服彩妆的傲然独立。微笑着，和那两人凝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笑容里，扬起的嘴角，终究，一股股黑血涌出。

　　“帕”的一声，花剑断成了两截，落在地上。

　　“就算我死了，我也不会放手的……”霓裳公子浅浅的话语没有一丝温度。

　　灏希叹了口气，望着他：

　　“你没有机会了……”

　　“什么意思？”

　　“霓裳公子，你不会死了，因为人不会死两次，早在百年前，你就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你胡说！”

　　暮然和灏希对视了一下，沉默了。灏希对着金剑念着咒语，最终，冲对面的那个人，一剑劈了下去，红色的雾渐渐散去，淡淡的香味也渐渐的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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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霓裳公子一席白衣，被撕得残破不全，衣不遮体，身下那隐隐的痛感异常强烈，汩汩的鲜血顺着大腿，流了下来，每走一步，都血迹斑斑洒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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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踉跄的走在迷雾缭绕的宫殿里，高墙厚瓦，显示这皇家的威严，依稀看见前面的园子，那是一座庞大的水上楼阁，整个宫殿建在水面之上，华丽而典雅。宫殿上方，赫然明显写着：

　　珑玉阁……

　　珑玉……这名字听着很耳熟，这是怎么回事……

　　霓裳公子推开门走了进去，歌舞升平，繁华景象，坐在殿正中的，那高高在上的威严女子，黄袍加身。正是女儿国的帝王，郁知年。见到这个女子令他感到十分欣喜，却又夹杂着一丝悲伤。

　　”圣上……”

　　女帝向他伸出了手。

　　“圣上……”他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去拉住她的手，眼睛越来越模糊，滚烫的泪水涌了出来。他跪在她的身边，紧紧的环抱着女帝的双膝，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珑玉……你回来了……“女帝的声音温馨充满了怜爱，“珑玉啊……你还恨朕吗……”

　　他哽咽着，泪水湿了红妆，像是委屈的小孩子迷了路，无助抬头望着她。

　　“你恨了朕这么多年，是因为爱朕吗？是朕对不起你……”

　　霓裳公子看着自己的身体，那残破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是华服锦缎，身体也不再有痛苦的感觉。

　　“珑玉啊……不要再一个人，孤独的……恋恋不舍的活在过去的痛苦中了……”女帝笑着看着他，起身缓缓的走着，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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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灏希和暮然看着眼前的沉默霓裳公子，华丽的宫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凄凉的荒郊野岭，冰冷的湖水。夜，黑的那么庄重。夜，静的那么凄美。湖边层层的长满了彼岸花，不再是红色的，而是血一样的白色。夹杂着那些荒凉的野草，杂乱无章的无力的随风摇摆着。

　　“我就是珑玉……我就是那个珑玉……”霓裳公子呻吟着。依然低着头，跪在那里，奄奄一息的，长长的头发垂着遮住了脸庞。浑身水湿水湿的，水滴顺着头发滴在彼岸花丛里。

　　“你终于想起来了。”暮然皱起了眉头，“你曾是女帝的宠侍，可是因为犯了宫规，被女帝处于耻辱的刑罚，最终含恨投水而死，那水上宫殿，就是女帝曾经为你而建造的。尽管过了百年，宫殿在战乱中早已经不复存在，但是你的心里一直都有那座宫殿。你的心里其实也一直都记得你的名字，你的怨念令你要找到投胎转世的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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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是珑玉，我生在女儿国，出门贫寒，从小被买入歌舞院为艺伎。取悦女官人，被唾弃，被玩弄，被抛弃，一次……一次……又一次……”他的声音很低沉，甚至有些沙哑。想哭却流不出眼泪。“我进皇宫，努力出头，只不过是为了过得好一点，这难道有错吗……我不想一辈子被人践踏，这难道有错吗？他们说我迷惑圣上，容不下我，我不容反抗，全天下人都可以这么说我，可是，圣上，不可以……我是真的……爱她，从来没有背叛她，我是被皇后陷害，她却不相信我……为什么会对我那么残忍……我真的很怨恨……不可原谅……”他的手，紧紧的攥着白衣衫。

　　“知道你为什么哭不出来吗……看看你自己吧……”灏希淡淡的说。

　　霓裳公子缓缓的，拖着湿哒哒的身体，走到湖水边，映入眼帘的湖边倒影，哪里来的绝世美男子，根本就是一副骇人的枯骨，长发散乱，单薄的骨头架着一件单薄的白衫。难怪他哭不出眼泪了，已经他那美艳的双眼依然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是两个死气沉沉的黑洞。

　　灏希走了过去，“你明白了吧……你已经死了，死了很久了……只剩下一副枯骨了……“

　　“是啊，我已经死了……死了那么久了……”

　　“霓裳公子，不，珑玉，放了城玺吧，放了你自己吧……你的怨念穿越了百年……终不过为了一份痴心，为了一份早已经被人遗忘的执念，你不该再如此画地为牢。”

　　“可是我忘不了过去……”

　　“你不需要忘记，你可知人世生死，命运轮回，是自然的安排，美好也罢，痛苦也罢，不过都是一瞬的繁华，如烟云一般，过了便是过了，你该放下过去，看淡这一切，开始新的一切……”说着，灏希把手中的白玉佩章递给他。

　　“新的……嘛……”霓裳公子缓缓的站起来，空洞的眼洞竟然忽然有了不同的表情。静静的看着面前的死水，久久，久久。

　　"玉阶染尘，亭台露湿，君犹记否……“ 古老的宫殿早已化为了残败的断壁残垣。

　　”夜雨阑珊，霓裳红烛，水漫清歌……“ 曾经的繁华已不再，留下的那袅袅歌声，随着时光远远飞去。

　　”望不尽，瑶池玉影，红莲泪催，残血融霜……“ 冰冷的溺死于水中，花败人亡两不知。

　　”往生踏梦彼岸花……“ 只有那年年开，年年落得花儿还依旧鲜艳着。

　　最终，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佩章，森森枯骨的双手紧紧握着，用力丢入水中，那白玉缓缓沉入水中，白色的影子越来越模糊，渐渐消失在了阴阴的深绿中。他静静的转过身，又变回那绝世的容颜，可不同的是，不再是浓妆艳抹，而是那般平和白净的样子，干干净净。宛如不染尘世的少年。

　　他微微笑了，笑的像孩子一般单纯，他的身体附近，渐渐的散出很多红色的烟雾，丝丝落落，一共26股，悠悠的飘向不知名的远方。他依然微笑着，看着灏希贺暮然，自己的身体也缓缓的变得轻盈，一点一点的，柔柔的化为一阵烟雾，唯美的烟，令他的伦廓越来越模糊，最终，身影越来越淡，消失在水的尽头，天的尽头。

　　只是不知何处淡淡的传来那清清的声音：“二位天师……多谢你们……珑玉就此……永别了……”

　　灏希贺暮然对视了一下，叹了口气，竟也有一丝感叹，这人世间的爱恨情仇，光怪陆离，终究不过如此。但愿人事怨念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