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唐]金缕衣》郢北

9、九

　　叶凡显然是很好看的，这点唐无乐少年时期跟对方第一次打照面就知道了：江南水乡的少年人如上好的玉石，时光雕琢的痕迹一分分一寸寸展现，哪怕在少年人身上也如管中窥豹，隐约可见未来的光景。

　　如今那玉石被时光雕琢出了棱角和锋锐，内里所藏的剑刃就浮现出来了。唐无乐盯着眼前的叶雪，从他身上看到了七八成叶凡当年的影子，然而眼睛轮廓更像小婉，笑的时候就更像，仿佛越人歌悠悠荡荡，在蜀中的竹林和潭水之间飘转。

　　叶雪显然被他看得如坐针毡，僵硬地伸手端着粥碗，“……要、要不还是吃点？”

　　唐无乐眯着眼继续盯着他，充耳不闻一样，十足刁难的姿态。叶雪是无辜的，不过他继承了自己最喜欢的和最厌烦的人的血，被长辈们小心保护着成长起来，教科书一般的青年才俊，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长成叶凡如今的模样。

　　一想到叶凡唐无乐就更烦躁。他脸色最近一直难看，这时候再青几分也没什么人能管得了。他昏睡时间实在太长了，也不知道究竟错过多少东西：十几年前他看叶凡如同看着一张白纸，喜怒哀乐基本摸个差不多，行动模式也通透得很；现在那张白纸被十几年光阴涤荡变成了一泓清泉，表面看起来还是平静透彻，水却已经很深了。这几天看下来，叶凡这藏剑五庄主做得比年轻时候更有风度，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显然平时在山庄琐事中也学了不少斡旋的手段。唐无乐本能地隐约察觉到对方从自己醒了之后那言语和行动的表象之下藏着点什么，但是只能看到波光潋滟的水光之下模糊一团影子，疏忽不见捕捉不得，叶凡拿出了尽心尽力的姿态，自己敌意满满，外人眼里，显然还是唐无乐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过他当了二十多年的小人兼纨绔子弟兼地头蛇一般的霸王少爷，若是始终在意别人的眼光，唐无乐三个字就早就倒着写了。

　　“叶雪。”

　　“——！在！”

　　唐无乐开口是没什么预兆，然而眼睁睁看着教科书一般的青年才俊手一抖差点没把碗摔地上，表情忍不住还是微妙起来，“……你紧张什么？你给这粥下药了？”

　　叶雪赶紧摇头，苦笑道：“舅舅你是毒药的行家，我何必做这种班门弄斧的事。”他看见唐无乐手指动了动，明显是想自己去拿汤匙，然而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来的腕骨上一圈青黑色，边缘尤其明显，压出来的机甲纹路还没消。叶雪瞥了一眼旁边桌上被拆卸下来的绑骨机甲，一段段的精密结构在关节处都是扣环，上面的纹路跟唐无乐手腕上的如出一辙。

　　唐无乐知道他在看，索性就大大方方抬起手腕由着袖口往下一路滑到手肘，傲慢道：“碗给我。”
　　贴着尺骨一条明晃晃的勒痕。

　　叶雪呆了一会，然后迅速把碗直接放回桌上。“舅舅我得跟你谈谈。之后去苗疆的路途虽不如蜀中江南这般遥远，但山路崎岖，并不好走。我觉得如果有可能，还是得让你先恢复一些力气。”至少能保证可以下地走路再说。

　　唐无乐维持着抬起手的姿势，漫不经心道：“然后呢。”

　　叶雪伸手在唐无乐右臂上，手指慢慢圈起，虚扣住了唐无乐手腕，堪堪握住，周围还空了一圈。“然后等你不想着再依赖绑骨机甲的时候再说自己吃饭的问题。”

　　唐无乐立刻就恼了，手往回抽，“不吃了！”

　　然而一抽没能抽动。全盛时期的唐无乐最烦的就是藏剑弟子那逆天的手劲，绕着圈揍他们是很爽，然而被逮住了就是个死，死还死不畅快，藏剑常年用重剑的手就是个活生生的捕兽夹，一旦扣上了掰都掰不开，叫人恨得牙痒头疼。

　　叶雪虽然不是庄主辈分的人，资质阅历有限，但面对已经不是全盛时期的而且简单粗暴的唐无乐，越简单的办法越有效。唐无乐一动他就跟着动，直接把手腕压下来，松手拿被子掩上，隔着一层棉布棉花继续按着他，没多少绮丽的臆想，倒是觉得心里有点酸，一些旧日的片段残影一样交织略过，带着风声呼啸纵横，让人也跟着动摇。

　　这可是自己少年时期蜀地月下里，如鬼神一样的浴血击杀了几十人上百人的了不起的人啊。

　　“唐无乐。”他本来就坐在一边，此刻低头下来额头抵着自己手背，感觉那些嶙峋的指骨隔着棉被和自己手掌依然刺着自己额头。他垂目低声道，之前那名字念得很轻。“你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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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小婉隔两三天去一次，每次去半天，就在隔壁住一晚，方便第二天做好早饭再离开。第三次见到唐无乐的时候，唐无影把自己挑的几个人一块带来了，意思是在出发前大伙先熟悉下，以免中途多一个少一个被换一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唐无乐仰仗自己体内还保留着的一些内力，比常人恢复要快一些，这时候已经能缓慢地拖着步子往前走十几米，就是走得不太稳当。他穿着跟周围竹林一样颜色的青色唐门制服，也跟着竹子一样挺着背，看着看着让人生出一股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恐惧，好像下一秒他就会把自己摔成几段一样。唐无影带着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跟叶凡打个招呼，叶凡站在一边也报以微笑，等着唐无乐自己走到竹子下往下滑，他也跟着走过去，撇开五步之外的桌椅，淡然坐在唐无乐旁边。

　　唐无影只得也到竹林下坐着，挖苦道，“还好没有其他门派的人在这儿，不然这待客不周我可真是坐实了。”

　　他最近几天忙道吐血，朝着唐无乐看了一眼，罪魁祸首在看唐小婉，一丁点戾气也没有，唐无影对着这样的无乐表兄实在无可奈何，挖苦没落到实处，只得把锋芒转到叶凡身上。

　　叶凡心平气和地笑，“现在知道唐无乐还活着的人不超过十五个，都在唐门和藏剑了；无影门主就算是想要其他门派的人在这儿，恐怕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问题就在这儿。”唐无影环抱着双臂，也跟着笑，“你儿子没有直接跟五毒那边说明白他要带去的病患是谁，这很好。现在霸刀跟唐门藏剑之间的关系都挺紧张，我来这趟除了给叶雪捎带人手，还得跟你们通一下口风，确定无乐兄到底得用什么身份过去。”

　　叶凡淡笑道：“唐门跟五毒之间的关系，并不很好。”

　　他这话几天之前就说过一次。唐无影是唐门的门主，叶凡是藏剑的五庄主，两人身份地位其实差不太多，江湖经验不好说谁多谁少，这时候话语里的机锋流露出一些意味，彼此就心知肚明对方的意思。

　　去都去了，上可争取下五毒与唐门或者藏剑的亲密，下可挑拨一下其他门派的感情；互相掣肘这种事做多了其实颇有乐趣，你来我往，也不差这么一回。

　　叶凡伸手轻轻搭在自己轻剑的剑柄上，淡淡道：“用个假身份能省很多事。”

　　唐无影：“然后？”

　　叶凡抬眼看了看他，“雪儿这个身份，为了一个无名小辈亲自去一趟苗疆，难不保就有人猜疑，所以得想个由头。”

　　唐无影哂笑：“五庄主想好的东西直接说就是了。”

　　叶凡再笑了笑，“那就得劳烦无影门主放出些口风出去，说南疆鹿寨有一些罕见的火孔雀石，乃是上等的冰刃锻造之材；藏剑五庄主思之切切，让自己次子叶雪亲自前去与鹿寨主人沟通，商议开采矿石等事宜。然而如此好事自然不能公开，便托了入苗疆治病的理由以掩人耳目。”

　　唐无影点点头，“挺好。”他笑着也道，“顺便再散布另一波消息，说天一教在赶制一些武艺不强但不知疲倦的劣等尸人。这些尸人应对江湖侠客不甚着力，但是当矿工奴隶是好得很，好生奇怪，也不知天一有何图谋。”

　　唐无乐瞥了他一眼，“不学好啊你。”

　　唐无影笑不动了，嘴角抽了抽。“……好歹也是门主，腌臜的东西该学的也是要学的好么。”

　　唐无乐哼笑一声，“太嫩了，这些让人联想有余但是重点不明，你最好再加一条：藏剑五庄主以新材锻造新剑，开刃时候被刀锋所伤，伤口如火烤烧灼，甚为惊叹，将火孔雀石奉为至宝，叮嘱门人不准泄露秘密。”

　　叶凡：“……我是那种被刀划一道就甚为惊叹的人？”

　　唐无乐：“是。”

　　叶凡抬手扶额，也不知道该笑还是叹气。不过唐无乐的新加上的这条确实挺好，既然打定了主意要浑水摸鱼，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真真假假的信息已经掺和进去了，剩下的只需要在南疆各个势力彼此猜测的时候稳妥地把唐无乐带去见巫医就行——那时候没一个人会相信叶雪真是去带人治病的，巫医那边不会给他设太多绊子和陷阱。

　　“不过你说我手臂受伤，”叶凡仍是用手按着额头，苦笑道，“我上次被你划伤的地方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这是还记挂着没忘么。”

　　“对。”唐无乐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所以伸手必出来让我再砍你一刀。赶紧的。”

　　“……我拒绝。”

　　“那就伸手臂出来让我画个惨到极点惊世骇俗的伤练练手。”唐无乐挑眉，“我到时候是不是得易容？趁着我现在还没后悔，你先当几天试验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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