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唐]金缕衣》郢北

8、八

　　唐小婉把饭菜热到第二遍，总算把人等回来了。唐无影也不客气，伸手从她手里接过茶连着喝了四五杯下去，顺便也压一下火气，坐下来从盘子里夹走了一条鸡腿。

　　叶雪如遭暴击一样脸色苍白地盯着唐无乐那间里屋的门板，好像那门板娇羞地笑了笑朝着他就开花了。

　　其实并没有开花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叶凡一出来就正对上他儿子的眼神，一愣：“……嗯？”

　　叶雪赶紧低头对着自己碗里的香菇。不过香菇吃起来索然无味，唐无影瞥了他一眼，夹走了第二条鸡腿。“他们两个刚才打了一架。”

　　……且不说理论上唐无乐跟现在的叶凡打架究竟有没有必要有没有可能，现实上看起来也是唐无乐是被叶凡单方面折腾了一遍。至于结论，在场的人有目共睹，唐无乐带着一身划伤淤青被被叶凡直接抱回来，人都是昏的。

　　“本来不用这么麻烦，不过他中途想方设法着要偷袭，所以我把他敲晕了。”叶凡落座，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伤，觉得吃完饭再去管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抬起筷子去找鸡腿，找了一圈半条腿都没有，桌子另一头的唐无影抬头朝他露出一个非常官方的门主式微笑，当着他的面把吃剩的两条骨头优雅地扫到桌子下面去。

　　叶凡默了一会，放下筷子，再默默地端起勺喝汤。

　　“打了一架？想要偷袭？？敲晕了？？？”叶雪震惊地看着他爹，“为什么？！”

　　“因为唐无乐和你爹有不共戴天之仇，恨不能生啖其肉，只要有打的机会，就肯定不会放过。”唐无影淡定道，“这事说起来很复杂，有空你直接问叶凡。”

　　叶凡继续低头喝汤。喝了一好会，抬起头来，看了眼唐无影。

　　唐无影微笑。“怎么？”

　　叶凡平静道：“外骨机甲不能再给他用了。那东西对身体恢复没有半点好处，一旦上瘾戒都戒不掉，以后会很麻烦。”

　　唐无影脸上的笑容褪去了。确实是这么回事，但就以唐无乐那个没有耐心脾气又暴躁的性子，指望他自己按部就班把复健做下去确实很难，大概还得找个其他办法当诱饵。

　　软的实在不行，那就硬上。叶凡是个合适的人选，对唐无乐不会客气，硬的下去，而且与唐无乐交手多年，对付那人的手段多少也是有的，复健是时候对唐无乐能盯一刻是一刻。只不过今天见识了一次，唐无影这点心思浮起来又沉下去，倒是觉得不好直接开口了。

　　到时候怕的不是唐无乐对外骨机甲上瘾，而是叶凡对压制唐无乐上瘾。这种事情当事人自己绝不会承认，就好比唐无乐自信到傲慢的程度，不会承认自己畏惧力量的失去，想要依赖机械；而承认之前甚至都不会意识到这种心思，就好比叶凡最后收剑的时候，表现出的基本都是喟叹惋惜，但是仍有一些悄无声息的满足显现出来。

　　一些对于能够轻松反制一个棘手对手的满足，一些对于唐无乐这个特殊对象哪怕将自己搞得狼狈不堪也无法构成威胁的轻松，以及满足和轻松之后忍不住会尝到更多类似滋味的念想。

　　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在什么人开始食髓知味之前，掐断苗头才是明智之举。

　　唐无影给自己夹了冒尖的一碗竹笋炒肉，漫不经心道：“叶雪之前说的话你再说一遍，我刚才没听清。”

　　叶雪点点头，放下筷子，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唐无乐那间屋的门板。“我这趟去万花见到了一个五毒的旧友，名叫曲尤。他自己也修医治之术，说苗疆在养气生肌这方面更有经验，我若是有兴趣，可以在苗疆那儿帮我引荐几个名医。”

　　“曲尤……”唐无影念了几遍这名字，没能在脑海中找到对的上号的人物，摇了摇头。“江湖人才辈出。”

　　“他是五毒无数出来游历寻找前任教主的普通弟子之一，并没有什么背景。”

　　唐无影好笑地抬眼看向叶雪，心想能这么信任一个人是好事，我也很羡慕；但你若是三五年后仍是这么信任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人，叶雪，你这辈子将一事无成。

　　叶凡皱了皱眉。“唐门跟五毒关系并不是很好。”

　　“所以你也听到刚才叶雪转述的那番话了。”唐无影笑道，“‘在苗疆那儿帮忙引荐几个名医’。意思是说休想让任何苗人到唐门地盘上来——若真有诚意，自己进苗疆，行百里路，穿毒草林，卸甲除兵，以示诚意。因此我们必然没法去太多人，估计除了唐无乐之外只能挑三五个身手好又可靠的人，不然会引起怀疑。”

　　叶雪抿了抿唇。“我带他去。”

　　唐无影一愣。要说起来曲尤是叶雪引荐的，如果叶雪能去是最好不过，但是他至始至终不明白这个年轻后生为什么对唐无乐如此上心：那是叶雪父辈们的旧日纠葛，与他没什么关联。叶雪这几年在唐门尽心尽力，所有人看在心上，实在轮不到他再继续涉险。

　　唐无影忍不住去看叶凡，而叶凡沉思片刻，他面前的叶雪也跟着看他，眼神清朗而固执。

　　叶凡心里一动。“你去问问小婉。她若是同意了，我便给你做些准备。”

　　唐无影看向叶凡的眼神瞬间就有点黑。行啊五庄主，顺水推舟这一招用得果真熟练。

　　————

　　唐小婉这一会一直在唐无乐床边。粥放在了矮桌上，温热转凉。唐无乐这次昏迷很浅，抿着唇紧紧绞着眉，眼睛下方一片阴影。唐小婉看着他额头上那道新的淤青，感觉衬得唐无乐脸色更苍白，像是半点血色也无，忍不住伸手去盖。然而手指刚一碰到额头，唐无乐打了个寒战，猛地睁开眼，眼底一道厉色，如刀锋出鞘。

　　唐小婉眨了眨眼，收回自己的手，显出个笑容。“无乐哥哥。”

　　唐无乐完全没想到是她，彻底措手不及，愣了好一会，锋芒瞬间褪了，倒是显出尴尬来，脸上表情一时半会转不过来，绷了半天绷得脸色涨红，磕磕绊绊道：“……我没想着凶你。”

　　唐小婉嗯了一声，笑道，“喝不喝粥？”

　　唐无乐反射性点头，然后猛地醒悟过来，“不，等等，我问你个问题，”他吸一口气，注视着面前看起来年龄已经足足大了自己一旬的妹妹，极其严肃道，“你跟我说实话，叶凡有没有欺负过你？”

　　看意思如果唐小婉显出半分委屈的表情，他就会把门板卸下来甩在叶凡脸上了。

　　“没有。”唐小婉笑了笑，轻柔道，“他对我很好。”

　　“……”唐无乐鬼使神差地把这问题又跟进了一步，“怎么个好法？”

　　然而刚才在他脑海里差不多已经卸下来被甩在叶凡脸上的门板吱呀一声响，一人推开门进来，看见他醒着，也是一愣。

　　叶雪措手不及，唐无乐在床上回过神之后一直看害虫一样看着他身上一身藏剑衣着，叶雪压力巨大，掩上门，小心翼翼走到唐小婉身边，“娘。”

　　唐小婉笑着：“嗳。”

　　然后叶雪硬着头皮向着另一人。“无乐……舅舅。”

　　总算虽然熬了几天没睡脑子还没彻底混沌，最后关头醒过来记得加上了要紧的两个字。

　　唐无乐：“哼。”

　　叶雪冷汗满额，顶着眼压把刚才酝酿好的话囫囵着飞快说出来。“苗疆那里应该是有办法让无乐舅舅恢复更快一些，我打算准备准备就带他去。”

　　唐小婉有些意外：“苗疆？”

　　如果真要去的话，就得需要跟那边的人提前知会一声。五毒那儿最靠谱的是唐书雁，最不靠谱的也是唐书雁，这话得想好怎么说才行。

　　唐无乐皱眉，一脸嫌恶。“苗疆那种鬼地方……”

　　唐小婉摆摆手，轻声道：“试一下吧。雪儿在万花也没带回特别有效的药方，若是真有希望，也好过自怨自艾。”

　　唐无乐：“……那就试。”

　　叶雪首次亲眼目睹什么叫卤水点豆腐，忍不住看向他娘亲，佩服得五体投地。唐小婉款款起身，“我去跟你无影舅舅问些情况。”她走到门边才想起件事来，回头看向叶雪，“粥给你了。”

　　然后关门。

　　叶雪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个“粥给你了”是什么意思。应该不是让自己喝掉，而是、应该、大概、多半是让自己帮着唐无乐喝掉。

　　他忍不住就扭头看唐无乐。无乐舅舅的视线也刚从门口那边收回来，逐渐就落回自己身上，眯起眼，仿佛被藏剑衣着的一身明黄刺得眼疼一样，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叶雪：……我来喂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