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唐]金缕衣》郢北

5、五

　　唐无影最近有两件棘手的事情要解决，时间凑在了一块忙不开身，颇有焦头烂额之感。

　　一是很早之前就说好的，叶凡小婉将一个孩子过继给唐无言。当时大人们敲定了是送叶雪过来，鬼月期间给叶少爷开了门路让他熟悉唐门，结果最后一向乖巧的叶雪斩钉截铁拒绝了，这事便搁置到了三子叶笙会走路为止。

　　二是，当年本来已经可以恢复的唐无乐出了些状况，十年之约变成了二十年之约，好歹算是醒了。

　　唐无影抬手按了按额头。他是当年无字辈里的后生，如今也差不多到了而立之年。兀兀穷年，白发早生，而唐无乐还维持着当年金水镇时候的模样，到时候两个人站一块，知道的明白这是表兄弟，不知道的会以为是表叔侄，委实尴尬。

　　叶凡也差不多到了这个年纪。他儿子这几年如一株吸饱了水的青竹蹭蹭往上长，如今比他爹还要高，站在二十多岁样貌的唐无乐旁边，就好像叶凡自金水之后时间也跟着唐无乐一块凝固了似的。

　　当然叶凡看唐无乐的时候没他儿子这么直白。

　　“你什么时候跟无乐哥哥这么熟的。”唐小婉百思不得其解，“当然这是好事，但是……”

　　叶雪自唐无乐醒过来之后已经在这屋子里守了一周没出门，这时候回头看看唐无乐又睡着了，便走到屋外来，掩上门朝他娘亲笑了笑。门外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儿穿一身金灿灿的衣服，看到他就高兴地扑过来，“雪哥哥！”

　　叶雪摸摸他脑袋。唐小婉第三个孩子叶歌是女孩，于是又拖了几年，等着幺子能经受旅途颠簸了才带来唐门。叶笙小时候的记忆大半是蜀中而非江南，唐无言待他视如己出，这孩子稍微有点骄纵，一年见不到几个藏剑的人，只有叶雪一年时间有三分之一都在幽冥渊，他很早就学会用唐门的风筝在天上飞来飞去，只要叶雪到了他便跟着去，亲兄弟血脉相连，倒也亲密无间。

　　晚上的时候他没法留下，叶雪是直接睡在铺着寒冰石的屋子里，他自己受不了那种彻骨的凉意，有心无力；好在唐无乐已经醒了，那些石头终于被移开，叶笙满心欢喜，觉得这会可以跟哥哥一块睡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当天晚上，叶雪离开了唐门，前往晴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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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那是叶凡的儿子？”

　　唐无影把自己的密信文件杂报不客气地摊在唐无乐床上，公事私办，私事公办，办得心安理得。反正唐无乐醒了之后闲的发霉，他自己忙得头发都要白了，找这么一个闲人分担一下实在没什么好计较的。

　　“是啊。”唐无影头也不抬，捉摸着这份文件该怎么回，“次子叶雪。”

　　唐无乐磨牙，“叶凡现在几个孩子了。”

　　“四个。”

　　“真是牲口一样的人渣。”

　　旁边的叶凡装作无意弹了下他的剑，嗡一声轻响，意思是我人还在这儿呢你能不能隐晦一点。

　　唐无乐仿佛现在才看见他，叶凡微微一笑，于是唐无乐脸上的鄙夷更鲜明。

　　“不我不是过来跟你吵的。”叶凡迅速开口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你现在跟我儿子差不多大，跟你吵完全没有跟同龄人争执的快感。欺压后辈这种事我干不出来。”

　　唐无影头都没抬，立刻将一杯茶闪电般横在即将爆炸的唐无乐面前，四平八稳道：“唐小婉沏的，喝。”

　　在镇压唐无乐安抚唐无乐治疗分分钟要犯病的唐无乐方面，唐小婉三个大字从小到大都是特效药，药到病除。

　　唐无乐紧绷着一张爆发边缘的脸盯着面前散着清冽香气的竹叶茶，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黑一阵，磨了磨牙，终于还是听话了，闭嘴伸手去拿。

　　然而手一动就心底一凉，知道自己有点托大。十好几年的昏迷已经把他身体耗空，精力不济醒少睡多尚在其次，肌肉气力早就退到零点，不知道得复健多久才能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如今把手抬起一寸就到了极限，竟是没法再抬高更多。他看了看自己手，看到几秒仍呼吸一滞，如同被人当胸揍了一拳。面前这爪子一样的东西苍白无力，瘦骨嶙峋，不过是抬了抬手腕就发抖，羸弱地让人嫌恶。

　　唐无影心底也是一凉。唐无乐素来心高气傲，他自得知无乐醒过来之后便很乐观，觉得就算目前没法拿机匣，但恢复个一年半载就还是有希望；但现在看来情况比他想得糟糕地多。他端着那杯茶上下不得，如同端着一杯烫手的火，无措间正对上了唐无乐眼神，心底一颤，手便没法再收回了。

　　唐无乐眼底泛着一片狰狞的血红色，脸上浮现出血腥味浓重的锋锐笑意，左手放在了右手手腕上，握紧了，拿左臂支撑着把右臂拾起来，右手停在杯子边缘，张开，握住了，对唐无影道：“松手。”

　　唐无影把手放开，唐无乐绷着力气，用左臂撑着右手和那杯水的重量，算是接住了杯子，但是勉强得很，杯子跟着发抖几次，边缘撒了些水下来。叶凡心底叹了口气，探过身，右手已经按在唐无乐的手背上，堪堪将唐无乐握着杯子的整个手都裹进去。掌中来自唐无乐的抗拒如蚍蜉撼树。

　　唐无乐看着被强硬端到眼前的杯子，感觉耻辱如水潮一声声轰击耳鼓，他哑声道，“叶凡，我要杀了你。”

　　“唔。”叶凡模糊地应了声，“你想杀我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手心里那人撑着嶙峋的指骨负隅顽抗，但叶凡稳定而固执地把杯口抵在唐无乐口边，杯口倾斜，水润泽干裂的嘴唇并毫不留情地灌进去，唐无乐呛了一下，闷咳一声，被迫咽了几口忍不住再咳嗽却都卡在中途，心头火气，然而叶凡毫无预兆猛地将杯口一侧，剩了几乎还有一半的水一瞬间都灌下来，眼前一双眼睛猛地睁圆了，唐无乐经受不住，脸色刷白，手上猛一推，叶凡从善如流，将空杯从唐无乐手里轻轻巧巧地抽出来，稳稳地放在桌上。

　　唐无影看着唐无乐揪着自己湿漉漉的襟口弓背伏在被面上咳得发抖，猜他有一半是气的，忍不住瞥了一眼叶凡。叶凡三根手指放在已经空了的茶杯杯口，摩挲着转个半个圈，看着颇有些狼狈的唐无乐，顺便留意到无影的视线，便抬起头，表情颇有讳莫如深的意思。

　　唐无乐从咳嗽里缓过气来之后一人一个“滚”就把两人愤怒地扫出来。唐无影撇撇嘴，抱着自己还没看完的文件密信杂七杂八各种东西走了大半的路，忍不住再看身边的人。

　　“近几年听闻江湖中人多盛赞藏剑五庄主待人接物亲近平和，看来水分还是挺多的。”唐无影淡淡道，“十几年前的事情了，该放淡一些的也不妨放淡。”

　　最低限度也不该趁人之危。这手段有点不堪了，一个堂堂藏剑庄主身份的人也该注意自己身份不是？

　　叶凡意义不明地应了一声，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半天后轻声道，“唐无乐现在太弱了。”

　　……这不是废话么。

　　叶凡眼神飘忽着也不知在想什么，又隔了一会，语调飘忽着，道，“恨意比起其他精神力量，总是更强大一些。精神一点就能好得更快。”

　　唐无影忍不住又看他一眼。“你这是不打算修复你们关系了么。”

　　叶凡回过神，笑了笑。唐无影眯起眼看他，觉得若只是看这笑容，还真如江湖中人所说的亲和，叫他感觉更烦躁，仿佛看见了暗刺般的无形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