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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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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雪伏地哭得快要断气。唐无乐嘴角抽了抽,黑着脸端起机匣,考虑是直接给他一计迷魂钉还是雷震子,然而脸色猛地一变,扭头看了眼右后方的竹林一眼,抬手一个鲲鹏铁爪先甩过去,然后俯身一把捞起叶雪捂住他的嘴往旁边就地一滚。原本两人所在的地方爆出一串灰尘,机关声追魂般紧随其后。唐无乐咬紧牙关展开自己的机关翼,从山坡斜斜飞下去。机关翼承重能力非常有限,后面四只追魂箭接踵而至,角度位置狠辣刁钻,唐无乐眼底一寒,半空里直接甩脱了机关翼,高速坠落中朝着几丈外的山脊射了一发子母爪,锁链弹出的瞬间再接两发,在相邻两片刀削一般的山脊之间硬生生架了一个简陋的网,落上去时听到两处勾爪发出撕裂般的声音,但剩余的颤了颤,好歹止住了下落的冲力。唐无乐把吓得脸色刷白的叶雪再捞起来,再一提气,咬牙纵身跳进一侧山脊后面的竹林里,踩下竹子的时候力度没控制好,脚下咔嚓一声。
幽冥渊那边的叶凡等着下人去叫唐无寻的时候,坐在寒冰石旁边将唐无乐的右手执起来,看着上面的牙印,皱眉不语。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本来已经打算今晚上试着把周围的温度提高一些,但是唐无乐这个身体状态与其说是即将恢复,倒不如说是更加糟糕。刚才这副躯体毫无预兆抖了一下,叶凡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俯身过去按着唐无乐的肩膀把他侧过来,说一声得罪,解开对方领口将衣襟往下扯,果然看见后颈往下到后背上几道红痕,明显就是锁链一瞬间以巨力压出来的。
……这也太奇怪了。叶凡看着那几道红痕看得胸闷,愣了愣,伸手碰了碰了后颈上的一块,触手一如既往地冰凉,然而印痕中间却有点暖意。他觉得意外,忍不住伸手再按了按,沿着那红印往下一路按下去。
叶雪从听到身下的竹子发出咔嚓一声并随着唐无乐一块掉下来之后就想尖叫,然而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把尖叫硬生生咽下去。唐无乐歪歪斜斜地站起来,眼里纵横都是戾气,迅速在身边布置机关,然而某一瞬间整个人狠狠打了个寒战,差点叫出来,手里机匣已经脱手直接掉在地上。
唐无乐僵了好几秒才缓过劲,脊背僵硬着几乎是一卡一卡地把机匣拾起来,回头看了看,没看见任何人,于是也觉得毛骨悚然了。
……龟儿子的刚才到底谁在摸我?!
他忍不住伸手按了按后颈,之前落在子母爪铁链上的时候受了点冲击,后颈后背现在还疼着。他觉得莫名其妙又恼火,扭头盯了一眼旁边的叶雪,少年被他盯得一脸惊吓过度的苍白,赶紧摇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否认什么,总之先摇头。
“摇个屁,这些人是冲你来的。”唐无乐凶狠且嫌弃地盯着他,“叶凡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得了,算我白问。他是活生生的会走路的麻烦制造者——你说他怎么不叫叶烦呢!!!”
语毕抬手就是一记愤怒的天女散花,硬生生将三个正从上方跳下的人轰进已经待机中的鲲鹏铁爪里,毒刹立刻运作,三人叠声不断惨叫,迅速就消音了。叶雪丝毫没觉得压力有所缓解,已经听到周围有人的衣服高速掠过竹叶发出的飒飒声,于是脸色更白。唐无乐正对上他抬起的眼神,皱了皱眉。“有话快说。”
叶雪:“我爹给过我一个烟花说是遇到危险立刻点着了好报信。”
唐无乐:“有胆子你再说一遍。”
叶雪一个激灵,立刻反应过来,“我娘唐小婉给过我一个烟花说是遇到危险立刻点着了好报信!”
唐无乐点点头。“不愧是小婉。”他扭回头开始准备着下次的天女散花,恨恨道,“你现在找个地方把那个烟花点着。不用扭头,就你那点一戳就哭的胆子,过来只能添麻烦。听见没?我现在需要地方来清理下门户。”他看着叶雪瑟缩着想要说话,脸色立刻冷了,眸中无半分暖意,如寒刃出鞘,开口时候杀意纵横:“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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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无影赶到地方之前接到手下人传信,说是叶雪已经被人安全送到了幽冥渊。他心里紧了紧,把之前叶雪红着眼一脸苍白着说唐无乐在里面的话暂且放了放,然而放了一会忍不住又攥紧。
竹林里一片狼藉,一些已经用废的机关零件还散在地上。毒刹这种东西,任何一个修天罗诡道的唐门刺客都烂熟于心,然而唐无寻唐无乐在用毒的技巧和广度上无人能超越,唐无寻这几年把心思更多用在了机关上,于是唐无影回忆了一下,觉得自己至少已经有五六年没再见过这么有计划性和攻击力的毒性机关暗器。
身边的人已经从林中拖出了一些未死的人出来,捆好手脚,搜过牙齿以防自杀。然而几人看起来完全是得了癔症似的,一个又哭又笑如癫疯一般,说有鬼夜行。
唐无影顺着对方眼神看向身后天空。雨意消散,雾气浓郁,然而一轮幽月形单影只俯视大地,不见丁点星辰。唐无影心底也是一凉,想起这鬼月即将过了,今天就是鬼气最盛的一晚,祖地的招魂幡明天就会取下,若是有鬼魂今晚也不归位,那就得再等明年了。
有些人是等得起,有些人则不见得。
……
叶雪几乎是从风筝上摔下来的,跌跌撞撞跑向幽冥渊边缘的那栋屋子,被拦在了屋外。“让我进去!”他现在全身上下不是血水就是污水,一边发抖一边哑声大吼,“让我进去!!”
拦住他的是个万花装束的女人,她一手拦着他,另一是手里捧着一些血污的绷带,不想让这个孩子触碰,轻声道,“冷静点。”
语调虽轻却极有压迫感。叶雪浑身颤抖,执拗地推开她,一步步走进门里去。叶凡正帮着另外两人给唐无乐处理伤口,那人跟木偶一样地由着他们在身上撒上药粉裹上布,有些血流出来就很快停了,跟身体一样死气沉沉,只有寒冰石上一层血零零洒洒,因为流出来就被冻在了表层,于是表面已经红到近乎黑色,还没来得及被擦掉。
叶雪当时是背对着唐无乐,但是大致仍听到了一些声音,这时候看清楚了那些声音留在唐无乐身上的痕迹,咬了咬下唇,感觉一阵晕眩。叶凡抬头看见他摇晃欲坠,大吃一惊,走过来牢牢扶住,“怎么回事?”
叶雪硬撑着一言不发,看了眼叶凡手上残留的血迹,自己走出来回其他屋里把自己收拾干净。期间有唐无影护送叶雪一道过来的唐门内堡子弟简短地与叶凡说了大概,叶雪避开叶凡一言不发地换了衣服,也去见了母亲免得她再担心,然后回唐无乐所在的那间屋子外面,像是双脚都被冻在地面了一般。
夜色从浓到淡,稀薄的光照射下来,将幽冥渊笼上一些光。这时候夜晚被白日取代,唐门鬼月已经彻底结束,叶雪看着叶凡带着倦意从屋里出来,之前那个拦住了叶雪的万花女人看了眼叶凡,轻轻摇了下头。
唐无乐没有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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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极其漫长的、可憎的、莫名其妙的、惹人恼怒的梦境。唐无乐这辈子还没这么无聊过,感觉一些或浓或淡的人影从眼前晃来晃去又不真切,一些或近或远的声音飘来飘去难以捉摸,一些或真或假的疼痛在身上煽风点火,然后逐渐再消散,就好像这不是他自己的身体了,完全控制不住。
他无聊中坐在一片黑暗里,心道,这个算不算是传说中的被鬼上身?
唐门老一辈的人和苗疆人一样信奉鬼神,一般谁被鬼缠上了,要施以重礼,以示敬意。富贵家就让孩子穿金缕衣,鬼尝尝甜头,白天就会满足而去;一般家里就图个省事,在自己孩子袖口绣上一圈金线,也算聊表心意。
唐无乐发了一些梦,没能记住梦里有什么。等到梦醒睁眼的时候只觉得全身酸痛,眼睛也痛,眯着眼好一会,才看见自己身边有个人。乍一亮堂堂的,仔细看来,却那穿着已经不是金缕衣的程度了,简直直接把金子压平穿在了身上。他内心腹诽,这到底谁家倒霉孩子,护成这幅德行,鬼都会嫌弃了。
他等着视线再清楚一些,看懂了。这是个藏剑的人,年轻,也是二十出头,然而模样很好,剑眉星目,看着有点眼熟,而且是那种让人怀念的亲切的又微妙地叫人恼火的眼熟。
说白了就是长得像叶凡。
这藏剑青年之前好像一直坐一边不知看书还是发呆,偶然回头就对上了唐无乐的视线,浑身一震,像是直接被冻住了似的僵在那儿。唐无乐纳闷极了,道,“你……”
一开口他又懵了。这声音怎么回事,哑得跟乌鸦一样。
藏剑青年腾地一声站起来就往外跑,一头撞到了门框上,捂着额头弯身抽了一会冷气,然后磨蹭着走回来再坐下。
“我等一会再告诉他们。反正也不差这一会,他们会原谅我的。”对方嘀咕着,坐稳了就去看唐无乐,那双眼睛本来就是很亮,如今简直亮到无法直视。唐无乐被愰得眼疼,索性就不去对视了,鄙夷地看着对方额头上那一块红,然后就毫无障碍地看到了对方束发的绳子。
……见鬼,这是我的啊!!
对方看着唐无乐盯过来的视线瞬间带了敌意,察觉到视线的落点,于是微笑点头,“原来是你的,不过你之前自己解下来给我束发,我不好推辞,干脆就接着用了。”
唐无乐眯了眯眼,在自己脑海里回忆了一遍所有见过的人,排除一遍,确定自己没干过这么无聊的事。唐门子弟力求物尽其用,普通一个束发的绳子上都缀着暗器。如今这藏剑青年一身灿灿光辉,束发的绳子却旧到不忍逼视,还是个唐门标准款,上面飞镖擦得雪亮,干净到可怕的程度,简直是强迫症了。
“不,看也没用,我不会还给你了。”藏剑青年耸了耸肩,“我会给你买个新的,但这个已经是我的了。”他顿了顿,“别看它,你看我好了。”
……这家伙病得不轻,到底是哪家跑出来的,父母都不管管么。
唐无乐醒了一会就觉得由内而外的疲惫,乏力地闭了闭眼。他身边的人伸手按在他双眼上,轻声道,“再休息会吧。我在这儿看着。”
唐无乐失去意识之前嘶声道:“滚开。”
然而那只手执拗地盖在他眼睛上,挡住了外面的刺目光线,直至他意识逐渐昏沉,陷入到流沙般无梦的黑暗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