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悠若湛》韩香

51、雨夜 雨夜

　　突然而至的大雨给原本紧张压抑的空气带来一缕清新。然而没有月亮的雨夜里，天色越发阴暗，王湛关紧了窗户，又点燃了一支烛台。
　　摇曳的烛光倒映在王昶苍老的脸上。送走酩酊大醉的齐王，他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和小儿子谈谈今天突发的一切。
　　王昶静静地坐在条案旁，仿佛等着王湛先开口，王湛給父亲倒了杯茶打破静寂，“爹，喝杯茶润润喉咙吧。”
　　“你这臭小子！我要喝茶还用来你这里么？”王昶气不打一处来，“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没有受那姑娘的胁迫吧？”
　　“爹，您怎么会这么想。怎么回事不都说清楚了么？什么时候还轮到别人胁迫孩儿的！”王湛打哈哈地笑道。
　　“臭小子，竟然也学会暗度陈仓了！”王昶点点头，“你不是被人胁迫就好。不过话说回来，这回眼光不错。比之前那个强多了！哦，不提从前，不提从前了。”王昶见儿子皱起眉头立刻笑着改口，“你的性情自从从淮阴回来变好了很多整个人开朗精神了许多，想必也是这姑娘的功劳吧。就冲这点，爹明日就派人去淮阴请萧县令来洛阳商讨你们的好事。”
　　王湛抱着双臂淡淡一笑。其实现在的他本来就是换了个人。原本的王湛确实脑子不大灵光，现在身体内这个灵魂是从一千多年后穿越回西晋的医学院高材生，自然仿佛突然开窍了一样。那还是王湛去淮阴的路上不小心从马上跌下来，才有了这借尸还魂的一幕。刚到淮阴的时候，体内还残留着原本主人的情感印记，所以才会在喝醉酒时依旧对表姐念念不忘。
　　“这件事全凭爹爹做主。”王湛想了想说道，“对了，既然您已经肯定了此事，不会再让我相亲了吧？”
　　“那是自然。已经说好的事情不会变卦。不过一切还是先等和萧县令见面后再定夺。”王昶点点头，不过又马上快嘴补充。
　　王湛听了这模棱两可的话，心里依旧觉得不踏实。
　　其实心里觉得不踏实的人除了大将军府上的王湛，还有宫中齐王殿的司马攸。
　　窗外，暴雨如注，眼见雨越下越大，夜色越发阴沉，书房里的烛光显得越发幽暗了。
　　司马攸此刻的心情仿佛这雨夜的夜色，阴暗潮湿而晦涩。
　　“殿下，为了保险起见，臣还是建议斩草除根以防后患。万一有朝一日那丫头真成了王家的媳妇，可就如同放虎归山，想再灭口可就难了。”幽暗摇曳的烛光映衬在卫恒的半张脸上，跳跃的火苗将他的侧影拉长，显得扭曲而怪异。
　　司马攸定定凝眸沉思，仿佛一尊雕像般一动不动，仿佛是思量了好久，脸上终于涌上稍许的为难之色，薄唇轻启，声音低幽，“可她毕竟是太子的人，想动她并不容易。而且~-”司马攸语调略微拉长，蹙起俊眉，“本王觉得她未必听到了你们父子间的对话。就算真的听到了，她也不会说出来的。”
　　“殿下！此事事关重大，绝不能单凭感觉用事。臣一家老小死不足惜，但必定会牵连殿下和其他无辜之人。请殿下慎重考虑！”卫恒口吻恳切，心道，一向英明果断的齐王殿下今日怎么突然糊涂了！竟对一个宫女起了恻隐之心！
　　司马攸暗暗轻叹口气，起身背过手去，“罢了，让本王再考虑一下。你先去吧。”
　　“不如这样，臣有一远房侄女在太极殿做事，臣想法子运作一下，把她调到太子殿去，让她从旁探下口风。”卫恒依旧不死心，提出自己的计划。
　　“好吧，就先照你说的办。”司马攸此时已经心烦意乱，无心再听卫恒说下去，挥手打发他离开。卫恒知趣地告辞，就着阴沉的夜色离开齐王殿。
　　不过他的身影还是被远处行走在庑廊下的齐王妃贾荃快眼扑捉到。同为贾家的女儿，贾荃和同父异母的姐姐贾南风没有丝毫相像之处，贾荃不但生得漂亮白皙优雅高挑，而且性情温婉随和贤淑大度，深得皇上皇后好感，也赢得了丈夫的敬重喜爱。然而也因此更被贾南风嫉妒憎恨。
　　贾荃略微犹豫，还是端着宵夜敲了敲书房的门，司马攸亲自开门，见到是贾荃的那一刻眸光略微有些惊异，他还以为是卫恒有其他的事又折回来了。
　　贾荃冲他温柔一笑，“怎么？殿下没料到会是臣妾么？”说着端着园子汤走进书房。
　　“哦，那倒不是。只是觉得要荃儿亲自端宵夜来未免太麻烦你了。”司马攸缓和了神情，口吻轻松地解释。
　　“今夜雨太大了，臣妾不好惊动厨房，所以亲手做了宵夜就端来了。”贾荃口吻温和地说着，将提篮里的宵夜端到桌上。
　　“荃儿，以后不用这样麻烦。”司马攸坐下来，舀了一勺园子汤冲贾荃和蔼地说道。
　　“臣妾不觉得麻烦。照顾好殿下这是臣妾份内的事。殿下快趁热吃吧。”贾荃立在司马攸身侧，温情脉脉地说道，脸上涌起隐约的红晕。
　　司马攸勾了勾唇角，尝了一勺，露出满意的笑容，“荃儿贤惠体贴，本王有你在身边真是太好了。对了，岳丈大人最近可好？眼看就要到中秋了，你选一日回家看看，如果本王到时有时间亲自陪你回去。”
　　司马攸想了想说道，“提前吩咐内务司帮忙打点好东西。”
　　贾荃露出惊喜的笑容，冲司马攸施礼答谢，“臣妾代家里谢王爷惦念。”
　　司马攸起身，抬手拉起行礼的贾荃，冲她浅笑盈盈，“不必客气，你我是夫妻，这也是为夫该做的。”
　　贾荃又亮又圆的眸子里满含着感激欢喜和爱慕，然而除了行礼道谢她实在不知还有其它怎样方式来表达内心的情感。她从小就被教导行为举止端庄守礼，当上王妃后一言一行更是小心拘谨。再加上齐王对自己也相敬如宾，两人几乎从未有过亲昵的嬉闹。
　　说起来，其实彼此是很熟悉的，青梅竹马的长起来，早早地被长辈定下亲事，互相并不反感排斥，年纪一到便走到了一起。然而过程似乎太顺利了，少了某种激情的调剂，所以每每单独相处，仿佛总有种隔阂是二人无法跨越的，这种感觉已是心照不宣，使二人在相处时达成了某种默契，故而她从不深问他的私事，他也对她相敬如宾，日子看上去那么的琴瑟和谐。
　　真正的夫妻生活应该不是这样子的吧？然而该是什么样的，他们之间为什么会这样，两人又都不愿去想，去深究。
　　“时候也不早了，荃儿，歇息去吧。”司马攸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冲立在一旁的贾荃说道。自己却一动不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殿下今晚还是宿在书房么？”贾荃鼓起勇气问了一句，问完脸上就莫名泛起红晕。
　　“最近齐地发生内涝，本王还要再处理一些由此引发的事情。你先去休息吧。”司马攸回答，已经转身来到条案旁翻开奏折，自然没有留意贾荃又羞涩又失落的神色。
　　大雨滂沱之夜，独守空房的不只只有齐王妃。
　　谢玖儿独自躺在锦绣为衾，绫罗为帐的拔步床上，眼角的泪滴缓缓流淌在头下的鸳鸯枕上。一墙之隔的暖阁里，司马衷坐起身看了眼身侧已经熟睡的婉茹。她露在薄衾外的香肩嫩白如雪，即便是在漆黑的夜里也依稀可见玉色的光洁。司马衷面色木然地披上中衣，走下床来到窗前看外面的雨。
　　本来以为宠幸另一个女子能缓解自己对若心的喜爱，没想到竟会让思而不得的痛苦反而更加强烈。小心心，这么大的雨声，你在做什么？依旧还能睡得着么？
　　司马衷望着窗外的夜雨暗自轻叹，看样子今夜注定是个无眠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