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绘海）》湄漣

5、5

　　【5】

　　一有空闲下来的时间，园田海未还是会回到自己家的道场，练习弓道。
　　那么多年过去了，她对此的热情还是一如往常。亦或那早已经不能称之为热情，说是习惯倒显得更贴切一些。
　　她拿起弓，站在除了自己之外空无一人的宽阔道场中央。四周围绕着的唯有静谧，外界所有的杂音被这古朴的建筑隔绝开，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几声微弱的，那躲在树叶之间的秋蝉，在生命结束前发出最后的嘶哑悲鸣。
　　举弓拉弦，箭从弓中飞出。
　　园田海未就这么看着自己射出的那一枚箭矢划破静止的空气，偏离了预计的轨道，没有射中标靶。
　　她微微低头，放下了手中的弓。
　　弓道是证心之道。
　　唯有心无杂念方能驾驭，握紧弓的一瞬，心如止水。
　　但现在的她做不到。
　　一旦处于一个安静的环境之中，翻涌的过去就把一个个静或动的画面搬出来摆到她的面前，侵占着她的思维。那些干扰不仅仅来自她和绚濑绘里之间发生的事，还有更久远之前的，属于她们九个人的回忆。
　　从一开始无人问津的三人，到后来站在全国舞台上的九人。
　　若要说起的话，一幕幕全都刻骨铭心。
　　可μ’s已经不存在了。
　　过去的都应该化作泡影。
　　四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现在的她们已不是四年前的她们，时光流逝之后，无论是谁都不再有追求那一个梦想的资本。
　　说来更像是嘲讽，经历过现实的风霜雨雪，还留存至今的，竟只有她尘封在心底的那一份感情。
　　园田海未解开自己长发的绑带，把它放在手心。她只有在练习弓道时才会用这条发带，本是薄荷色的丝带已经泛旧褪色，看不出原本的样貌。那是很久之前绚濑绘里送给她的，一条发带用了那么多年，就算已经变得陈旧，她依然舍不得扔掉它。
　　她一向都不是会轻言放弃的人，可就算是她，也会遇到束手无策的人事物，比如绚濑绘里。园田海未不仅一次地想，这样的感情如果能够停止就好了。
　　只凭语言是不够的。
　　只凭触碰是不够的。
　　不能将自己的情感传达到对方内心，不能让对方感知并接受这一份情感，无论做什么都是白费力气。
　　这种感觉就如同溺水，越是挣扎，越是痛苦。
　　所以她唯有不停地重复着告诉自己：放弃吧。

　　换下弓道服走出道场的时候，园田海未看见自己母亲就站在门口等着她。她走到母亲身前，听见她说：“海未，也要多回家来看看啊。”
　　“我会的，妈妈。”
　　“如果有什么心事，可以找我谈吧？”
　　“……”
　　园田海未默默地摇头。她似乎听见了母亲在微微叹气，但没有说话。
　　因为是难以启齿的情感，没有人能够诉说。她唯一的选择，就是把它继续沉埋在心底，任由它随着时间腐烂化脓。

　　告别了母亲，园田海未本想直接回公寓，却在途中接到了绚濑绘里打来的电话。
　　“那个，海未，能麻烦你一件事吗？”
　　“怎么了？”
　　听到电话那头绚濑绘里的声音，园田海未感觉到了些微的喜悦。就算说要放弃，这种真实的情绪还是没办法自我欺骗的。这还是自那件事发生之后，对方第一次主动联络自己。
　　另一边，绚濑绘里接着说：“现在，能到我家来吗？”

　　“海未，这个时间还让你过来……”
　　绚濑绘里说着，从园田海未手中接过她带着的包，挂到一边的置物架上，语气中带着些微歉意。
　　“没关系。”园田海未说，“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要忙的，只是打算回公寓。”
　　绚濑绘里带她进了屋里，边走向自己妹妹所在房间的方向，边说：“真是，从国高开始就一直麻烦你，都上大学了还是没变。”
　　因为亚里沙几天后有一个比较重要的考试，而这门功课又恰好是园田海未擅长的领域，就临时把她请来当家庭辅导了。
　　园田海未摇头：“亚里沙是个可爱的妹妹，我并不会觉得麻烦。”
　　走在前面的绚濑绘里停住了脚步，没有回过头看她，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在这种方面，你就会显得很温柔呢。”
　　声音不大，但园田海未听得非常清楚，顿时红了脸。那个人总是这样，说这种话，也不知道是真的在夸奖自己还是拿自己开玩笑。
　　绚濑绘里打开了一间房门，说：“你先进去吧，我去给你们泡茶。”
　　“嗯。”

　　大概是因为不想打扰妹妹的学习，绚濑绘里把两人的茶送进来之后，就离开了这个房间，屋里剩下亚里沙和园田海未二人。
　　给亚里沙讲解了一段时间，园田海未抬头看了一下挂在墙上的钟，不知不觉中时针已经走向了数字10。她放下拿着的材料书，对身边比她小了两岁的女孩说：“亚里沙，今天差不多了，你也要早点休息吧。”
　　“嗯，好的。”亚里沙从书堆里抬起头来，看着园田海未，露出一个微笑，“今天谢谢海未姐姐了。”
　　“不用那么客气……”
　　还没有等园田海未说完最后一个字，亚里沙就突然开口说道：“海未姐姐，你有考虑过重新站上舞台吗？”
　　“……诶？”
　　园田海未愣住了。
　　“啊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亚里沙立刻察觉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急忙道歉，“只是说不定舞台会比现在的生活更适合你……这是我个人的感觉而已啦。”
　　园田海未无奈叹气，对亚里沙的话她作不出任何回应，只能选择忽略，快速结束这段对话：“那么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园田海未从亚里沙的房间里走出来，看见绚濑绘里在大厅的沙发上坐着，随手翻阅着桌上的书册。
　　“绘里。”
　　听见自己的名字，绚濑绘里转过头：“结束了吗？”
　　园田海未点头，接着问她：“一起回去吗？”
　　“啊，我今天就在家里住好了。海未一个人回去路上要小心。”
　　得到这否定的回答，园田海未内心浮上了略微的失望，只是口上什么也没说。
　　隐隐察觉气氛似乎正在变得尴尬，绚濑绘里扯起一个笑容，继续说：“难道说海未一个人会害怕吗？这样的话我可以陪你回去哦。”
　　她说的话即刻见效，她只听园田海未小声反驳：“一个人呆在家里会害怕的那个明明是你吧。”

　　园田海未走到玄关，换上自己的鞋子，心中想到的是今天绚濑绘里不止一次说起的“家”。那通电话也是，当对方说到“家”这个字眼的时候，她认知到的只能是绚濑绘里自己的家，而不是她们两人合租的那间小公寓。
　　——如果等哪一天，那个地方也能被称之为“家”就好了。
　　冒出这个想法之后，她又马上自我否决。
　　永远都没有这个可能的吧。

　　绚濑绘里不会知道另一人此时正在想的事情。她也走到玄关处，把置物架上的那个包取下来，递回给已经打开了大门的园田海未。
　　“那么，明天见。”
　　“嗯，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