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绘海）》湄漣

25、25

　　这一年的春天快要结束时，绚濑绘里搬出了这间原本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公寓。
　　这似乎等同于宣告着一场远行，以及一场无结局爱恋的结束来临。可每当她们面对面，却又都只能心照不宣，谁都不愿意提及那些关于将来的事情。
　　临走之前，她对园田海未说，如果需要合租人分担房租的话，她可以帮忙介绍。
　　园田海未只摇了摇头，表示不用。
　　这一间公寓里充斥着的全都是她和绚濑绘里的回忆，就当是出于私心吧，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让第三个人来进入破坏。
　　而那个人真的要走了。
　　园田海未只觉得她在这个时刻冷静得简直不像自己。在绚濑绘里整理好所有物品装进行李箱的时候，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精致礼物盒，走到她的面前。
　　绚濑绘里抬起头，看了看礼盒，又看了看眼前的人，迟疑地问：“这是……？”
　　“是……给绘里的生日礼物。”园田海未硬生生地把已经到嘴边的“饯别礼”一词给收了回去，临时给这个她费心准备了两个月的礼物起了个蹩脚的名号——虽说考虑到其中的内容，这个称呼也并没有什么不妥。
　　“咦？生日礼物？”绚濑绘里诧异地说，“不管怎样也太早了——”
　　“我知道。”不等她说完这句话，园田海未急切地走上前一步，“但是已经没有机会了吧。绘里今年的生日，明年的生日，还有那么多以后的日子……也许我都没办法陪你一起过了。所以无论你把它当作什么都好，请收下。”
　　“……”
　　园田海未想了想又觉得不妥，多加嘱咐一句：“还有，绘里，愿意收下它的话……记得在生日那天再拆封。”
　　“……我知道了。”
　　绚濑绘里本来就没想过要拒绝，可这个时候她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才比较符合时宜，仿佛就连一句最普通的“谢谢”在这个时候都会显得怪异。最后她只能沉默着接下了礼物。
　　就在几秒钟之前，她内心对这次告别的概念还是朦朦胧胧的。时间过得太快，两人同居的生活太过习以为常，若不是听见了园田海未说的这一番话，她几乎快要遗忘——这就已经到达终点了。
　　她们作为恋人的旅程，只剩这最后短短几刻。
　　恍然意识到这个事实的那一个瞬间，一阵酸楚涌了上来，她闭上了双眼。
　　只不过当复睁开时，面容已经带上了微浅的笑意。
　　——海未，再见。
　　仅仅几个字，在绚濑绘里的喉间徘徊了好多遍，几次都没有说出口。
　　再见。
　　真的要说再见吗？那样的离别之语。
　　内心似乎有个声音在低语着：不想说再见。
　　一旦说出口，就好像再也见不到了一样。
　　拖着行李箱走到玄关，她回过头看着曾经自己的恋人，笑着说：“海未，我走了。”
　　园田海未也用同样的笑容回复她：“嗯，路上小心。”
　　无需言语的默契。
　　与平日里相同的对话。
　　似乎那个人只是出去短途旅行，过几天就会回来。
　　绚濑绘里把原本属于自己的钥匙挂在了门后面，然后走出了门口。
　　那扇门被关上了。
　　眼前的画面就此静止，看不见离去的背影。
　　她们被阻隔在了一扇门的两边，越行越远。

　　准备赴往目的地城市的前几天格外忙碌，绚濑绘里很快就把收到礼物这件事给忘在了一边。
　　没过多久她到了新的城市，由于住所还没有安排好，暂时只能一个人住进宾馆里。
　　一切事宜终于告一段落。闲下来无事可做时，也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那个提前收下的生日礼物。
　　虽然园田海未那时候说了让她在生日当天再拆封，但她现在就拆开也没什么关系吧……
　　她这么想着，从房间里的单人床上翻身下来，翻开放在角落里的行李箱，从底部翻出了那个礼盒。
　　绚濑绘里捧着那个盒子，盯着它看了好久，绞尽脑汁猜测里面放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可是就这么猜也什么都猜不到。
　　对未知事物的恐惧莫名涌上心头，她甚至想到了万一里面装的是自己以前送给对方的礼物该怎么办？分手之后把礼物还给另一人是不是常有的事情？
　　拆，还是不拆？
　　就因为这样没什么意义的猜想，内心激烈挣扎了几分钟。
　　最后她还是想要拆开。
　　盒子很轻，她把它放到了桌子上，解开上面系着的蝴蝶结，打开盖子。
　　里面放着的是一张崭新的CD。
　　没有封面，没有任何图案装饰，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CD。
　　绚濑绘里站在桌子前面愣了很久，才想到这时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应该是读取CD里面的信息。于是她把它放进笔记本，打开弹出的文件，点击播放音频。
　　这整张CD只有一个音轨，而且能听得出来不是专业录制，音质非常一般。
　　一开始是悠扬的钢琴声。
　　前奏过去，歌者开始唱了起来。
　　无论是曲风，歌词，还是用以歌唱的声音，都无比熟悉。恍若在一刹那间时光回溯，回到了四年之前那一段每天只知道梦想梦想梦想的青涩时光，她们为了创造出下一首能让自己和听众都满意的新歌而不停努力，从来不去理睬被肆意挥洒掉的汗水和泪水。
　　与那时候不一样的是，沉淀了那么久之后的唯一一次爆发，这一次的这首新曲，歌者只有一个人。
　　它的出生和降临世间，也只为了一个人。

　　钢琴声突然停止了。
　　同时歌者唱完最后一个尾音。

　　“绘里，生日快乐。”

　　音轨放到结尾了。
　　一如既往地简洁明了，非常符合那个人的性格。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简单得只剩下了一首歌和一句贺词。
　　绚濑绘里不知道应该怎样控制自己的表情才好，心里不止一次地感到庆幸，她是一个人在这个密闭的房间里听到园田海未送给她的这首歌的，再怎样失态都是她一个人，没有别的参与者。然后她又想，幸好她在这一天就打开这个盒子，如果真的如那人所言要等到自己生日的那一天，或许一切都太迟了。
　　那个梦想的存在或消亡已经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为了实现梦想才有机会获得的珍宝。
　　她们是曾经一同创造过辉煌奇迹的人，却至今都学不会遵从自己的真心。
　　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现在终于明白了。
　　希望没有太晚。
　　她不想再浪费那么多时间，也不想再重复地错过了。

　　绚濑绘里毫不犹豫地打通了实习单位的电话，不容置疑地拒绝了那边的用人邀请。完毕后，立刻在网上定了回去园田海未所在那座城市的车票。

　　门铃突然响了，园田海未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已经是深夜了。她一边想着这个时间还会有谁过来拜访，一边过去开门。
　　打开门，外面站着的人是绚濑绘里。
　　见到本应该在遥远的另一座城市的人，园田海未霎时间不敢置信地惊呼出声：“绘、绘里？！”
　　“海未，你听我说。”还站在门外的那个人喘着气，着急地打断园田海未的话：“我不走了。”
　　“什么？”园田海未被眼前的状况吓得不轻，一时间失去了思考能力，竟然变得听不懂眼前这个人所说那简单的几个字的含义。
　　绚濑绘里平稳了呼吸，看向面前的人，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我不想再逃避了。我也喜欢你，我不会离开了。”
　　园田海未接受了这接连几句话的冲击，终于反应了过来，但眼前这么突然的状况她实在无从应对。
　　“我要留下来。”绚濑绘里完全不理会地继续说，就似攻城略地。
　　园田海未只觉脑里一团浆糊搅不清楚，过了不知道多久，才理解对方说这几句话的意思是，要为了自己放弃去其他城市工作的既定计划？
　　“等等，绘里，你的意思是你已经把定好的工作辞了？！”
　　“是。”
　　……
　　果然是这样。
　　园田海未后退了一步，深深涌上了无力感，她居然从来不知道，这个人固执起来怎么会比自己还可怕？
　　她用了几分钟来冷静自己的情绪，才说：“可你说过，我不会是你的阻碍。我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成为你的阻碍……”
　　“我知道。”绚濑绘里往前一步，停顿了一下，继而小声地说，“不过……也许是我自己需要一个这样的束缚也说不定吧。”
　　园田海未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自己的未来不是儿戏，她绝不愿意因为自己的关系让绚濑绘里失去原本早已握在手中的机会。
　　“我要留下来。”
　　可就在她思考要怎么劝说才比较有效的时间里，绚濑绘里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园田海未听得一怔，眼前的场景怎么无端显得特别眼熟？难道是因为她们在一起的时间久了，连面对这种问题时的习惯都变得相似了？
　　她略微抬起头，就在视线相触的瞬间，看见了那个人如天空般清澈的浅蓝色双眸中，那道曾一度消失的光。
　　她放弃了继续劝说的想法。
　　那些不重要了。
　　既然现在一切都已经成了既定事实，那么除了迎接恋人的归来，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吗？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园田海未看着她，脸上终于展现了笑容。
　　“绘里，欢迎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