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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这是一片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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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片幽寂的空间,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在这里,仿佛没有时间的流动,也没有空间的变换,有的,只是百年不变的黑暗。
黑暗里,像是有人在艰难的喘息着,声音很是沉闷,就像是有一块巨大的山石压在胸口,叫人难以呼吸顺畅。
沉闷的喘息声就像是打铁时使用的老旧风箱,风箱里满是经年累计的灰尘。一声又一声,刺的人耳朵难受。
喘息声依旧,突然,黑暗里响起了一声猫叫,猫叫声中透着一股子亲昵,还有隐隐约约的撒娇。随后,是一声低哑的鸟鸣。
这个画面,好像是猫咪在森林里或者草地上追赶着一只野鸟,可是,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森林或者草地,山石如犬牙一般,平时是人迹罕至的禁地。
“哼,”那个破风箱一样的声音冷哼,“百余年来,你们这些废物连办法都没有想出来,更不用说搭救本尊了。”
“喵喵。”猫叫声又一次响起,声音里满是讨好的意味。
“罢了罢了,去监视着吧,本尊脱困之日即将到来,你们被让意外发生,否则……”破风箱一般的声音沉寂下去。
猫叫和鸟鸣几乎同时响起,却也没了下文。
庆元三年,春。
大元国,上源州境内。
九华山乃上源州甚至是大元国有名的风景名胜,有大元国‘粮仓’美称的上源州自古便有一句俗语,叫做‘前有澜沧鱼米肥,后有九华不思归’,说的就是上源州百姓引以为傲的澜沧江与九华山。
九华山之美,是难以用诗词或者画卷来描述的,它的一年四季之景各不相同,其中公认的虽以秋季为最,但反对的人不少。只是秋季的确是九华山境内客栈生意最为火爆的时候,因为上源州一绝的‘花鱼’中的迷罗花,只有九华山有,并且只在秋季绽放。
迷罗花开,众生皆醉。
上至王公大臣,下至贩夫走卒,都以吃到‘花鱼’为傲。说来也奇怪,迷罗花只能在上源州境内开放,一出境域便会凋谢。与花香相反,迷罗花凋谢之后会散发出一个腐烂的恶臭,奇臭无比。
其实迷罗花在九华山上随处可见。
“老师,我们来九华山做什么?”说话的孩子看起来也就三四岁的样子,小脸肥嘟嘟的。他牵着自家老师的手,他的老师是一青年道士,长相清俊身着一件青色道袍。此刻他们正站在一庙宇前,庙宇朱门未开。
若是从高空看下去,小道童定可以看见这一片连绵而出的庙宇几乎占据了大半个九华山,数不清的房屋数不清的大殿,庙宇里香火鼎盛,烟雾渺渺。换做一稍微有点修行基础的人来,定然是能看到庙宇之上若隐若现的佛像。
但九华山上压根就没有寺庙与道观,因为除了当今天子大元国国君在九华山上建了一幢别庄之外,他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九华山之美景,甚至只是一简单的草庐。可见其霸道!
他们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可是始终没有人开门,小道童仰着头轻声问,“老师,我们回去吗?”他站的有些累了,他们从大元国下清州内的空名山一路走过来,哪怕是刮风下雨,他老师也不曾带他御剑飞行过。他虽然还小,但也出身名门,太衍宗乃当今天下道家宗门之首,他的老师——至始至终一言不发的青年道士——更是太衍宗如今修为第一人!门下如今只有他一位弟子,其地位可见一斑。当然,只要青年道士发布敕令,恐怕全天下的道家子弟都会趋之若鹜。
可如今,他们被大悲寺拒之门外!
大悲寺内,主殿四方门窗紧闭,有丝丝缕缕的光线透光门窗落在地上,佛像前坐着一须发皆白的老和尚,老和尚低眉顺眼,一手竖立与胸前,一手轻敲木鱼。门外有普通弟子做早课而传来的诵经声,有执法院弟子习武响起的阵阵破空声。老和尚突然停下手中的木鱼,声音停止的异常突兀,门外的所有弟子都停下手中的动作,甚至门外监督的高一辈弟子也目露疑惑望着大日殿。
可是随后,动作依旧,诵经声与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大日殿内,“佛子,”老和尚轻声问道,“是否将你师遗留之佛骨交给道者?”他侧过身去看缩在大殿一角默默诵读经典的佛子,佛子盘膝坐在一蒲团上,身前是一矮桌,矮桌之上什么都没有。
“不知。”他徐徐回答。
借着微光,依稀可以看清佛子的长相。佛子着一身灰色的古旧僧袍,样貌普通,但眉眼之间却有着一种常人难以拥有的气度。在老和尚侧身看他的时候,佛子缓缓站起身来,这时候才发现佛子身形高挑,他停驻在原地好半响才说,“住持还是去将道者迎进来吧,无论如何也是如今天下屈指可数的几位修为达到‘返璞归真’之境的修士之一,更遑论他是太衍宗一峰之主。无论是何种身份,无论道者是为了何事而来,我们如此作为,都将被传为笑柄。”
老和尚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去在佛像前低下头,木鱼声重新响起。佛子默默走出了大日殿,太衍宗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求取佛骨了,可是佛骨又岂是一般之物?立寺数千年来,大悲寺上下也才出现几位身具佛骨之人。况且,历代高僧遗留下来的佛骨都是各个殿宇的镇殿之物,岂能说给就给。
虽然太衍宗之人三番四次来求取佛骨,甚至许诺有朝一日能将太衍宗镇宗灵宝借予使用,可与太衍宗一般执佛门牛耳的大悲寺,又岂是没有灵宝之门?
可……老和尚再一次停下手中的木鱼,无声的叹息,片刻后起身从侧门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一名弟子。
大悲寺后山,佛子站在一老和尚身后,老和尚看起来很普通,仿佛世俗之内一普通的耄耋老者,其实他的真实年龄远超百岁。他脸色皱纹遍布,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能眯成一道缝。
“虚空藏的心乱了。”老和尚笑眯眯的说,他轻轻拨动手上的菩提念珠,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若是几位殿主听见了,难免会埋怨您胳膊肘往外拐。”佛子说。
“无妨无妨,”老和尚摆摆手,“老和尚我都几百岁的年纪了,难道还对付不了几个奶娃娃?”
佛子明白他的意思,老和尚口中的奶娃娃自然是寺里几位行事雷厉风行的执法殿殿主。
晨光熹微,天边淡淡的浮云渐渐散开,阳光缓缓露出。
佛子也有些摸不准为什么道者在这个时候来求取佛骨,他双手合十一礼,问,“那是否将佛骨给予道者呢?”
“给就给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老和尚随口说道。
见老和尚这么干脆,佛子倒有些讶异,他自己也并非不愿,出家人本着慈悲为怀的心,若是佛骨真的能就会太衍宗大长老的性命,自是无不可的。可偌大的大悲寺上下,佛骨也是寥寥无几,老和尚这般轻易的答应,也真的叫佛子猜不透。但他生性本就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低声念了一句佛号,也不问为什么,转身离开了东华殿。
东华殿里传来不满的冷哼声,老和尚笑了笑伸手拭去月白色僧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师弟可是在埋怨我?”
“不敢。”东华殿里传来回答。
不是不埋怨,而是不敢埋怨。
“师弟何必如此?一截佛骨而已。”他顿了顿,“明徒长老与你我相交多年,更何况他受伤是因为百年前应我之邀,若是不救,我心难安。”
东华殿内的人看不见老和尚略显浑浊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悲悯,他只是不满的说,“相交多年不错,但论及伤势,师兄你又岂非严重于他?我并非不满明徒,当年为镇压长生魔宫宫主,师兄亲去邀请太衍宗几位宿老,可他们是何回答?为救明徒,别说一截佛骨,就是将我东华殿搬空我也无可厚非,只是师弟不满太衍宗所为罢了!”
老和尚没有回答,师弟一直挂怀太衍宗当年的所作所为,只是这也不能全怪太衍宗,当年他年轻气盛,以为自己修为已经可以俯视当家天下的芸芸众生,可最后虽然在明徒的协助下镇压了本就受伤的长生魔宫宫主,他们二人也是受伤不浅,明徒更是自回转宗门之后便闭了死关。
明徒的伤,他是难辞其咎啊。
“我要死了。”老和尚低声说,东华殿内原本低声呢喃细数太衍宗过错的声音突然沉寂下去,良久,东华殿内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出来的是一名中年和尚,大悲寺前一任执法殿殿主,摩柯严。
“师兄……”
“师弟无需介怀,生死有命。”老和尚转过头了安慰着,他随即又看向山崖前的一片浮云,“太衍宗所需佛骨就暂时由你东华殿出吧,佛子天资更胜你我,莫让其唯一在意之物失去了。等我死后,遗留的佛骨就正好可以弥补上你东华殿所失。”
“是。”摩柯严无言。
似有一股悲怆的气氛在缓缓弥撒开来,它更像是一种无孔不入的、无药可解的毒药,叫人备受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