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的季节》宝亮哥哥

21、第十九篇：花老头 花老头

　　花老头

　　花老头是村里的奇葩，是最值得大书特书的人物，只不过，为他大书特书的那个时刻似乎来得太早了，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花老头是在他儿子竞选村主任的当天，自杀身亡的。
　　我的眼前一下子浮现出那个身材矮小的、时常依依呀呀唱着京戏的有趣老头儿，他是村子里有名的奇葩，但在家人眼中，却是一位丢人现眼的神经病。
　　花老头喜欢穿花衣服，上街买衣服都买那种带碎花的褂子、裤子还有颜色鲜艳的帽子，卖衣服的往往都说：您老可真是年轻，像这样的碎花裤子，连妇女都不好意思买，您倒是买了。老头也笑笑说自己就是喜欢，喜欢啥就要买啥，不喜欢买了有啥用？！所以，老头儿的打扮永远都很滑稽：有时候穿着花褂子、花裤子、带着花帽子，远远一看还以为是衣服架子，简直像个小丑。一身都是五颜六色，但老头就好这一口，就喜欢花褂子。
　　所以，我就叫他花老头。他还有很多诡异的举动，有一次我就亲眼见他在自己家门前烧以前的旧衣服。很少有人愿意烧自己的衣服，这样做是不是太诡异？但是花老头就蹲在那里，一个人烧掉自己以前的、颜色很古板的衣服，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我看到他的老婆坐在屋子里，两眼瞪他，而他早已习惯了。
　　花老头还喜欢唱大戏，唱京剧、唱豫剧、唱柳琴戏，总之会唱的都会唱一段，在大街上听他唱京剧总能引来一阵阵笑声，他似乎也乐此不疲，总是变着法子唱。有时候，他就能从早唱到晚，从白唱到黑，回到家看到老婆那一脸的愤怒，他才不唱了。他知道，在家人面前唱的再好也没用，因为家里人都不拿他当人看待，从来都是不闻不问。
　　因为花老头太出格了，超出了所有农村人的审美范畴。
　　村里逢集的时候，花老头喜欢赶集，特别喜欢买甜腻腻的食物，比如糖三角和羊角蜜，也喜欢买桃酥。这样的点心，我们都喜欢吃，没有特别之处。可是，花老头就不一样了，他拿点心当饭吃。他常常一个人大早上来到集市，买半袋子桃酥，真的，整整半袋子桃酥，把卖点心的都吓一跳。花老头接着便开始干吃起来，不多久功夫，能把所有桃酥全部吃下去！也真亏花老头能吃得下去！
　　除了吃点心胃口惊人之外，他还喜欢吃一些烂的水果，比如烂苹果烂香蕉烂梨等等。他每次都会到集上，向那些水果小贩索要，水果贩子看他一副可怜相，便都送给他，就当是把垃圾当礼物送人。他就在那里用手抠一抠，接着吃起来。无论多么烂，他一概都吃下去，最怪异的是，肚子从来没有出过差错，甚至一次都没拉过肚子。
　　早些年，花老头在外地靠捡破烂为生，后来外地的破烂都没得捡了，自己返回到了村子里，但一回家里，便遭到儿子儿媳妇们的集体摒弃，没有一个人欢迎他，都认为他是个精神有问题的疯子。他天天随心所欲地唱歌、随心所欲的吃饭、随心所欲的穿衣服、随心所欲的说话，什么荤素段子都说，什么玩笑都开，什么脏的烂的东西都吃，这成什么了？在农村人眼里，他就是一个异端，一个另类，而村子里最容不得异类。所以，花老头很孤独。他就像一个忧郁的小丑，自己把笑声带给了别人，自己却无法笑起来。
　　后来，花老头找了一份工作，专门为人理铁丝----就是把一大团穿在一起的铁丝理整齐理顺溜，然后按斤两算钱。别人都想着我今天要理出一千斤、两千斤，但花老头从不想这些，他在日上三竿的时候，唱着小调去了，慢条斯理地换上工作服，然后继续唱着歌，开始干活，下午4点一到就早早收工，一天也就弄百十斤，挣个三五块，但他自得其乐。他常说：别看我一天三五块，一个月下来我还能买桃酥吃哩。
　　他走到哪里，哪里都会瞧他的好，都会哈哈大笑，因为在大家眼里，花老头就是专供人发笑的小丑。这个小丑活在别人眼里就是个永远在逗人笑的小丑，他逗人笑，自己也跟着笑。
　　可是，小丑总有忧愁的时候，这个没有人看得到。
　　你会注意到小丑的眼泪吗？恐怕你不会注意到，你甚至不会相信，小丑有多么孤独。
　　我也相信，花老头其实很孤独，因为他无从取悦自己，他呆的地方没有一个容得下自己，他天天出去就是为了逗别人笑吗？但谁来让他笑呢？没人逗，甚至没人跟他说几句话。人们都把他看做傻子、神经病，最亲近的家人都爱理不理，视他为空气。
　　他儿子已经选为村里的书记了，但据说还想当村主任，于是，在村委选举的前夜，据说父子俩为此事争吵了很久，具体内情恐怕无人知晓了。村委竞选当天，他儿子的票不多，原因在于另一方实力强大，并已经动过手脚。村委选举各个地方都一样，区别在于谁的动静更大些。你看到村委选举真搞笑，就好比是一坨屎，所有的野狗都去抢，你觉得很奇怪：这屎真的有那么好吃吗？非要争个你死我活，但是野狗就是抢，一个劲的抢，还说只要是屎就好吃，没吃过屎的就不要争辩了。
　　竞选当天下午，有人在村里的一个水塘里发现了花老头的尸体，家里人很快证实，说他是当天凌晨五点左右跳的。外人知道的就这些了，其他再无从知晓。
　　一些事情似乎不必追问，就像有些结果的出现，你根本不用去问原因，问了也是徒劳，没人告诉你标准答案，因为人生的很多事情根本就没有答案。我只记得花老头在大街上，在那些匪夷所思的、吵闹的、冷嘲热讽的看客的目光里，昂着头，大声地歌唱，一边唱着一边使劲地用脚蹬自己的三轮车，沿着一条坎坷而寂寞的路，走向了最为遥远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