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章》咸豆包

3、【第三章】出之当以佐天下 她注视着伍

　　伍延立在庞危一步之后的位置，对上了黎乔的眼睛。
　　他有些讶然，显然没有料到黎乔会被牵扯到私盐贸易的事情之中来。
　　但也只是一瞬。
　　伍延很快上前一步，凑到庞危的身后，说明了黎乔的身份。
　　他在后面，并看不清庞危的神色，却依然补充了一句：
　　“将军，九黎族人自己上了门，这是天意。将军不该背天而行。”
　　带着明显煽动的色彩。
　　庞危站在原地没有动。
　　伍延没有再说话，只是退回了一步之后的位置。
　　是男人就有野心，何况庞危手握重权，有这个能力一争。
　　黎乔被人推搡着站起来。
　　她的脸色很苍白，长时间不停歇的骑乘，让三百年都处于静止状态的身体有些承受不住。
　　何况她刚才走了一步险棋。
　　她抱着驼峰侧倒，因为当时的姿势关系，她的小腿尽数承受了来自骆驼下落的压力。
　　骨头折了。
　　这是她落地时就已察觉的事实。
　　“走啊！”
　　后面有人推了她一把，黎乔右腿一弯，完全承受不了这样的力道，硬生生地扑倒在地。
　　“起来！走！”
　　有人在她肩膀上一抓，然后又是猛然向前一推。
　　蛮力让她的身体有些晃动，而这样的晃动更是加剧了小腿上的伤势，疼痛无比清晰地传了过来。
　　黎乔抿紧唇，撑着身体站起来，顺着前面的方向，慢慢向前走了过去。
　　只是走不过三步，她又再度跌倒在地。
　　疼痛像长了腿似的，从各种奇异的角度向她骨子里窜了进去。
　　庞危一直冷眼看着，看到这里，方才举步向她走了过去。
　　伍延压下嘴角的笑意，跟在了他的身后。
　　黎乔的手突然被人拽住了。
　　不等她顺着手腕望上去，身子却陡然一轻。
　　庞危拉过她的身体，手臂穿过她的脚弯，猛然将她抱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压力却铺面而来。
　　黎乔很轻易的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当然，也是因为他身后那个寸步不离的影子。
　　黎乔的目光从老者身上转过到庞危身上，仰着脑袋，看见庞危的侧脸，刀削斧挫，自然带着锋芒。
　　黎乔一直强撑，但是腿部传来的疼痛实在刻骨，连带着她的眼前也是一阵金星乱冒，让她眼前景象有些模糊。
　　然后她脑袋一偏，径直晕了过去。
　　黎乔醒来的时候腿部已经上了夹板，不意外地看见了坐在一旁的老者。
　　黎乔笑了笑，“老人家，又见面了。”
　　伍延的手摩擦着拐杖，看着她笑了一下，“是啊姑娘，又见面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几个月，姑娘便好好躺着罢，一日三餐自会有人送来，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摇晃窗前的铃铛就好了。”
　　黎乔抬眼看去，果不其然看见了床前的那个小铃铛，触手可及。
　　她颔首致谢，“老人家几次三番的帮扶，乔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这话言重了。”伍延的手在拐杖上来回摩擦，眯眼看着她，笑道：“老朽今日前来，是想跟姑娘讲两个故事，不知道姑娘有没有这个闲心陪着老人家唠唠嗑。”
　　这才是正题。
　　到底天下没有吃白食的道理。
　　“请讲。”
　　她背靠着枕头，撑着身体坐起来，等待老者开口。
　　这样的姿态本身表明一种诚意，伍延杵着拐杖缓缓坐下，“你方才来凉州，大概不知道，这里的私盐贸易盛行，虽然将军严厉打击了许多次，但是底下的水依然浑浊不堪。几方贩卖势力里，又尤以黑风的名声最大。”
　　黎乔抿住了嘴唇。
　　“黑风一直以来只是一个名号，没有人知道他们长成什么模样，调查和抓捕也无从下手。他们寻找落单的异乡人，让其携带私盐过境，若被人察觉，则将异乡人推出去做顶罪的羔羊；若是平安度过，在到达乌金峡时，他们就会杀了异乡人以免泄露行踪。——你也知道，乌金峡虽是中转之处，但东西山势，也绝非轻易。”
　　——很容易就能要其性命。
　　这和黎乔最初的猜测相去不远。
　　“基于他们最初的武力威胁，异乡人为自己性命计，多半会遵从他们的安排，乖顺等待过关，却决计想不到这才是终结。”
　　他笑起来，“姑娘，你很勇敢。”
　　黎乔颔首，“您过奖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其实她也只是赌一场罢了。
　　老者没有说到的是他们曾经的会面，他当时身边就有军马，也让黎乔对他的身份有了最初的揣测。
　　遽见前人而不异之，甚至提点，这并不应该是一个正常人应有的表现。
　　她在都货罗待了三日，从时间上来说，也足够他来到州府了。
　　伍延不再分辨，看着黎乔沉静如水的面容，说了第二件事：
　　“在大雍初建之时，先皇帝曾邀西方圣人前来秣阳，询问天命之数。圣人言及大雍当有二百余年国祚，然后被另外一个天命者终结。”
　　伍延直视黎乔，目光里有着别样的神采，他说道：“而这个天命人，据圣人所说，正是百年前脱离尘俗的那些人。”
　　“这些人为众人熟知，连民间的传奇里也多见他们的影子。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被以为是当时皇帝昏庸的象征。”
　　他摩擦着拐杖光滑的表面，看到黎乔抿紧了唇。
　　“找遍史册，这些人，除了出去寻访仙丹而飞升的九黎族人之外，并不做他想。”
　　果然。
　　九黎族人的轮廓较之中原人，明显要深邃一些，这是黎乔所不能改变的。而老者当初的镇定，也一样泄露了他实际早就有了计较的心思。
　　黎乔怎么也想不到，三百年后，中原人会以这样的眼光来看待九黎族人。
　　飞升？
　　战乱入世，而能佐御天下？
　　她不知道，原来有一日，她竟能有这样的身份，能被人当做是有这样的能耐。
　　这样的认知，让黎乔沉默了一瞬。
　　她注视着伍延的眼睛，过了很久，才缓缓道：“老人家，您的恩情，乔一直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这是黎乔原本就说过的话，只是放在现下的光景里，已经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伍延的脸上露出真正的笑容来。
　　“姑娘，言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