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花》萧莞

11、第 11 章

　　这一日，吃过晚饭，曼如才到我阁楼来了。
　　“今天放课晚了？”我从窗口看出去。外面的世界黑茫茫的，恍若这看不清的俗世。只有这边的屋子兀自灯火通明，格格不入。
　　“去了商神父那里帮忙。”曼如说。
　　“商神父？”我记得的。那个英国传教士来余姚布道也有10多年了。他也是我们家的常客，日本人刚来的时候差点把他赶出去。念在奶奶和大妈都是基督徒的面子上，神父和他那个小教堂就被保留下来了。“他好吗？”我问曼如，神父也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
　　“商神父知道你回来了，想和你聊聊。”曼如回答。
　　我点点头。也许我是该出去走走了，看看3年后的家乡变化，尽管知道不会有什么改变的，只要父亲在的话。
　　“曼如，我们明天去神父那里走走吧。”我说。
　　
　　
　　黄包车拉着我和曼如穿梭在桥板和小弄之间。墙还是那些白墙，岁月长久了，底下长满了青苔，浑着雨水的痕迹，像撒了青墨，点点滴滴的；桥还是那座桥，高高的耸起，桥墩上凿着的对联蓬蓬松松的长满了野草，从船上看来到像是花团锦簇，热闹极了。
　　车拉了我们到了姚江北。如果说姚江南是富人区的话，姚江北就完全是庶民居了。穿梭在挤挤嚷嚷的人群里，反倒有一份格外的心安，格外的心动。知道自己的心情居然好了起来，脸上的神色大概也缓和了不少。以至于曼如也开心起来，指指点点着四周的人文风景。
　　到了最热闹的桐江桥，车停了下来。这是一个自发的市场。鲜果野菜，生肉活鱼，独有一片生机，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远离人群好久了。好像隔了几百年，灵魂忽然复苏了，就在这人山人海的市集里。
　　“大小姐，三小姐……。”有人认出我们，谦恭的弯着身子。
　　立即就有一群小孩围了上来，穿着破碎的，伸出脏脏的手要来拉扯我们的衣物。
　　“大小姐，大小姐，三小姐…………给点钱吧……”夹杂着央求的童音。
　　我退了一步，避开几十只黑手，看着曼如将事先准备好的钱散给那些小孩。从来都没有变过，3年也好，5年也罢；回首看见远处墙垣上站着，看着我们笑话的几个日本兵。
　　“你们这群小孩，不要缠着虞家小姐了，走开走开！”耳边突然听到声如洪钟的奇怪发音，我微微笑了笑，转身。果然看见商神父高大的身材和气的红通通的脸。
　　“神父。”我笑着上前，被热情的西洋人抱了个满怀。
　　“快进去，快进去！”神父将那些小孩的手拍开，又故意朝他们瞪了瞪眼睛，惹得小孩们惊笑着跑开了。他这才牵着我和曼如的手进了身后的教堂。
　　教堂很小，小到只有三排座椅，就看到了天窗的耶稣受难像。墙上那几个坑一直没有补上，那是日军攻城时留下的痕迹。这里的一切都是我所熟悉的，大妈在祈祷的时候，我便在这里玩着长大。
　　“神父找我什么事呢？”没有仆从了，曼如在泡茶，我和神父便聊开了。
　　“我想找你当老师。”商神父碧蓝眼珠诚恳地看着我，简洁的说着。
　　“当老师？”我有点不大明白。镇上是有学校的，父亲捐了盖的，也找了老师。为什么这个时候要我做老师？
　　商神父点点头，用着奇怪的语调解释着：
　　“这个地方的小孩，都让学日语了，会忘记中文的。我想，除了大小姐，就没人可以胜任了。大小姐有空倒是可以教教他们，就是门外那些小孩子。”
　　我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看向曼如忙碌的背影。
　　神父顺着我的视线，笑了笑：
　　“三小姐已经开始在帮我的忙了。”
　　果然是曼如希望我来帮忙的。她大概怕我拒绝，就让神父来劝我。
　　我笑了。故意提高了嗓子，好让曼如听得清楚些：
　　“神父，我答应了。”
　　看见神父又激动得红了脸，高叫着“主”并抱住了我，看见曼如毫不掩饰她的开心的转身看着我，我的心情也开始一寸一寸的融化，并且有了一分期待和兴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