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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项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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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圣约翰学院最早是一所教会学校,学校本身有着相当的历史。原有的几幢红砖欧式教学楼还是最早时候传教士们建造的,中间经过几次翻修,却还保存着原来的风貌。学校重新开办,扩大规模的时候,新造的建筑也维持着欧式的建筑风格。配合学校的建筑风格,学生的校服是英式的。一整套校服包括的行头大到衬衫,背心,外套,长裤,帽子,毛衣,大衣,女生的各式裙子,小到女生的发卡和男生的领带夹,从头到脚一应俱全。在什么样的季节该应该如何搭配穿着也有严格的规定。
因为当年躲避战乱的缘故,学校坐落在城郊一座山上,除了学生家长以外,平时甚少有访客。偶尔会应当地教育局的要求接待一些官员或者是外国访问团。几乎所有来访的客人都对位置如此偏远的地方有这样一所学校感到不可思议。
每到这时候,赵校长就很得意地告诉他的客人本校还有着其它学校不可比拟的教学特色。圣约翰学院最早是由外国传教士授课,采用的是西文的教学课程。现在的圣约翰学院自称要维持传统教学特色,在外国语教学上花了相当的精力,并且借着学校的名头和许多国外机构有合作。而其它科目的教学,并无特别出彩之处。送小孩到这所学校来上学的家长多半计划让小孩高中毕业后出国上大学。学生的家里一般都有相当的经济实力。这样的生源加上学校外观上的整体风格,不可避免的造就了所谓“贵族学校”的印象。
丁韵并不喜欢什么“贵族学校”。如果不是普通学校的课程要求实在不适合她,她倒希望能到一所普通学校上学。此时的她正坐在一棵大树的树阴下躲避烈日。环顾了一眼周围熟悉的建筑,她默默地将下巴放在环抱膝盖的胳膊上,发起呆来。
她所在的位置相当的偏僻,连阳光也不屑直射,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避暑佳处。她的身后是一堵有些班驳的红砖墙壁,一侧连接游廊的转角处有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根部周围的地面上不知为什么寸草不生,整块土壤裸露在外面。好在树冠很大,坐在几步之外的地方也很凉快。墙壁另一侧离她不远的地方是教学楼的侧门。她所在的草地和另一片草地之间有一条水泥板铺的路,拐了个弯一直延伸到门前。午后两点的校园很安静,可以听到风吹过树梢的声音。离正式开学还有两天时间,教职员工开始上班,但学校里还没有学生,只有教学楼里教师办公室的窗口间或闪过几个人影。
两眼没有聚焦地盯着不远处的小路看了一会,午后的太阳晒得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隐约间她听见脚步声,一双黑色的帆布鞋紧跟着走进她的视线又走了出去。她的目光懒懒散散地一路上移,落到了帆布鞋主人的身上。她只来得及看清那是一个男生,和她差不多年纪,穿一件黑色衬衣,一条泛白的浅蓝色牛仔裤,左肩上松松垮垮地背着一个单肩包,发稍微微卷曲的黑发下面两根银色的耳塞导线没入右边裤袋里。
似乎是没有看见树下阴影里的她,那个男生笔直地向着侧门走去。他的身影很快被吞没在门廊的阴影里。在消失的那一刹那,他将原来插在裤袋里的左手拿了出来,也许是要看表。这个时候,有什么东西被他从口袋里带了出来,在坠落地面之前,将反射的阳光射到了她的眼里。
丁韵眨了眨眼,迅速地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她站起身,来到侧门前的台阶上,拾起了地上一个闪闪发亮的小东西。
这是一条项链,银色链子穿起的菱形坠子上布满了镂空的花纹,在最中心的地方镶嵌着一颗小型的钻石,是非常女性化的风格。
丁韵将项链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特别仔细地看了看上面那颗小钻石。这可不是普通的地摊货。
她将坠子握在手心里,走进教学楼内部,打算追上那个男生,把项链还给他。
走廊两边的教室都紧锁着,经过其中几间的时候她还踮起脚尖看了看,其中一个教室里放着些画架,半身雕象;另两间教室里散乱地放着一些椅子,还有一些架子,看起来是放乐谱的,但都没有人。只有走廊尽头的一间大教室开了一扇门。
来到走廊尽头,丁韵探头向里望去。
阳光透过顶部的窗户将空荡荡的地板照得斑斑驳驳,窗棂在地板上投下交错的阴影,细小的微尘在阳光中游离着。丁韵低头看见黑衣男生的单肩包和鞋就躺在离她不远的地板上。她抬起头,这才注意到教室的另一面是一面巨大的长镜子,前面有一道把杆。她的目光顺着光滑的镜面一路向右滑去。
镜子的那一端里反射着黑衣男生的身影。镜子里的他闭着双眼,抬起的左手放在镜面上,和自己影子的掌心合在一起。他一脸宁静的神情,看起来就像是站着睡着了。她注意到尽管天气炎热,他穿的黑色衬衣是长袖的。她的目光越过镜子里的人影, 看到他身后的还有一架合上盖,用布遮好的黑色钢琴。
这是一间舞蹈教室。
镜子前的人开始晃动身体,跳起一种怪异而优美的舞蹈。他的脚步肆意而零乱,他的身体慢慢向后退去,好象喝醉了酒似的。忽然间他又停下脚步,睁开眼睛,看似漫不经心地曲起了右腿。左手始终保持着触摸镜面时的姿势,他开始转圈,每转过一圈,他的眼睛都牢牢地盯着镜子,他的眼神高傲,凛冽甚至是凶狠,仿佛在镜子里的不是他本人的影象而是他的敌人。随后他张开双臂,打开右腿开始向着身后飞越着旋转,腾越的身体沿着完美的弧线来到了离钢琴不远的地方。非常自然地,好象完全不费力一般,他纵身一跃,同时重心一转,朝向教室门口的方向,以一个标准的阿拉贝斯克*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钢琴上。
流畅,优雅,一气呵成。略微懂得一点舞蹈知识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个人不是普通的舞者,尤其是他的跳跃,高,轻,稳,完全是专业舞者的表现。
丁韵简直看呆了。
这时,钢琴上的舞者显然也意识到教室门口还有一个人。恣意的舞蹈嘎然而止。他跳下钢琴,向门口走来。
丁韵发现他其实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高,虽然四肢修长,比例匀称,但是肤色偏深,恼怒的表情使英俊的脸有点扭曲。一面走,一面拔着耳朵里的耳塞,他的动作显示他确实不太高兴。
“厄,这位同学,你有东西掉了。”丁韵觉得他情绪不佳的样子有些可怕,连忙将手里的项链递出去。
黑衬衣的男生反射性的摸了摸口袋,看了她一眼,默默地接过项链,走到她面前的地板上,捡起背包,摊开手掌,让项链滑进一个侧袋里,合上拉链。他走出教室,反手带上了教室的大门,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将门锁上。
随后他径自离开了教室。丁韵犹豫了一下,追上去:
“你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吗?你的舞……”
黑衬衣的男生突然停下了脚步,丁韵差点撞上去。
他转过身,瞪着丁韵看了一会儿,眼神实在不能算是友善,叫丁韵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说:
“你叫什么名字?”
“丁韵。”
“丁韵,我知道你认识我。请你不要把今天看到的告诉别人。”
丁韵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一脸疑惑。
“就是我会跳舞的事。”他匆匆补上一句,看起来竟然有些尴尬。然后便再也不愿多说,扔下丁韵,径直走掉了。
一个小时以后,丁韵陪着丁教授走出学校的大门,穿过一条柏油马路,来到马路对面的站牌下。夏季的白天还很长,略有些减弱的太阳仍然晒得人直冒汗。丁韵用手遮着阳光,抬头又看了圣约翰学院一眼,花园式的铁门后面有一座水花四溅的巨大喷泉,中间是白色大理石的智慧女神雕塑。这座凝神眺望的女神象没有盔甲,只穿一个披肩长袍,右手搭在肩上,左手放在底座上竖立的一面盾牌上,盾牌正面是月桂花冠的浮雕。丁韵知道这尊雕象和雅典巴台农神庙里的那尊完全一样,底座上四个希腊语单词的意思是智慧, 学问, 艺术, 运动。喷泉后面是一幢气派的仿庄园式建筑,是学校的行政楼。在树阴,草地的掩映间,学校的主体教学楼和相关设施若隐若现。这样的学校怎么看也不象是教授口中“只有一点点特别,其实和一般学校没什么两样的”的“普通”高级中等学校。丁韵看了身边的教授一眼,教授看了看太阳,正不停地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珠。
哎,该不是又被骗了吧,丁韵想,毕竟这是教授他推荐的学校。
她已经十年没有踏进正常学校的大门了,现在她只想过回她本来应该有的生活。这个愿望很难吗?
“对学校还满意吧?”教授好象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一般擦汗一般抽空对她说,“外观是特别了一点,但是赵校长也说了,上起课来和其它学校没什么两样。这个学校的老师学生和其它地方也是一样的。”
丁韵没有回答。
丁教授和蔼地笑了笑,状似轻松地说道:“假期愉快,Yvon。”
Yvon是丁韵的英文名。在美国的时候,研究所的人都这么叫她。她沉默了一会,轻声说了句谢谢,有点不习惯地别过头,看着静静的马路一直向山下延伸。不远处的路边上停着一辆山地车,一辆跑车,站着三个人。
丁韵认出其中那个靠在山地车上的男生就是刚才在舞蹈教室看见的男生。真是个奇怪的人,他跟她说的话她一点也听不懂。在研究所里的人管这样的对话叫做“语境缺失”,就是说语言因为动机背景的缺失而无法达到交流目的的意思。此时他正在和一位四五十岁,穿长裙的高个女士交谈。这位女士虽然上了年纪,却还没有完全丢掉可以穿裙子的身材。她似乎有点激动,说话的音量有时会突然提高很多。她的身边有一位和丁韵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也是高个子,很瘦,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和袖口有些碎花,很衬她的气质,非常好看。她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丁韵可以依稀那两个人的争论。
“你真的把教室的钥匙还了?”那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声音陡然高了起来,她朝这边看了一眼,又把声音压了下去,“…..李老师不同意你……”
黑衬衣的男生倒是很平静,都没有向这边看一眼:“……不想跳了……”
“……可惜……巴黎的学校……奖学金…..舞蹈家……以前很有名。”
“老师……评委…..我不是我母亲……”
丁韵正要继续听下去,突然一辆白色的跑车一个急刹车停到了她的面前,打断了她的注意力。她还没反应过来,教授已经以和他这个年纪一点也不想衬的敏捷钻进了车里。
跑车的车主是个外国人,深褐色的眼睛,棕色的头发,穿着一本正经的衬衫,系着领带。他摇下车窗,将一只胳膊放到车身上,缓缓地摘下了墨镜,冲丁韵露出他招牌式的迷人微笑:
“Hi, 小天才Yvon,好久不见。”
他的中文很好,那一点点微弱的外国腔不特别注意是听不出来的。
“David!你居然也在中国?”
丁韵吃惊地望着这张一度再熟悉不过的脸,她已经完全忘记了不远的地方,还在热烈地交谈着,一分钟之前还吸引了她注意的那三个人。
Arabesque[法][阿拉贝斯克]
名称源自摩尔人的一种叶片状连续花纹图案。舞姿为单腿半蹲或直立,另一腿往后伸直,与支撑腿成直角,双臂成与此相应、和谐一致的姿势,从而构成从指尖到足尖尽可能长的直线。它可以立脚尖做,也可以在飞行(跳)中或转身中保持不变,是古典芭蕾中最为优美的舞姿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