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章八 ...
-
章八遥顾往昔
金陵虽已入酷暑,但秦阳边塞却仍处冬末之季。
舒砚缩着身体坐在简朴无华的马车上,在他边上,是萧景琰笔挺端正的坐姿以及面上平静无澜的表情。
寒风时不时偷着车帘肆意飞扬的空挡漏进来自衣领灌入,手脚冰凉到已无一丝热度。
“殿下,咳咳,可否让马车于前头暂停片刻?”终于忍不住,几声咳嗽自喉间吐出,舒砚弯身扶住车壁,缓缓道。
“先生身体不舒服?”萧景琰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怎么这么凉?”扶住舒砚身体时,手不经意触到他的指尖,自其上传来的刺骨冷意让萧景琰心里一惊。
舒砚不在意的笑道:“打小的毛病,不碍事。”
说话间,马车缓缓停下。
“战英,附近可有休憩之地?”
“前面不远有间破庙。”是舒砚之前遇见的那个年轻人。
“那便扶舒先生过去吧。”
庙虽破落,但好在里面有不少干草,列战英挑了些好的将之铺整齐了,扶了舒砚在之上坐下。
“去寻些柴火来。”萧景琰一边抬头四处打量着这间衰败破落的庙宇,一边对列战英道。
“是。”
“殿下在看什么?”
“这地方只怕是有主的。”萧景琰指着墙角塌裂的炉灶,“这上面的断口还是新的。”又指了指离得不远处零碎散落的似某种食物的碎屑,“如此天气还未硬化,想必刚离不久。”
梅长苏将目光落在塌裂的炉灶上头,“如此荒野之地,若是有人,无外乎三种。”
“哦?”萧景琰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愿闻其详。”
“乞丐,避难,还有就是像我们一般途径于此之人。”
萧景琰摇了摇头,“这方圆百里之内几无人烟,若是乞丐,只怕难捱饥饿困顿之苦,而若是途径至此,当也不会废如此耐心去砌筑一完整灶台。”
他说完,舒砚便接道:“若是亲力而为辛苦砌筑的灶台断然不会如此果决一掌劈毁,只怕当时还另有旁人在场。”
萧景琰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人既能看出那灶台为掌力所破,只怕有些来历。默了片刻,续道:“不管他们有多少人,总之眼下必然已起了嫌隙,有了嫌隙便有了破绽,所以,大可不必担心。”
舒砚看着他侃侃而谈认真的脸,面上忽然缓缓绽出一个温柔的笑来。
萧景琰不明所以,“怎么?”
舒砚摇了摇头,“无甚,只是觉得这样的殿下”顿了顿,似是在想措辞,须臾,开口续道:“挺好的。”
虽不解其中深意,但萧景琰还是应了句,“我一直都挺好的。”
我自知你一直都好,在我们都能看见之时。
因着舒砚身体之故,萧景琰思虑再三还是决定休整一夜再出发。
塞外的风到了夜间那寒意似侵入到骨头里去了,连胸膛中涌动的滚烫的血液都几乎被凝滞。
舒砚畏寒,是以睡得并不安稳,整个身体都蜷缩着不住瑟瑟发抖,在离他不远处是萧景琰的简易床榻,似是感受到一股诱人暖意,舒砚眼皮抬了抬,却始终没有睁开,只是嘴巴小弧度嘟囔了几下,说的是:“景琰,抱抱。”
他还沉浸于梦里。
梦中他们还是稚童,那会儿他虽年纪不大,但身体却壮实康健,即使是大雪连绵纷飞了近半个月,他仍浑身热烫的像个小火人似得,成天拉着景琰满金陵游玩戏耍。
打雪仗,堆雪人,最后将所有能玩的都耍了个遍却仍觉不过瘾,于是心生一计,使了个小小手段便让景琰心甘情愿的应下愿意扮雪人这个主意。
将盈盈白雪自景琰的头发上,睫毛上,鼻梁上……一点一点抹下。因他的提议,景琰那日特意穿了一件白色绒衣,是以待雪全部于他身上抹匀了,远远一瞧,那小小一团竟是个雪人儿,仿佛勿入世间的雪仙似得。
虽然那次他玩的是过瘾了,但之后所带来的结果却也足够让他的屁股也过把瘾了。
雪开始融化,雪水滴滴答答,无孔不入的钻进衣服里面,他只看见景琰逐渐泛青的嘴唇和瑟瑟发抖的身体,他终于开始慌了,扑上去手忙脚乱的将景琰身上的雪拼命往下掸,边掸边哭的稀里哗啦,等雪终于扒干净了。他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嘴边拼了命的哈气为其取暖。哈着气的功夫他又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张开了双臂将景琰已然没有一丝温度的身体死死箍到自己怀里,口齿不清的说:“景琰,暖暖,抱抱”。
而景琰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安慰他:“小殊,别怕,我没事。”
他永远不会告诉他,在当时,他是真的害怕他会那样就死掉了。
他真害怕。
后来回去景琰就大病了一场,而他也被自家老爹打的近七天下不来床。
舒砚缓缓睁开眼,不过分明不甚清醒,眸子里头朦胧一片。他偏过头,有些茫然的看着近在眼前的那张安静睡颜,脑袋里混混沌沌,只依稀记得此刻钻入鼻中的是独属于记忆深处那人熟悉的气息。
于是身体慢慢舒展,挪动,一点一点的朝那个人靠过去,近了,便停下,将身体又无意识的蜷缩起来窝到那个人的臂弯里,然后,那双始终带着几分迷茫惺忪的眼终于心满意足的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