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冬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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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西卓接到王致电话的时候已经挺晚的了，他掀开窗帘朝外面看了看，一片黑灯瞎火，只有小区院子里几盏昏暗的路灯不明显的亮着光。
电话内容和平时差不多，依旧是叫他出去一起喝酒一起嗨。
三个单身男人凑在一起似乎也没什么其他事儿可干的。
连打个麻将都嫌三缺一。
对于这种邀请，陆西卓十次能推辞五六次。除了工作上必要的应酬，他一般更愿意下班之后呆在家里处理工作，不然就是健健身，生活枯燥又有规律，所以也经常被朋友嘲笑。
也亏得王致有耐心有恒心有决心，每次都要打电话找他出去，乐此不疲的。
不过陆西卓最近几天觉得自己有点儿心神不宁，工作的时候还好，一歇下来，就是喝口水的工夫，就总是不自觉的想到前几天在电梯口碰见隔壁小孩儿的那个画面。
俩大小伙子站在电梯外面，狗皮膏药似的糊在一块儿，两人都长得好看，又年轻，本来是个挺赏心悦目的画面，但是陆西卓光想想都觉得有碍观瞻，不爽的厉害。
越不爽就越想琢磨，越琢磨就越不爽，跟神经病似的。
走神儿的工夫王致在电话里又邀请了一遍，陆西卓稍稍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应了下来。
出门的时候他下意识朝隔壁看了一眼，等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之后又忍不住皱了下眉头，这才转身进了电梯间。
王致跟他约的地点叫做“冬青”，除了他还有谭子斌。三个人是大学同学，虽然不是同一个年级，但是关系一直不错，后来又机缘巧合进了一家公司成为工作伙伴，所以关系最为亲厚，陆西卓偶尔出来吃饭散心都是和他俩一块儿。
“冬青”是谭子斌年前发现的地方，是个开了挺久的酒吧，装修风格很有特色，三个人小聚的时候就顺势介绍给了王致和陆西卓。
那两个人都比他小，性格本身也比陆西卓更跳脱，也没个女朋友，所以没事儿就喜欢晚上出来玩，久而久之就把这儿发展成了据点。
陆西卓跟他们性格差了挺多，不是回回都愿意出来跟他们俩一块儿勾肩搭背，所以来“冬青”也就两三次，倒也没有太大的感觉。
大约是周末的缘故，酒吧里的人挺多，放眼望过去基本没有空的位置。里边儿整体氛围也很符合一般酒吧的定位，黑灯瞎火的，只有每个卡座的天花板顶上安着一个亮着暧昧的暖黄色的小灯泡，特别节约环保。
这光线暧昧起来挺方便，找起人来就有点费劲，陆西卓找了好一会儿才在靠里边儿的一个卡座上找到俩人。
看桌子上的情况已经喝了一轮儿，他刚一走近，王致就看到了他，抬起手挥了挥笑道：“老陆，这边儿，就等你呢。”
座位是个大半圆的黑色沙发，俩老爷们儿都图方便坐在两边，看见陆西卓过来，谭子斌一蹭一蹭的坐到了里边儿，顺便倒了半杯酒递到他手里。
王致冲陆西卓举了下杯子，有些调侃的笑道：“学长今天怎么愿意出来了，我刚才要给你打电话，老谭还劝我呢，说你肯定又不乐意出来。”
“邮件刚好处理完了，而且也好久没出来了。”陆西卓抿了口酒，被凉了一下，忍不住皱皱眉晃了晃杯子里面的冰块。
谭子斌也跟着补充了一句：“学长该不会是寂寞了吧。”
没等陆西卓有所反应，他和王致就对视了一眼，贱兮兮的笑了起来。
三人同在一个公司，王致分管人事部，谭子斌分管市场部，陆西卓在大学是他们的学长，现在也是他俩的顶头上司。
虽然私底下是好朋友，但是在工作中却也算得上公私分明，所以二人每次在公司被批的狗血淋头之后，在私底下总是要调侃调侃陆西卓，也算是找回个场子。
陆西卓眼皮微微抬了抬，平静的扫了两人一眼，转头看向酒吧前面的小舞台，根本没有接话的意思。
王致大感无趣，又忍不住要抱怨一番：“我说老陆啊，你这个性格也太闷了，谁要是跟你在一起了能被你活活憋死了。我看你平时在公司里，咱不说开会了，就是批我们的时候话也挺多的啊，怎么一下班跟自动关机了似的。”
“你这么爱说话，也没对象。”陆西卓勾唇冷笑了一下，淡淡道。
坐在他斜对面的年轻男人顿时被噎个半死，再次举了举手上的酒杯，里边儿的冰块撞在杯壁上“喀拉喀拉”响：“还是老大牛逼，我服了。”
谭子斌一阵大笑，见两人说到对象的事儿，也忍不住把之前被爹妈逼着去相亲遇到的事儿拉出来说了说。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虽然不算特别热络，但自有一份轻松惬意，陆西卓大多时间沉默的在一旁听着，偶尔打断他们的对话呛一句，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
桌上的酒喝得很快，谭子斌正打算扬手叫服务员过来，卡座顶上本来就不甚明亮的灯光又暗下去了一格。
俩人都是“冬青”的常客，只有陆西卓没明白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到底是要干什么，于是顺着两人的目光朝酒吧斜对角，之前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看过去。
看样子是个舞台，这会儿舞台周围的灯光都亮了起来，连舞台地板都跟着亮起莹莹的白光，光线微微泛蓝，很有些温柔的味道。
王致指了指舞台的方向，冲陆西卓道：“这儿的惯例，你来的次数少，而且刚好没碰见。店里平时都是放音乐，但是每隔两三天就会找人来唱歌。”
话音还没落，就有个青年抱着吉他上来，坐在舞台偏右边儿的吧凳上，低头轻轻拨了一下吉他的弦。
于是王致又接着补充了一句：“这小伙儿是个乐队的主唱，他们乐队弄得挺不错，老在这边唱歌。可惜今儿个看来不是乐队的场子，老板想走抒情路线啊。”
说完耸了耸肩，似乎有点儿惋惜。
“要是乐队上来唱摇滚，老陆估计飞身就得走了。”谭子斌笑着开口，然后和王致碰了一下杯。
陆西卓微微眯眼看过去，他对音乐没什么感觉，平时开车也不怎么听音乐，偶尔开一下广播听听新闻没两分钟他都嫌吵。
舞台上的小青年看着挺年轻，长得一般，就是挺阳光的样子。陆西卓大致估摸了一下，觉得他应该和叶钊差不多一个年龄。
他想到这儿的时候突然愣了一下，觉得自己简直是有点儿不正常，什么事儿都能扯到隔壁小孩儿身上。
青年试了一下吉他，然后冲着身后某个黑暗的角落点了点头，伴奏缓缓响起来，他弹着吉他唱起了一首英文歌。
陆西卓没听过，但是觉得还不错，青年音色有一种冰冷的沉郁感，和他的外表倒是不怎么搭得上。
几个人听了一会儿那青年的歌，又低声聊了起来。
男人凑在一起，从七岁到七十岁，都能莫名其妙的聊到女人身上。
王致冲两人使了个眼色，瞟了眼斜前方坐着的一个姑娘：“那妞儿长得挺漂亮。”
“还行吧，身材一般啊。”谭子斌往他的方向凑了凑，顺着之前的视线看过去，撇撇嘴又坐了回来。
“也是，”王致把杯底儿最后一口酒喝干净，开口叫了服务员拿酒之后补了一句，“腿看着胖了点儿。”
他说完这话还伸手戳了戳陆西卓：“来来来，领导，你也看一眼。”
陆西卓轻轻抿了一口酒，神色淡淡道：“我对女人没什么兴趣。”
桌上的两人都知道陆西卓喜欢男人，而且陆西卓对这件事也表现的相当坦率。
王致在大学的时候看到过陆西卓和一个男人在操场角落接吻，大晚上的，那氛围渲染的有点儿恐怖，可把他吓了个够呛，屁滚尿流的回到宿舍之后，钻进谭子斌的被窝就跟他分享了这件事儿，顺便交流了一下心得。
谭子斌义正辞严的表示你个傻逼肯定是看错了，学长那一幅遗世独立的大直男的英姿，怎么可能喜欢男人，我以前见过喜欢男人的，他们还涂指甲油呢。
王致当机立断对他的知识量表达了嘲讽，认为他眼光短浅根本不了解喜欢男人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后来俩人险些在被窝里打了起来。
再后来还是王致二不啦叽的冲到陆西卓面前，就着学长冰冷的目光，委婉了半天也没委婉出什么话来，干脆直接问了出来。
没想到陆西卓当时就淡淡点头道，没错，我不喜欢女人，有什么问题吗。
两个人知道陆西卓喜欢男人这件事已经有好些年，回忆起自个儿当年呆傻贱矬的德行也很是唏嘘。
但是陆西卓这些年交往过的对象实在是屈指可数，之前他俩都觉得特别有希望的那个，也在前年分了手出了国。
他俩还私下讨论过顶头上司到底是不是性冷淡。
然而最后还是只能把主要原因归结到陆学长那风霜高洁，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一百棍也打不出一个屁来，这辈子看来只能跟工作报表结婚的性格上。
王致听见陆西卓的话不以为然：“我知道你不感兴趣，就是让你纯粹欣赏欣赏。”
男人这才转头瞥了一眼过去，又慢慢转回头来，漫不经心道：“不错。”
“嗯，我也觉得还可以，最起码脸还能看得下去。”王致属于非常典型的只要别人“嗯”他就能一直开心的自说自话下去的类型，即便只听到陆西卓俩字儿的回答，还是挺乐呵的接了话继续聊。
陆西卓在二人围绕着“女人”这个话题聊得热火朝天的工夫，转头又朝舞台上看了几眼，手指搭在杯子上跟着音乐轻轻的点了点。
舞台上的青年唱了三四首歌就抱着吉他下去了。本来因为歌声显得有些安静的酒吧很快又嘈杂了起来，直到又有人站到舞台上才再次稍稍安静了下来。
陆西卓听着身边的两人扯皮，下意识的又往舞台上看了一眼。
眼睛里划过很明显的愕然。
现在坐在舞台上的人居然是叶钊。
王致适时的又凑过来给陆西卓介绍，一副“哥可是这里的常客什么都知道”的嘴脸：“这小伙儿我也知道，和之前那个是一起的，我见过他在乐队里弹键盘，有时候也帮着主唱穿插着唱几首歌。但是不经常来，估计是乐队的编外人员。”
谭子斌插了一句话进来：“我倒是比较喜欢他的声音。”
陆西卓有些敷衍的“嗯”了一声，微微侧转了半个身，认真的朝舞台看去。
青年穿了件很普通的细格子衬衣，浅蓝色的格子。袖子挽到手肘处，松松的把一半下摆扎进深色牛仔裤里，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稍长的刘海泛着咖啡色，显得青年眉眼俊朗，轮廓柔和。
似乎是舞台下的灯光晃到了眼睛，青年微微皱起了眉头又很快松开，侧身坐在刚才那支吧凳上，手里什么也没有，于是顺势把一个胳膊搭在了话筒架上。
这和傻兮兮冲他拼命道歉的小孩儿一点儿也不一样，陆西卓微微眯起眼睛，又将青年上下扫了一遍，觉得他穿白色衬衣一定更加好看。
男人看着叶钊的目光微微凝滞了几秒，然后淡淡转头取了桌上的酒杯，掩饰一般的抿了一口，稍微的回转了身体，试图去听身边友人低声谈话的内容，但是过了几秒钟，又不自觉的扭头看向舞台。
青年像之前那个小伙儿一样，冲黑暗处点了点头。音乐响起来的一瞬间，他另一只手也轻轻扶在话筒架上，随着音乐似有似无的打着拍子。
陆西卓听了一会儿前奏觉得有些熟悉，稍微想了想也没想出什么名堂，直到青年开口唱歌之后，那不管熟悉还是不熟悉的劲儿都顾不上了。
那干净的，清澈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和青年的本音有些微的区别，但是却让陆西卓不着痕迹的皱起了眉头。
青椒牙牙乐。
如果说之前他还在怀疑那个有趣又很有想法的up主是不是隔壁青年，又觉得自己不太正常，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寸的事儿，那他现在已经完全肯定那就是叶钊。
两个声音透过传音设备，与青年本音略有差别，各自比较起来倒是惊人的一致。
陆西卓把杯子里的酒喝干净，下意识的把里面的冰块又晃了晃。
把他的车子搞得惨兮兮，结果自己却摆出更加惨兮兮的样子，说着“对不起”的青年，视频里活泼有趣，似乎又意外的很有想法，扬声笑道“我可是传说中拥有八块腹肌的男人”的青年，以及此时此刻坐在舞台上，眯着眼睛认真唱歌的青年。
“愿意在角落唱沙哑的歌，再大声也都是给你……”
男人突然就想起来这首歌。他对这歌的演唱者并没有太大印象，还是前任男友对这位爱的狂热，所以在他车里塞满了这人的CD。
原唱的声音醇厚优雅，似乎还带着点儿悲情的沙哑，但是青年嗓音却干净透彻。
意外的很好听。
陆西卓又认真想了想，还是没有想起来这首歌到底是要说话还是不要说话。
“……请用心听，不要说话。”
嗯，看来是不要说话。
他抬眼仔细的看了看坐在台上轻轻皱眉唱歌的青年，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来叶钊坐在他对面吃鸡汤小馄饨的样子，背后是嘈杂的小店，青年吃的很认真，还仔仔细细的把汤里的香菜末儿都拣出来，喝汤时鼻尖沁出了一点儿不明显的汗珠。
陆西卓借着放酒杯的动作低下头，稍稍勾起唇角。
这一笑刚好被谭子斌看了正着，他显然有些接受不了，一脸鄙夷道：“老陆，你没事干突然笑什么啊，这里这么暗，从我这个角度看，你跟被下了降头似的。”
男人冷眼扫过去，然后又带着点不明显的笑意给自己补了半杯酒：“没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冬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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